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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启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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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那扇沉重的大门,一股暖气扑面而来,带走了漫漫寒夜侵入骨髓的冰冷。
书应怜四处打量着,他到底是个未经世事的少年,再加之这儿的陈设布局实在是别出心裁,竟硬生生把他从方才陷于无间深渊的思绪给拉了回来。这是小楼的第一层,比普通的建筑要高些,紧贴着墙壁摆满了整整齐齐的小柜子,每个上面都有一个微微泛着古青色的铜环,雕刻着一些什么字,看上去还是几百年前盛行的小篆,那字体方方正正,但每个撇捺的笔画却又都长长的逶迤出去,多了几分潇洒俏皮。
这儿不知用了什么蜡烛,火光竟比寻常的多了点儿温暖的火红色,衬着这雕刻着前代文字铜环,整个大厅竟显出了些许古意。
“我的字,好看吗?”金钱浅笑着,出声打断了书应怜,两根手指轻轻夹着烟枪在他面前晃了晃,长长的烟管在灯光下闪着耀眼的金黄色光泽,不管在什么角度都一点儿也没有被削弱,竟像是贵重的黄金做的。如果不是金钱一直拿着没有脱手,书应怜都要怀疑她是不是中途调换了,毕竟人间烟火那儿她手中的那杆烟枪可是泛着完全不同的油腻腻黄光,就连乞丐都不屑多看一眼的。
书应怜愣了一下,然后迟疑着点了点头。
“蠢东西。”金钱拿着手中的烟枪轻轻在书应怜脑袋上点了两下,“跟着你家叔叔,好的没学着点儿,坏的倒全都学去了——别人问你问题要回答,用嘴回答!嘴有没有?好不容易有了张看上去机灵点儿的脸,就不要呆子似的只会摇摇头点点头!懂吗?”
“金堂主。”书先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微笑着挡在书应怜面前,“我家应怜愚钝,还请堂主见谅。”
不知是不是因为角度变化的缘故,书先生“我家”那两个字刚刚说完,书应怜的眼中突然闪现了一丝光芒,他紧盯着书先生那清瘦挺拔的后背,嘴角好像隐隐约约有了一丝微笑。
“哟,护着他啊。”金钱双手插在胸前,“他跟你认识了才几年啊,就一口一个‘应怜’叫得不亦乐乎,我跟你又认识了多少年啊?大哥,你怎么还在左一个‘金堂主’又一个‘金堂主’?你这么疏远,我可是会伤心的。你至少应该叫我……金钱?不对,这个还是太生疏了。叫我……钱钱,对,钱钱!”
当金钱说到“我跟你又认识了多少年”的时候,书应怜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古怪。书先生曾经告诉过他好些关于皇族贵胄为了争些虚头八脑的名利斗得头破血流的故事,他当初还觉得莫名其妙,毕竟呆在那儿远避喧嚷的地方,他从不知道“嫉妒”为何物。
直到今天他才明白,很多时候名利本已足够,只是看到了别人,就显得不够。
三年本已足够,只是遇着了“多少年”的时候,就显得不够。
他心底好像燃起了一团邪火,滚烫的血液流入四肢百骸,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他确实有点儿想
把眼前这个女人赶出去。
但这种想法也只是一瞬,当金钱嘴中突出最后那两个叠词时,书应怜感觉自己的肺好像被人打了一拳似的,猛地咳嗽起来。
金钱盯着弯下了腰的他,终于控制不住她那一直在颤抖的嘴角上扬的冲动,爽朗的笑声争着冲了出来。就连平日里矜持到几近淡漠的书先生都不禁微微侧过头,莞尔笑了,不是平日里那种礼貌疏离的笑容,这微笑是真心实意来自内心深处那根正在被拨动的,名为喜悦的弦。
书应怜盯着先生那小半张侧脸,那一瞬间竟看得痴了。
“姓书的。”金钱朗声道,也不知有意无意,切断了某人如炬的目光,而那人还执着地藕断丝连地瞟上两眼。她微不可查地扬起了一抹微笑,转身走向柜台后一个小小的旋转楼梯,只甩下一句话:“你等一会儿,我有东西要拿给你。”楼梯好像略微陈旧了些,再加上金鳞城多烟雨,一脚踩上去便一阵吱呀吱呀的响。
书应怜屏住呼吸,直到最后一声木板的摩擦声让位给寂静,才长舒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走到书先生身边,刚要开口就被书先生截断:“应怜,你对……覃少庄主说的……秘籍失窃一事……怎么看?”他转头看向书应怜,那双迷蒙的眼睛就好像一层幕布,藏起那正在内心深处上演的好戏。虽说这书先生是个失目者,但交谈时总习惯望向对方,特别是当他心存疑惑时,这种情况很少见,三年里朝夕相处的书应怜也只是略知一二。
