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明月 ...
-
走进这金碧辉煌的饭馆,放眼望去,偌大一个正厅就算是皇帝老儿祭天也够用了,但对于这儿的客人来说确实“有不及而无过之”。一个个方正的桌子旁原本摆着的那些精心雕刻过的木椅早就被坐满,而这些够格儿坐在椅子上的人全部都太阳穴隐隐凸起,而且一个个都奇形怪状的,像那种浑身横肉就算静止不动时也青筋暴起的糙汉子都属于正常的了。其他那些没本事抢到位置或是压根不敢抢的人则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种精巧的小椅子,钻着空隙在短时间内练成了缩骨功,把自己强行塞进去。还有些实在没法儿坐下的人则深吸一口气把自己挤成一根根结构复杂的筷子,在人家吸气的小小间隙占据那一点点空间。
书应怜拉着书先生的手,小心翼翼地扒开前方拥挤的人群,好在最靠近门口的人都是站着的,看起来也不像那些坐着的人奇形怪状,书应怜除了遭了几口唾沫之外依旧四肢健全。
他穿过黑压压的人群,竭尽全力观察着这里的情况。这儿虽然门庭若市,但三种人的分布还是有一定规律,离门越远的地方坐高椅子的人越多,并且相较于坐在外围坐高椅子的服饰很明显要华贵些,那一张张脸也更白净些。
而且,这儿人间烟火还有个小二楼,点着明晃晃的琉璃盏,摆着成群的桌椅,却空荡荡的,半个人影都没有。
“那两个小家伙!”角落里突然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好像还是冲着自己喊的。
书应怜愣了一下,随即回过头,迷茫了好一会儿才确定方向,再次艰难地穿越人流,如果说上次是在满是争食的鲤鱼的池塘里寻找那食物的来源,那么这次就是在满是过冬迁徙的鲤鱼的河流里逆着鱼群奔向那致命的寒冷之地。
好不容易,书应怜终于到了个鱼儿稍微稀少的地方,刚喘口气,就看见角落里有个满脸皱纹的奇怪老人好像在笑着冲自己招手,这个笑容只能称得上是“好像”,因为他脸上那一道道褶子让他的眉毛不论如何运动都像是在不耐烦地皱眉,而他的嘴角则因为那一个个迫不及待想要拥抱地面的沟壑看上去好像永远是在下垂着的。他整张脸就像是带着一张戏台上的苦练面具,注视他久了,书应怜甚至都隐隐约约感觉眼睛有点酸涩。
但最奇怪的不在于他的外貌,而在于他的身边,竟然赫然有着两张空着的雕花椅子。
书应怜双眼一扫,发现老者呼唤的时机实在是巧妙,他附近所有那些站着的人都不约而同地跟身边的人交谈些什么,全然没有注意这两张多出来的大好位置。
书应怜赶忙把自家叔叔安坐在离那老人较远的一个位置,然后自己匆匆靠着老人坐下,谁知那老人竟阴森森地一笑:“小兄弟这样防着我做什么?我又不会把他吃了。”
小心思被戳破,书应怜干笑两声,有些担忧地看了眼书先生,好在后者正低着头不知想些什么,没有注意,他转过头来,轻咳道:“还请……老先生见谅。”
“没关系。”老者一脸无所谓地笑笑,然后向后一靠,颤巍巍地把两条短小的腿拿到桌上,这场景实在难以入目,一则是因为这动作本身的不雅,二则是这老者“年轻人在外小心些总是好的。”
这人真是奇怪,书应怜暗暗打量了他两眼,到底是想帮我还是想为难我?
老人突然望向他,然后又冷冷地咧开了嘴角,露出了那很明显是被劣质旱烟常年熏出来的乌黑的没牙的口腔,往那旁边一桌的两个青衣道人方向挑了挑眉:“知道他们是谁吗?”
书应怜看了看依然没回过神来的书先生,发现他侧头的方向竟是微微朝着那两人的,犹豫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个瘦的是‘逍遥剑客’独孤荣欣,那个胖的是‘摧石手’孙叔美。俩邻居。”老人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支泛着油腻腻黄光的长管烟枪,往桌上敲了两敲,“年轻人,你可知道要在这群雄并起的江湖上获得名字前那寥寥数字的名号手中要沐浴多少鲜血,要经历多少九死一生的景况吗?”
书应怜侧过头去,打量着隔壁桌那一胖一瘦。那位“逍遥剑客”一张脸相当之出挑,是个当花花公子的料子,身边放着一把雕花古朴的长剑。而那胖的“摧石手”则就像是市场里杀猪的屠夫,满身赘肉,给人感觉和那种走两步就要喘三步的肥猪无异。两人的脸都白白净净的,头发都悉心用镶嵌着珠宝的发冠束在脑后,很明显是哪两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实在想象不到会是那种历经沧桑的老江湖。
书应怜目光一转,看到他们手上那厚厚的茧,随着手的动作分成一块块的,那分割它们的掌纹深得好像是充满戾气的刀痕,这种老茧书应怜总觉得在哪儿见过,只是一时间想不起来。
老者的长烟枪突然伸到了书先生面前,敲了敲:“喂!你这小家伙怎么不说话啊!闷死了!”
