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妹妹回家》载酒问奇字

9、唯独不是人

　　小不点上不接下气的跟着哭喊起来。“我不嫁给别人家，我嫁给哥哥。”
　　七奶奶没搭理小不点，可是对于黄凯元实在没什么办法，颤颤微微的走近黄凯元，急的使劲拍大腿。“石头，你讲理——”
　　一辈子，黄凯元唯一一次对七奶奶耍无赖，可是，事后想来，黄凯元并没感到羞愧，会耍赖，或许是好事，至少对于这次来说是。
　　黄凯元满地打滚，脑袋撞墙，声嘶力竭的叫嚷。“我不管，我就要，就要，就要，你不叫莹莹上学，我也不上学了，我当贼去，要饭去，哇哇哇——”
　　“哎呦，我的小祖宗——”七奶奶急的一头白发一根根竖起来。“你起来，起来，我明天去镇上给你爹打电话……行不，小祖宗……”
　　不久之后，十三叔破天荒的在初秋回到家，听完黄凯元和小不点说的，轻声说：“娘，娃要上学，就上呗。”
　　“十三啊。”七奶奶抹一把眼泪。“你一个人在外头干活，养两个娃上学，吃不消——”
　　当时，黄凯元体会不到父亲的艰辛，现在，回想起来，父亲当时不过三十多岁，可是，黄凯元清楚的记得，父亲的两鬓已经悄然的斑白。
　　十三叔垂头，慢慢地说：“上小学，上初中，现在花不了什么钱……至少叫娃认识字，识数……我就是没文化，别人可以进工厂打工，可是，我不可以……上次还叫人坑了两百块钱工钱……”十三叔摸摸黄凯元和小不点的头顶，叹一声。“我没本事，当爹一场，说不得，只能拼拼命。”
　　七奶奶流泪，可却没再说什么。
　　不久之后，一个早上，九岁的黄凯元和七岁的小不点一起走出家门。
　　金灿灿的朝阳照射两人，黄凯元头一次发现，和两年之前相比，小不点已经有些不一样，比起和小不点初相见，小不点的头发乌黑亮泽不少，整整齐齐的梳成小辫子，稚气的脸蛋显现出精致、秀美的轮廓，大大的、亮亮的眼睛充满幸福和期待，鼻子秀气，嘴唇红红的，已经于是出将来的美丽。
　　小不点背一个新书包，本来是买给黄凯元的，叫黄凯元把旧书包给小不点，可是，黄凯元内心有愧，死活不要。两年来，小不点一直穿黄凯元的旧衣服，十三叔离开之前，给她买了一条新裙子，黄凯元有些惊讶，之前小不点总是脏兮兮的，脸蛋始终带伤，可是，穿上新裙子，竟然这么的漂亮。
　　漂亮的小不点拉住黄凯元的衣袖，亲亲热热的叫。“哥哥，哥哥——”
　　可是，黄凯元并不怎么高兴，他始终记得，自己偷走罐头瓶，后来扔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虽说，得到自己的帮助，小不点才得以上学，可却并不代表他没做过错事，两人脚踩露珠走出一段路，黄凯元终于忍不住停住脚步，涨红脸，不敢看格外漂亮的小不点，期期艾艾的说：“莹莹，有个事，我想和你说……”
　　“什么事？”小不点瞪大眼睛，注视黄凯元，忽闪忽闪的，黄凯元更没法忍受下去，远望薄雾笼罩的田野，轻声说：“对不起，你存的钱，是我拿去买玩具了。”
　　小不点没说话，黄凯元羞愧、自责，莫名奇妙的恐惧，忽然的，他害怕小不点看不起自己，害怕小不点鄙视自己，害怕小不点不理他，他脖颈僵硬，想看看小不点，却又不敢。
　　“莹莹——”黄凯元终于开口，忽然的，一个什么软软的东西轻轻的一碰滚烫的脸颊。
　　接着，清脆、稚嫩的声音传过来，和朝阳一样明亮，没任何阴影。“谢谢哥哥，帮我和奶奶、爸爸说，叫我上学，最喜欢哥哥了。”
　　“咚——咚——咚——”敲门声打断黄凯元的回忆。
　　门打开，一个同事呼喊。“队长，开会了。”
　　蒋立言和蒋芳洁站起来道别，黄凯元送他们来到办公室门口，蒋芳洁的目光炽热，充满侵略性，来回来去的扫过黄凯元，搞得黄凯元惊疑不定的。收拾资料，黄凯元来到会议室。
　　开会，一如既往的沉闷、无聊，几个领导说些没什么意义的话，接着，黄凯元做总结报告，语气谦虚、虚伪，听起来，黄凯元自己都感到恶心，之后，高阜成慢条斯理的宣布。“接到总局命令，在全市展开一次打击□□□□的治安行动……”
　　又扫黄，没错，就是扫黄，不少同事眼睛亮闪闪的，显得格外的兴奋，充满期待。
　　对于警察来说，扫黄是最受欢迎的任务，安全、轻松，更重要的是，会带来额外的收入。
