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妹妹回家》载酒问奇字

7、是你叫我去那里等你的

　　“哥哥——”小不点恢复平静，仰起脸。“你说过的，今天放学帮我摘桑叶。”
　　黄凯元不好意思的扭过头，目光避开小不点的。“我和驴粪蛋抓鱼去了。”
　　“明天帮我摘？”小不点的眼睛大大的，亮亮的，目光充满期待。
　　和大多数同龄人一样，黄凯元没什么耐心，喜怒无常，一时觉得麻烦，懒洋洋的说：“就几只蚕，别养了，反正养不活的。”
　　“能养活的，妙慧姐姐，和露清姐姐都在养。”小不点的手抓紧黄凯元的衣服。“哥哥，你告诉我在什么地方摘，我自己去摘，好不好。”
　　黄凯元满脑子想的都是去玩自己抓回来的鱼，心不在焉的说：“你明天在抽水站等我，我放学后带你过去摘，好了，不打雷了。”
　　“好——”小不点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她非常的高兴。
　　黄凯元捞出一条自己玩死的鱼，小不点正专心致志的盯住篮子，开心的叫嚷。“哥哥，哥哥，快来看，蚕脱皮了，它们会长大的。”
　　“莹莹，我给你摘桑叶回来了。”第二天，黄凯元回来，天色已经黑下来，可是，小不点并不在家，问七奶奶，七奶奶没好气的说：“死丫头，又出去疯了，看我不打断她的腿。”
　　黄凯元知道小不点定然不会自己出去疯玩，说：“她肯定等我放学回来呢，我走荷塘边回来的，没碰到。”说完，黄凯元连忙往外跑。
　　“石头，天黑了，管她干什么，来，先吃饭，趁她不在，我拿猪油给你煎两个鸡蛋……”七奶奶赶出来，召唤黄凯元，可是，对于自己每天回来小不点都陪伴自己，黄凯元已经习惯，没看到小不点，黄凯元总感到坐立不安。“等会再吃。”依旧往前跑。
　　“太阳落山，我看到她往抽水站去了。”在村口，黄凯元没看到小不点，打听清楚，才想去来，自己昨天叫小不点去抽水站等自己，自己带她摘桑叶。
　　年纪小，许多人和黄凯元一样，不知道承诺代表的是什么，说过的话，一转脸，就忘到九霄云外了。
　　无论黄凯元当时多糟糕，可是，是孩子，总会有良知和单纯，说话不算数，总会叫人羞愧，黄凯元自责，连忙赶往抽水站。
　　天已经全黑下来，小不点待在抽水机应该已经等了不少时间了，黄凯元拼命的奔跑，赶到离村两里地的抽水站，远远的，靠近抽水站的灌溉渠的堤坝，生长着两棵歪脖树，歪脖树中间聚集了一群鹅，一只只张开翅膀，伸长脖子，嘎嘎的围住一个黄凯元熟悉的，小小的身影。
　　小小的身影站在堤上，后退一步，就会掉进灌溉渠，她剧烈的颤抖着，可却没哭，挥舞着小手拼命的驱赶伸过来的鹅嘴，声音颤巍巍的叫嚷。“走开，走，走开，等我哥哥来了，打扁你们。”
　　蠢丫头，怎么会招惹一群鹅，听到小不点的叫嚷声，可是，黄凯元却停住脚步，他迟疑，不怕牛羊、鸡狗，对于农村的野孩子来说，根本招架不了一回合，可是，黄凯元记得，只有鹅带给他童年唯一的噩梦，鹅凶恶、脾气暴躁，死缠烂打，更重要的是，鹅成群结队，看到一群鹅，唤起黄凯元的记忆，屁股一阵酸痛，曾经黄凯元的屁股叫鹅咬过，肿起来，三天没法坐下去。
　　一瞬间，黄凯元怯懦了，他打算丢下小不点，独自逃走，反正没人知道他来找过小不点，只要说没看到小不点，他自然没什么责任，不知不觉地黄凯元后退两步，但是，和给黄凯元壮胆一样，小不点结结巴巴的唱起来自己唯一会唱的儿歌。“好哥哥，快救我——”
　　黄凯元再没法后退半步，片刻之后，他终于捡起一根棍子，吼叫着，冲上去。
　　一阵激战，黄凯元鼻青脸肿，拉住小不点落荒而逃，不过，值得庆幸的是，鹅和狗不一样，不会穷追不舍，两人足足跑出一里地，总算气喘吁吁的停住脚步，黄凯元瓷牙咧嘴，擦擦汗，和沾到的白色绒毛，不由得迁怒两腿发抖站立不稳的小不点。“蠢丫头，跑到那干什么。”
　　天黑漆漆的，小不点的眼睛映出来村子的微光，她满脸茫然。“哥哥，是你叫我去那里等你的——”
　　小不点说的，黄凯元当然知道，可是，叫鹅咬了好多口，他憋一肚子火。“等我，我没来，就回去啊，一群鹅来了，你还不跑。”黄凯元伸出手指，狠狠地戳戳小不点的额头。“你傻啊。”
　　小不点瑟缩起来，目光充满委屈。“我走了，哥哥来了，找不到我怎么办。”
　　黄凯元并非真的对小不点生气，只是对自己生气，如果，自己说话算数，按时过去，带小不点摘桑叶，肯定不会叫鹅叫，可是，当时，黄凯元怎么可能想到一堆弯弯绕，他只知道自己非常的生气，气鼓鼓的转身走向村子。“回去，以后不要跑出来等我。”
