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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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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一群人浩浩荡荡的离了寝殿,浩浩荡荡的回了佛堂。
说是浩浩荡荡,其实不然。
碧月带了几个小宫人去了西偏殿,福寿估算着时间,到四皇子喝药的时辰了,她走不了,担心四皇子任性,只能嘱咐碧月。
卫氏是命妇,进宫是为了拜谒皇后,无论是规矩还是身份,都没有带着侍女进宫的份。
所以,跟在后边的只剩下雪柳一个了。
实在是有点寒酸。
与之相同的是佛堂,大概是不曾料到福寿还会回来的缘故,外面空荡荡的,别说是人,怕是连鬼也没有一个,里面也是静悄悄的,只有几只残烛寂寞的燃烧着。
安静的可怕。
冷清的可怕。
寂寞的可怕。
福寿以为自己害怕这种寂寞的。她常常做着相同的梦,在梦里,她的身边一次又一次围满了人,热闹的,快活的人,然后再一个又一个的消失,永远只剩下她孤单单的一个,安静,冷清,寂寞到了极致。噩梦惊醒,她睁开双眼,眼前永远只有一只永远也飞不走的凤凰被钉死在了血红的帐子上,一动不动,是个死物,冰冷的可怕。
所以,宫人守夜的时候,福寿会恩准她们带着自己的铺盖卷,睡在床前,只有这样,才能听到她们深深浅浅的呼吸声,福寿才有一种活着的感觉。这或许是宫规严谨的玉芙宫里唯一一个不按宫规的事情,所以,这是秘密,属于福寿和几位大宫女之间的秘密。
还好现在,有一个人可以握住她的手,这个人的身体里流着与她相近的血,可以赶走一切她所恐惧所厌恶的东西。
“公主。”雪柳的声音有点颤抖,“奴婢刚刚已经找过了,一个人也没有。”她的脸上带着可以看见的惊惧。
福寿平静的看着她,这种从容淡定此时此刻出现在一个孩子脸上有些奇怪,但很奇异的安抚住了有点慌乱的雪柳。
福寿冷静中带了点慈爱的对雪柳说:“这是失职的大罪。去找碧水吧,这是她该管的。”
“是。”雪柳行了礼,慢慢的退了下去。
现在,除了这一大一小外,再也没人了。
“阿姨。”福寿在贞烈皇后的灵前跪了下来,恭敬的拜完,才看向卫氏。“你怕不怕?”
“害怕什么呢?”卫氏也看向福寿,脸上露出了慈爱的神情。
“我也不知道。”福寿诚实的回答道,她很少对别的人说出心底的想法,“我看不清楚。今天的一切都太奇怪了,几位师傅很奇怪,二郎很奇怪,还有,皇后娘娘也很奇怪。我总感觉要有什么事发生。”
“还有没有?”卫氏鼓励的问道:“再仔细想想,还有什么不对的。”
福寿低着头仔细的思考着今天发生的每一个细节,过了半晌才回答道:“我曾听人说过,几位皇子的老师是以学问见长,政务上并不出众,所以礼部户部的日常事务实际上都是叶尚书王侍郎韩侍郎几位负责,根本用不到他们去商量什么,这是第一个奇怪的地方。娘娘根本不可能因为这点事就关了二郎的禁闭,就算是惩戒,看在老夫人的面子上也不会这样公然把陈冯也关进去,还让一保他们,除非,”福寿猛的抬起头,露出了古怪的笑容,“除非,除非皇后是怕发生什么,才借禁闭的名义保护他们。”
“所以,莲莲,你怕吗?”卫氏的声音在空气里显得有些游移,已经上好了香的她,站在灵位前,背对着福寿,一动也不动。
“不怕。”福寿注意到卫氏的异样,她知道卫氏是在担心她,心里一暖,有点羞涩笑道:“其实刚才我有点怕,但是想到有阿姨在,我就不怕了。”
“再说,”福寿双手合十,虔诚的看着卫氏,“有母后在天上保佑我们,我们会没事的,就算真的发生了什么,生死不过轮回,左不过是早些同父皇母后他们相聚罢了。”
“是啊,有你母后的保佑,我们会没事的。”卫氏的声音很低沉,像是在感叹着。
她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已往的温柔,温和的看着福寿:“皇后不过是害怕宫里再发生一次玉坤之变罢了。”