　　“我们分局辖区之内大多数地方都不错，只是苦水井街道的几个城中村，流动人员密集，长期藏污纳垢，黄赌毒屡禁不止，总局命令我们交叉执法，经过研究决定，苦水井街道由后街派出所负责，我们分局再组织一部分警力一起行动——”看一眼队长。“你派一个副队长带队，支援一下后街派出所。”
　　队长立刻站起来，笑眯眯地看看黄凯元。“黄凯元去吧。”
　　每次执行类似任务，其他副队长总会争着抢着去，其中，赵冲星挣抢的最凶，可是，和以往不太相同，黄凯元从来没争抢过，其他人心知肚明，况且，黄凯元接连解决几个麻烦的案子，昨夜更是搞定了银行抢劫案，就算轮也该轮到黄凯元干点轻松的活。
　　至于赵冲星，自打审问李承平，问出来枪支的来源，满脑子想的都是挖出来一个枪支大案，一夜成名，哪还有什么兴趣管扫黄。
　　情况大家都清楚，高阜成说：“就黄凯元带队，没什么问题吧。”
　　大部分人笑嘻嘻地看看黄凯元，没吭声。
　　黄凯元自然没什么问题，对于执行昨晚那样的任务，他并不抗拒，不过，话说回来，是人，谁都不想长期办叫人精神高度紧张的案子，偶尔扫黄，黄凯元自然乐意。
　　“好，就这么定了，后天晚十点，全市统一行动，黄凯元，这两天你和后街派出所一起准备一下吧。”
　　“好——”黄凯元站起身，应声，神色平静。
　　三天，悄然过去，都市的夜，和往常一样，灯红酒绿，警车停在冰窖斜街，透过车窗，黄凯元注视路边，霓虹变幻来变幻去，路边排列一家家KTV，按摩中心，足浴城，门口，挂着招牌，美女搔首弄姿，搭配暧昧的文字，引人遐想。
　　“队长，时间到了。”鲁丰强没少看表，他是派出所所长，和黄凯元并排坐着，已经显得急不可耐，时间一到十点整，鲁丰强立刻迫不及待地询问黄凯元。
　　“你是指挥，你下达命令吧。”黄凯元笑笑，鲁丰强对自己客气，可却并不代表自己可以不在乎人情世故。
　　鲁丰强哈哈一笑，一把抓起通话器，声音透出严肃威武。“开始行动。”
　　穿制服的，没穿制服的，一帮警察和地底突然冒出来一样，冲到一座座充满诱惑的门，片刻之后，尖叫声、怒骂声传过来，鲁丰强跳下警车，脚步坚定有力，挺胸抬头，走向路边。
　　“莉莉按摩中心”，红字已经破损，几乎没法辨认出来，黄凯元跟随鲁丰强下车，无声无息。
　　门口，两个浓妆艳抹的女人靠墙瑟瑟发抖，不过，她们并不是黄凯元和鲁丰强的目标，两人上楼，一扇门打开着，李雄风正对一张床，床上狼藉一片，躺着一对男女，光溜溜的，什么都没穿。
　　“穿衣服，跟我出去。”李雄风怒吼。
　　男的满脸恐慌、茫然，哆哆嗦嗦的抓起裤子，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女的一脸满不在乎，慢慢吞吞的穿内裤，之后摸索上衣，鲁丰强和李雄风盯住女人，黄凯元感到尴尬，扭过头。
　　走廊，一片混乱，黄凯元的同事，一帮片警，化身正义的铁拳，横冲直撞，到哪里，哪里爆发出一阵喧哗，和古人形容的差不多。“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
　　他们经验丰富，工作迅速、成效高，三五分钟过后，几层楼已经扫荡一空，十几个嫖客，有的满脸稚气，有的两鬓斑白，先后走出门，接着，走出来的是二十来个女的，她们一个个头低低地垂着，看不清脸，不过，黄凯元可以想象得到，一张张脸定然浓妆艳抹，却无法掩盖住苍白和颓废，她们之中有些没来得及穿好衣服，裸露出大片肌肤，可是，包括她们自己在内，没人在意，此时此刻，她们是小姐，是妓女，是婊子，是鸡，是失足妇女，是性工作者……唯独不是人。
　　李雄风带人驱赶她们来到停车场蹲下，交由几个女警看管，其他人越战越勇，继续冲进亮起红色霓虹灯的门，看情况，执行任务已经不需要黄凯元，他百无聊赖的看一会，和鲁丰强打一个招呼，回到警车上，点燃一支烟，注视烟雾缭绕幻化成姹紫嫣红。
　　抽过两口烟，车窗外传来哀求声，黄凯元扭过头，咸鱼干已经秃顶，正在阻拦两个手拿封条的片警，同事扭过头，和鲁丰强低三下四的不知道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