　　小不点紧跟黄凯元，声音小小的。“我想和你一起玩，我不怕鹅。”
　　“我上学，你不上学，怎么一起玩，你又不能去学校。”黄凯元没好气。
　　小不点马上回答。“我也上学。”
　　黄凯元懒洋洋的。“七岁才可以上学，你还不到六岁呢，学校才不要你呢。”
　　“等我七岁了，也和哥哥一起上学。”小不点抓住黄凯元的衣角，黄凯元不置可否，漠不关心，只顾抚摸手臂，鹅咬过，肿起来许多块。
　　“你上什么学。”回到家，七奶奶帮助黄凯元检查伤痕，听到小不点提出来的要求，怒不可遏。“害得你哥哥被琢成这样，还上学。
　　小不点的声音微弱，却又透露出倔强。“妙慧姐姐，露清姐姐，她们都上学了，我也要上。”
　　“扫把星，你犟嘴。”七奶奶手拿热毛巾帮助黄凯元擦脸，顾不上打小不点。“哪来的钱给你上学，哪来的钱给你买笔记本子，你要上学，自己挣钱去。”
　　“好——”小不点的声音透露出坚决，不过，当时，黄凯元并没发觉。
　　第二天，小不点找来一个瓦罐瓶，洗得干干净净的。
　　黄凯元没在意小不点打算干什么，几天之后，小不点装进瓦罐瓶几个钢蹦，引起黄凯元的好奇心。“莹莹，你怎么有钱的？”
　　七奶奶从未给过小不点一分钱。
　　小不点抱起亮晶晶的罐头瓶，亮晶晶的眼睛充满向往。“今天，我帮助六婶在地里捉虫子，六婶给我糖吃，我没要，他问我要什么，我说要上学，要买笔，买本子，后来，六婶给我两角钱。”
　　“哦——”黄凯元并没怎么在意，七奶奶偶尔会给黄凯元一两角钱零花，春夏之交，烈日炎炎的，他可不用在地里捉虫子，看看几个五分、一毛的钢镚，黄凯元没怎么看得上，懒洋洋的走开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罐头瓶装的钱逐渐的多起来，一分的，两分的，五分的，一毛的，甚至两毛的，小不点每次放钱，都会高高兴兴地告诉黄凯元。
　　“哥哥，哥哥，今天，我帮五爷爷捡菜籽，他给我一角钱买糖吃。”
　　“哥哥，哥哥，今天，我帮助四奶奶去镇上买西瓜，她给我两角钱。”
　　“哥哥，哥哥，今天，我帮助八叔剥莲子——”
　　“哥哥，哥哥，今天，我帮助九婆婆扫雪——”
　　现在想起来，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真能干些什么呢，不添乱，就已经不错了，黄凯元感谢那些善良的乡亲，提供机会，叫小不点用稚嫩的小手换回来硬币和毛票，叫她维护自己的尊严，而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她。
　　“一共三块两毛六分钱。”黄凯元帮助小不点清点一共多少钱，忽然的意识到，是一笔巨款，没错，七奶奶溺爱他，可是，他从未拥有过这么多的钱。
　　“谢谢哥哥。”小不点小心翼翼地把钱再次装进罐头瓶，稚嫩的脸蛋堆满忧愁。“我问过妙慧姐姐，上学一共要十块钱——”小不点举起手，弯起手指笨拙的计算起来。“一、二、三，还要一、二、三……七块钱……”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是嫉妒、是羡慕，是惊讶，是恶作剧，黄凯元忽然说：“莹莹，你有那么多的钱，可以买很多的零食吃。”
　　小不点用力的摇摇头。“我不买，我要留着，和哥哥一起上学。”
　　黄凯元没说什么，不过，第二天放学，小不点一如既往的呆在村口等他回来，他举起一个袋子。“莹莹，你看。”
　　“是什么？”小不点看看粗糙的袋子，不由得好奇。
　　“酸梅粉，没吃过吧。”黄凯元打开袋子，捏出来勺子，比起耳挖勺大不了多少，舀出一勺子灰色粉末，一股酸酸的，甜甜的气息立刻弥漫开来。
　　小不点盯住黄凯元，眼巴巴的，吞一吞口水，今天，黄凯元别有用心，表现得格外大方。“来，给你吃一口。”
　　小不点张开嘴，和嗷嗷待哺的雏鸟，黄凯元喂给小不点一勺子，小不点的眼睛立刻亮起来，充满惊异，自打生下来，她头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黄凯元洋洋得意，注视小不点，半天过后，小不点结结巴巴的说：“真，真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