卫氏的声音一直都很温柔,然而说的话却是石破天惊。
福寿惊讶的抬起头,眼前的迷雾一下子拨开了。
“难道不是吗?”卫氏继续柔声说道:“和当年的凤仪之变多么相像啊,当年的先帝虽然没有御驾亲征,大军是交给我的父亲平定叛乱,就在这时,西郊有匪出没,劫杀了长公主,先帝与长公主感情甚深,知道此事后大怒便急令神策将军带禁军剿匪。”
福寿点了点头:“可惜父皇中了逆贼奸计。”
卫氏却冷笑道:“几个流民,不到一月就能大败王德攻占州府,几个匪盗,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在天子脚下生出气候,还能劫杀长公主,莫说是我这样的小女子,便是古往今天来也从未听闻世间有这样的道理。你父皇自然也发现了种种蹊跷之处,可是帝王威严不容侵犯,杀姐之仇不能不报,于是他密令齐王,也就是当今圣上带了一队人马,赶赴京师。明面上还是按部就班,装作若无其事,只等齐王到来。”
福寿惊诧道:“父皇是想做姜太公?可是,这也太……”
卫氏点了点头,眼里显露出几分怨恨:“当年姐姐不是没劝过,劝他行事莫要太过剑指偏锋。可是先帝是少年天子,这世界上最可怕的就是聪明而自知的人。他是皇帝,是天子,他一言九鼎惯了,哪里还想得起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个道理。还没等齐王进京,逆贼便得了消息,趁桑耕结束,大家放松戒备,就和内贼里应外和,攻破青龙门,占领了启明台,逼死了先帝。而你的母亲,虽然带着你姐弟三人逃了出来,也……”
说到这里,卫氏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她的眼睛已经红了。
“所以,有了当年凤仪宫的前车之鉴,有一点的风吹草动,皇后都会放在心上。”侧过头,擦拭了脸上泪水的卫氏稳住心神继续说道。
“可是,”福寿很快发现了一些不对,“当年是父皇苏儿都在宫中,逆贼谋反才能挟天子以令诸侯。如今陛下领大军在外,攻破皇宫,劫持皇子,纵使能造成一时的动荡,于大局又有何用?便是全天下的皇子都被抓了,对陛下而言也算不了什么。还有,皇后虽然派人围住东偏殿,可是这么点人,不过是螳臂当车,又有什么用?”
卫氏的眼睛里带着欣慰:“你说的没错,皇后不过是爱子之深一时吓到了而已。我想东偏殿里面现在应该只有几个小内侍呆着。若是无事,几位殿下很快就能解禁出来,若是真的发生了什么,可能军中很快就会出现几位殿下的影子。莲莲,莫要小看这一时的动荡。多少人多少事都是栽在这一时的动荡里。这天下可还没太平。若是我反了,劫持几位皇子再暗杀当今圣上,便能成事。或者说圣上已死,留在军中的是个假的,也能动摇人心。有些事,要的只是个借口。更何况,就算全天下的皇子都死了,只要你还在,就行。若得了你,便能打着先帝的旗号,便能让我父亲那几十万大军受到掣肘,何愁不能成功?我想再晚些,皇后也会醒过来,派人过来接我们。”卫氏看着认真听着的福寿,声音恢复到了之前的柔和:“不过,莲莲,别怕,我们会没事儿的。你要记住,兵贵神速,真正的惊变绝对不会露出这样大的破绽。皇后猜错了一半,这宫里还有大事发生。至于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但别怕,我会永远保护你。”
平日里一向温顺的卫氏仿佛换了个人,而她今日的所言所语是深居后宫的福寿从未听过的。
这不异于帮助福寿打开了一扇窗户。
她分明该感动着,悲伤着,然而这扇打开了的窗户吸引了她所有的关注。她有点好奇,还有一点点连她自己也没发觉的兴奋。
卫氏有点疲惫的坐在蒲团上,那对蝴蝶小簪现在已经安静的停在发间了,她看着她的莲莲,注意到了这隐秘的兴奋,或许发现了什么,又或许没有,她只是温柔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