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却似水年华》doorman

20、第二十章

　　插叙：
　　今天这章是在飞机上开的头。
　　从没有做过这样的航班，一切环节都在急匆匆地往前赶。这班飞机的飞行员好像比拥在登机口赶着上飞机的旅客们更着急，有很多旅客还在忙着码放行李，飞机就被推离里机位，迅速滑向了跑道。本次航班的起飞时间是16：00正，飞机刚刚进入平稳飞行，空中小姐便赶着给大家发晚餐，真不明确为什么那么多人挤在这么小的空间里确能吃的津津有味，于是机舱里就弥漫开了鸡肉米饭及鱼肉面条的味道，对于我来讲，这种味道基本上可以等同于吸二手烟。
　　今天我坐在三人座中间的位置上，我内侧的老兄在选餐的时候，因为说话声音小外加机舱背景噪音的共同作用，空中小姐确认了两三次都没有搞清楚这位老兄点的是什么，还是经过隔在中间的我转述才得以明确，不过这让我想起一个广为流传的有关做飞机的笑话。
　　空中小姐在发餐食的问旅客，“今天提供鸡肉米饭或者鱼肉米饭，请问您选择什么？”
　　旅客很确定的回答，“我要猪肉面条。”
　　坐在靠走廊的小妹妹聚精会神地看着小说。我偷看了一眼，好像是青春校园类的小说，其中两章的名字分别是“大学的理想时光”和“我曾经的梦想”。我打算下飞机前告诉她，有空到水木上读读我写写的故事，呵呵够自负吧。（下飞机前终于看清楚了，书名叫《致我们终将逝去的青春》，跟我想给自己故事起的名字真的很像，《忘却似水年华》）