书应怜赶忙伸出手按住了那烟枪,尽力摆出和善的模样,但话语中还是不自觉地透出了他心中的警惕:“老先生,这是家叔,请您自重。”
老人愣了一会儿,随即连朝天哈哈大笑,笑过之后便是咳嗽,搅着胸腔中积累的浓痰,那声音实在是不敢恭维,书应怜强忍住心中的恶心,只是皱了皱眉。
好一会儿,老人才停下来,把烟嘴儿含在嘴中撮了撮,才心满意足地把它拿出来,说道:“小兄弟家里有这么个瞎子叔叔,平日里怕是不好受吧?”
书应怜心中一紧,怒火顿时就涌上心头:“你……”
谁知一旁沉默已久的书先生突然轻笑一声,朗声开口道:“在下管教不周,家侄冒犯了。还请老先生见谅,可别为了无谓的琐屑耽误了大事。”
“叔叔……”
书先生轻轻抚了抚应怜的背,然后继续对老者道:“二楼正主到了,老先生不到前面去看看吗?”
老者翻了个白眼,没有把腿放下来,反而把椅子往后一挪,让自己躺得更深了些,眼睛直直盯着二楼。
书应怜转过身,这才发现大堂中的人都趋之若鹜地开始往里涌,聒噪之声又翻了好几番。
然后只见二楼不知从哪儿突然冒出三个人。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眉毛微微吊起,五官深邃,皮肤有点儿黑,恍然一看就像是青铜礼器上雕刻的神兽。他一身绸缎,用金丝银线在上面大片大片绣着情态各异的麒麟,跟它那主人交映生辉。
紧跟着他的那人一身深蓝色布衣,长长的帽子从正中央向后折着。他弓着背,弯着腰,两只手捅在袖子中,脸型细长,那一双小小的眼睛盯着地面,但时不时又小心翼翼地抬起来,闪着精光扫视着楼下的人,一旦有人跟他对视,他又受惊般敏捷地重新看向地面,等那人把视线挪开,他又凶恶地吊起眼睛,死死瞪着那人,活脱脱就是一只人形老鼠。
最后的那个是个中年壮汉,虽说从身上的肌肉看得出来平日里很注意锻炼,但“发福”这头洪水猛兽还是让他的下巴处微微有了些赘肉。他满脸的胡茬,眼泡微微浮肿,眼袋十分明显,感觉他一沾着地面便能立即鼾声响起。他用红色的头箍乱糟糟地把那一头长发束在脑后,穿着一身同样大红色的衣服,角度变换之间,可以看到上面隐隐绰绰有一只金鱼。
他们走到二楼边缘,那儿摆着一个深色的老爷椅,不知用的是什么木料,但那和黄金一样的光泽肯定了它的价值。那个衣着华丽的“神兽”挥了挥衣袖,潇洒地落座,他那两个同伴则一左一右站在两侧。
“安——静——”只听得那“老鼠”大喊一声,声音尖利得就好像是女人的指甲划过未经打磨的玉石。只是这么一嗓子,书应怜便觉得耳膜隐隐作痛。
原本沸腾的人群渐渐平静下来,到了最后只剩一片寂静无声。只看得那老爷以上的“神兽”清了清嗓子,拱手朗声道:“在下明月门少门主覃慧言,在座的各位都是我明月门江湖上的朋友,各位舟车劳顿前来都是给我明月门面子,在下谨代表明月门向诸位表示谢意!”
台下所有人都兴奋地站起来,拍着手,比着谁的声音大,好像全然察觉不到疼似的。
但那位老者没有动作,只是阴阴一笑,然后长叹一声:“这明月门还真是‘振臂一挥天下应’。不就是个下五流的刺客门吗?风头怎的还盖过了武当少林那些名门正派了?”
书应怜不解地看了眼老者,刚要发问,又想到方才的不愉快,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老人瞟了他两眼,好像察觉了书应怜的心思,嘿嘿笑了两声,说道:“这刺客门三个字在从前可是和小偷强盗放在一起的,他们拿人钱财,然后帮那买主处理掉仇家。但到了现在这个人命不值钱,只用拳头说话的年代,只要你门内有些高手便可跻身上三流。像这个劳什子明月门,他们门主原先是个□□白道都混得开的商贾,后来退隐之后闲着无聊,就集合年轻的时候交到的一些武林朋友,弄起了这么个明月门。这些年来凭着白花花的银子竟还做得风生水起,在江湖上也有了个一席之地。不过他们只是徒有个刺客门的名号,为了防仇家上门,其实是没有接杀人的生意的。现在真正称得上是‘刺客门’的,怕是只有兰城点苍门。想十几年前……哎——真是人心不古啊——”
“人心不古”……是这样用的吗?书应怜心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