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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曲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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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麒靠考状元那一年二十岁,老皇帝已经缠绵病榻多年,行将就木。太后干政,外戚掌权。
那时候的卫家只是个稍有建树的武将世家,还没有能与太后抗衡实力。满门良将,只有个小公子卫玦,打小是在京城里长起来的。19岁的年纪,虽说才情也是上等,可被他那顽劣的性子一盖就什么都不剩了。整日里招猫逗狗,上房揭瓦,没有半点世家公子哥的仪态。
偏偏老皇帝在禁军里给他安了个官职,这官职说大不大,可说小也不小。掌管内宫军务,这个位置在所有夺权的戏本子里,都是个重要角色。
那一年曲江宴设在广和殿,朝中文士皆聚一堂。萧麒是整个宴上的红人,谁都想来看看这年轻的状元郎。
一个挨一个地敬酒,那是萧麒还未正式入朝,不好推脱,喝了不少酒,只记得当时桌上的一盘金铃炙看了好几眼都没来得及吃进嘴里。
萧麒从小严于律己,是个老成的小大人。
可那天宴席散去,喝的晕晕乎乎的萧麒从广和殿出来,闻到了一阵香味,似有若无的,比刚才宴上的金铃炙都香。
顺着香味找过去,御花园不起眼的角落里,穿着半身银甲的年轻人毫无形象的蹲在那,两手抱着一只油鸡吃的忘我。
萧麒慢慢走过去,晕乎的脑子也想不出这到底是个何方神圣,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年轻人手里的鸡。清醒时的萧麒绝不会有这种的行为,酒这种东西,真是容易让人忘我。
卫玦看到面前突然出现的影子,猛地抬头,一脸惊慌害怕。
细一打量面前人发现,不是统领,遂放心了大半。
“你,你你谁啊,这是内宫,常人不得入内”卫玦站起来带着满脸油慌慌张张的质问眼前人。
萧麒定定的看着卫玦,好一会儿才道“我是萧麒”。
“哦~,你就是今年的状元郎啊,我叫卫玦,是负责内宫巡逻的”。
“卫玦”萧麒看着卫玦愣愣的重复了一遍,又继续盯着那只鸡。
卫玦看了看眼前的人和手里的鸡,犹豫了片刻,忍痛撕下一半递给萧麒“呐,给你的,可说好了啊,吃了我的鸡,不许跟我们头儿告状去”。
萧麒抬手接过那半只鸡,傻傻的点了点头。
俩人一起坐在大树后面狼吞虎咽。
“不瞒你说,今儿中午轮到我巡逻,要不是我娘今天给我塞的荷叶鸡,我准得饿死在这。”
卫玦边吃还不忘跟身边的饭友唠两句。
萧麒酒量不好,倒不是说喝多了撒酒疯,而是反应慢半拍,闷着不说话,一棒子打不出个屁来。
卫玦心想,这状元郎怎么还傻愣愣的,今儿曲江宴他怎么出来了。
“诶,状元郎,今儿曲江宴,你怎么不进去啊,里面的好吃的多了去了”。
等了半响,卫玦都以为自己刚才说的是不是幻觉的时候,萧麒才开口了“完了”。
“完了?”卫玦呆住了。
“完了!这回可真完了”卫玦几口吃掉手里的鸡腿,抓起地上另一半盔甲,拔腿就跑。还不忘回头冲萧麒喊了句“你吃完赶紧走,一会就要巡逻了。”
萧麒看着跑远的年轻人,站起身拍拍衣服走了出去。
刚出御花园,碰到了福海公公,福海公公问了半响,才搞清楚状元郎这是迷路了。招了个小公公来,带着萧麒出了宫门。――――――――――――――――――――――
半个月后,萧麒入朝,官任大理寺掌案一职,负责核实卷宗,整理旧案。 就这样萧麒一头扎进了这个风云涌动的官场。
当时的丞相是郑修,也是当年的主考官,萧麒作为丞相门生,自然列入郑党文臣一派。作为一个新科登第的新人。这无疑是他的助力,同时也是往后几年他日日机关算尽的开始。
萧麒上任后接触的第一份卷宗,是江州太守禄习远的贪污案。
本来已经结案归档了,大理寺卿闻源却扣下迟迟不盖章,最后打回重新核实。
大理寺卿闻源是个出了名的铁面无私,过他手的案子无数,没一桩是徇私不清的。
而核实卷宗是一个繁琐又吃力的活计,大多数掌案都是意思一下,可这次闻大人亲自打回就注定不能浑水摸鱼。所以没人愿意接。这苦差事就落在了萧麒这个新人身上。
萧麒翻看卷宗的时候发现,这烫手的山芋可不只是因为繁琐而没人接。
禄习远在调任江州太守之前,是东南边陲几个穷苦之地的父母官。据说为官清廉,深得民心。朝廷三年一考核,几次下来。虽说政绩不算突出,可也算是小有作为。带领当地百姓修河堤,建粮仓,垦荒种田,还破例开了山禁河禁。数年来,这穷苦的阜伊,逐渐也变得民富仓足。
朝廷正是看到了他的政绩,将他调任江州。据说离开阜伊的时候,趁夜带着妻小,悄无声息地赶去江州上任。第二日百姓听闻太守离去的消息,不少往日里受过太守恩惠的人在城门口失声痛哭,甚至有传言,当地百姓上了万民书,以示太守功绩。
禄习远乘着马车到达江州的时候,比调任上的期限还早了一日,也并未通知当地属官。是以没有人知道,这个简朴的看起来就像是回乡探亲的旅人就是新来的太守。
刚巧,禄太守进城门的时候,碰到前任王太守敲锣打鼓,带着浩浩荡荡十几车的“家当”离开江州,当地百姓更是家家户户宛如过年一样喜气洋洋。甚至有人高呼“王太守一走,天高了三尺啊!”。意思是说,王太守带走的都是从老百姓身上剥削来的脂膏,江州的地仿佛都薄了三尺,显得天高了三尺。
蹊跷就在于这样一位爱民如子,两袖清风的地方官,竟然会贪了朝廷赈灾的五百两银子。甚至大理寺去拿人时,整整五百两银子都从家中翻了出来。
更为蹊跷的是,禄习远当场被抓获,入狱三天后就认罪画押了。初步判了个全家秋后处斩,先关押于户部大牢。族中其他子弟,女子充为官妓,男子发配边疆。
而这样一桩明显处处透着蹊跷的案子,竟然能一级一级过审,到了归档这一环节。就更耐人寻味了。
而能打通大理寺上下的人,朝中寥寥无几。
萧麒去户部大牢重新核实禄习远口供。在阴暗潮湿还充斥着血腥味和臭味的牢房里,看见了闭着眼睛坐在墙边浑身血污的禄习远。
“禄大人,下官是大理寺掌案,奉命来核实卷宗”,不知道为什么,萧麒是打心底里敬重这位形容枯槁的老人,开口时也多了几分敬意。
闻言,萧麒看到禄习远的微微佝偻的身体仿佛晃了晃,可是半响也只慢慢抬眼看了一眼来人就重新闭上了眼。
“我只是一介罪臣...当不起您这一声大人。我没什么好说的,大人您..咳咳..请便咳咳咳咳...”。
嘶哑又浑浊的嗓子,断断续续的说着。咳嗽声音瓮声瓮气,闷的人难受,带着整个胸腔都颤抖着。期间还扯动了身上计不起的伤口,还留着着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