书应怜总觉得这句话有些沉重的分量,按理来说凭着他们之间那种神奇的感应,不说全部,至少七八成他能知道得清清楚楚,但这次却完全没有头绪,只得一边迟疑着按着自己的想法说下去,一边注意书先生的神色:“我觉得……这件事有点儿奇怪,按照他们所说的,那两本秘籍都到了‘得其一者得天下’的地步了,为什么不请多方镖局联合押镖,只让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南阳镖局负责押送。当然,这也只是猜测,他们也有可能由他们自己的考虑,毕竟那是天下无双的秘籍,镖局里也难免有人动心,所以可能在开始他们就只是说这里面是一批武功典籍,并没有透露‘赤霞’和‘永夜’的存在,本想低调行事,但若是这样……”
“我问的不是这个。”书先生突然前所未有地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都变得低沉了些,“我只是想知道你……”
突然,一阵尖锐的吱呀声划破了这轻声的低语,书先生猛地撇开头,快步走向离他最近的一个小药柜,伸出一只手摩挲着铜环上面的文字。
书应怜从没有觉得楼梯的摩擦声如此刺耳过。
金钱缓缓走下来,看了看两人,嘴角扬起了一抹微笑,她左手依然拿着那杆长管烟枪,右手却不知握着些什么,她朝书先生招了招手,挑挑眉,故作神秘地说:“猜猜这里面是什么?”
书先生沉默了一会儿,浅笑着向她走来。这一切看着都和往常一样,但书应怜模模糊糊感觉到那藏在笑容里的一丝牵强,他皱了皱眉,心下一沉。
“快猜!”金钱兴奋地催促道,“猜中了就给你!”
“……”
“你不说?”金钱嘟了嘟嘴,“你不说我可不给你啦!这东西可是放眼整个江湖都找不到第二个!”
“……”
“你这个人真是!”金钱不耐烦地抬起了烟枪,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又缓缓放下,“给你啦!没意思的家伙!”
她把手中的物什往桌上一摔,那光滑圆润的东西旋转两圈后慢悠悠的停下。那是一个小小的瓷瓶,长不过一指,上面绘着一朵零落于地的红梅,瓶口用一块明黄色的布裹着软木塞封住,在草木堂这独特灯火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书先生轻轻拿起,打开瓶塞放在鼻子下晃了晃,终于开口道:“药?”
“厉害!”金钱拍了拍手,一个侧身坐到了桌子上,左腿翘在右腿上轻轻晃着,“知道是什么药吗?”
还不等书先生回答,她就俯身在书先生耳边说了些什么,然后坏笑着直起身,换了个盘腿地姿势饶有兴趣地用烟枪轻轻敲打着桌面。
之间书先生的脸刹那间变得苍白,然后又迅速地像上面撒了红色染料的白纸似的转向通红,他的手甚至开始微微颤抖。书应怜一惊,赶忙冲过去扶着书先生的手。好一会儿,后者脸上的红色才慢慢消失,换成了几乎和那药柜的铜环一样紫青色,那只手死死握住了小小的药瓶。
金钱心满意足地将这一瞬间的变化尽收眼底,大笑着侧倚在柜台上,右撑着脑袋,好不容易才在密密麻麻的笑声中找到了空隙,断断续续地开口:“姓书的你也有着了道的时候——哈哈哈哈——那种东西哪有这种味道的?——哈哈——而且你又没有老婆,我给你那东西干什么——哈哈哈哈哈——你就有个小侄子——哈哈哈——不过他是捡来的——也不是不可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书应怜迷惑地看了一眼书先生,问道:“叔叔,她在说什么?”
“没什么。”后者含糊地快速低声应道,随机抬头看向金钱,尽量按耐住嘴角的抽搐,但语气间还是忍不住地带上了前所未闻的愤怒之感,“这到底是什么?”
金钱嘴角的笑容渐渐消失,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但开口时的声音依然带着她一贯的调笑:“你用得着的——人间烟火。”
书先生突然愣住了,几个呼吸间脸色慢慢恢复了正常,他缓缓将那小瓷瓶收在了袖子中,然后轻声说:“谢谢。”
“不用谢我。”金钱挥了挥手,“反正你迟早都是要去的,这东西能派上一点用长是一点儿。”
她顿了顿,纵身跃下柜台,理了理头发,随手向书应怜挥了挥烟枪:“小伙子收拾东西!你们已经比别人完了。“说罢便大步向那藏在阴暗处的小小楼梯走去。
“去……哪儿?”
“兰城。”金钱在背影彻底消失前轻轻侧过头,那双纤细的丹凤眼中似有流光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