　　肖萍离开北京后，我们开始各自面对全新的生活，从前再自然不过的状态不复存在，我们俩开始各自寻找生活中的新重心。
　　除了按部就班地从一名新进员工演进为假装老成外，我开始跟以前久未混在一起的高中同学们重新打成一片，闲的时候大家一起去打打球，喝喝酒，吹吹牛，日子过的既快乐又匆忙。又因为人生中第一次开始有了一笔相对可观的可用资金，手头的一下觉得宽裕了不少。饱暖思淫欲，用在这里虽然不太准确，但是人有了钱，物质的追求就会不断的具体，以前只存在憧憬中的一些爱好，开始被认真考虑，比如摄影。
　　曾经有个说法，当然是不针对严格意义上的富人，如果想让一个男人变穷，就送给他一台相机。开始上班两三个月后，在我们部门的小环境渲染下重新勾起了我少年时代对摄影的热爱。我家其实有两架135胶片相机，一台是老式的海鸥205，另外一台是已经停产的日本产CHION（启能）牌相机。尤其是第二台相机，在初中刚开始接触时，着实令我兴奋了好长时间，第一次知道相机本身可以具备测光和提示摄影者曝光设置是否合理的功能，这对于只知道在光圈8-11，快门60-125之间进行选择的我来说，太先进了。
　　记得初中阶段的某年大年三十，我一个人沿着首都机场附近的输油铁路闲逛，至于为什么我在这边逛，套用Madonna的一首歌的名字，这是我小时候的playground，我经常和小朋友们相约来这边抓泥鳅，捞鱼什么的。还曾经在一次大雨后，抓到了一只被雨水困在高地上的鼹鼠，在大家争论一番如何处理后，有人指出曾经听说鼹鼠是偷吃庄家的害虫，最终大家集体决议把这只可怜的鼹鼠给灭了。呵呵，不知道大家有多少人见过野外的鼹鼠？
　　那条铁路连接机场跑道区和几公里远处的大型储油罐，中间穿越了乡村和田园，就在那个大年三十的下午夕阳开始西下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悲痛欲绝的村妇独自趴在铁路旁的一座新坟前旁若无人地嚎啕大哭。确实不用再顾忌什么了，前后几公里内除了我静悄悄的沿着铁路走着，没有其他人影。在我路过她并取得了一个恰当的角度后，我默默的拍下了那张照片，由于那天本是合家团圆的日子，所以印象深刻令人难以忘怀。
　　正因为以上经历和我们部门若干前辈们的忽悠，我开始认真积攒买相机的钱。以我的经验来看，除非是特别有自制力的人，一般同学在刚上班的第一年是不要奢望存下来什么钱的。而且工作时间长了我更多了一份体会，钱在某种意义上根本不是靠存的，通常决定于当事人在财务管理上的重要决定，比如什么时候买房子，是否投资股票等等。所以刚开始工作且存不下钱的同学也不用着急，凡事慢慢来。我当时觉得自己有买相机这个明确的目标可以追求，虽说钱是存不下来了，至少能留下个具体的东西也挺好的。就算是我在自己工作后送自己的第一件礼物吧。
　　以我的角度来看，肖萍在新加坡开始的这段新生活令她相当地不适应。毕竟当时的新加坡生活水平，科技及经济程度要高于国内。虽然比喻不完全恰当，一定程度上可以类比初到大城市一个农民工，虽然周围环境中的人不是有意歧视他，从他自身角度是很难找到大城市中适合他的娱乐项目和朋友圈的。当然肖萍她们那批学生不只一个人，至少还有相同境遇的人可以交流。
　　但问题就在这里了，肖萍不喜欢结交一般意义上的朋友，在川大读的两年，除了因为我而混熟的515寝室的同学外，她就不认识其他的同学了，无论男生还是女生。所以肖萍在刚去新加坡的前几个月过的事相当困苦的。
　　她每天的生活就是两点一线，要么在上课，要么在寝室里，等到晚上给我打电话。她在新加坡一个月2000新币左右的生活费，除掉生活中必须要用的部分外，其他的钱都用来给我打电话了，另外我每周还要打掉面值一两百块钱的IP卡。
　　我们每天谈话的内容还是如假期中一样，我挖空意思的找有意思的事情哄她开心，客观来说，她的生活过的确实比我差多了，至少我身边有真正意义上的朋友。所以我也觉得在打电话的问题上我多用些心安慰她是完全应该的。
　　在她到达新加坡大概三个月后，她开始提出在我看来完全不切实际的要求，一次电话中，她对我说，“你辞职吧，来新加坡这边陪我吧，在这边准备考试申请学校，我算了，奖学金够咱们俩花的。”
　　面对类似这样的问题，我们讨论了很多次。虽然我挺理解肖萍在面对生活学习重压下的心理诉求，但作为一个对自己负责的男人，我不打算以这样的思路推进自己的人生。再插一句，在我看来幸福的人之所以幸福，归根到底他们的忙忙碌碌主要为了别人，为了自己所爱的，所敬仰的，所挂念的那些人。一个人努力学习去满足父母那份在别人面前的小小虚荣，努力挣钱为了自己家庭获得一个更高的生活品质。幸福的人在成年以后真正为自己所作的努力是相对比较小的。
　　虽然我在假期中曾经闪出过一次分手的念头，但说到底我是跟心肠比较软的人，两年的深厚感情摆在那里，是想分就能分的了吗？况且那段时间还是肖萍最困苦的阶段。正当我们的感情通过电话和网络维系，并由于思念情绪的影响而所有推进时，又一件令人抓狂的事情深深的震撼了我。
　　02年12月底的一个周五下午，我正在公司7层机房里跟其他工程师们商量着某项具体工作，电话声响，显示出的一长串来电号码暗示我这应该是肖萍从新加坡打过来的长途IP电话，我当时多少有些诧异，因为平时我们都是晚上进行联系的，从来没有在上班时间通过电话，也许出了什么急事情？
　　接通电话，传来了肖萍略显沮丧的声音，“老公，我今天没有钱了。”
　　听到钱的问题，我心理多少松了一口气，至少没有什么更大的事情，“没钱到什么程度？两三百还有吗？”我并没有责怪她的意思，一个人出门在外刚，生活刚开始起步的时候难免花钱多一些。而且我还秉持着自认为很优良的作风，如果因为对方的过错造成了什么不良后果，我会跟对方先一起承担后果，等眼前的紧急状态环节了再骂她不迟。当时就发火于事无补。
　　“没有那么多了，只有一点点，”肖萍怯怯的说。
　　“能过这个周末吗？”我开始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真对不起，我只有十几块了，过不了这个周末了。”肖萍终于把实情说了出来，而且现在距离下个月奖学金到帐还有半个月的时间。
　　我真想质问她钱都花哪去了，一点余地都不给自己留吗？但还是忍住没立刻说出口。
　　“你身边有同学吗？管他们先借个一百块吧，等我在周末想想办法。”
　　肖萍在电话那头沉默着，并没有反馈我所提出的建议。而这种建议在我看来合理的不能再合理了。
　　“我不想跟他们借。”肖萍沉默了一会，冷冷说出这几个字来，没有理由没有解释。
　　我开始变得有点抓狂，隔着千山万水，难道我能有什么办法？且不说钱的问题上如此处理对与不对，至少需要有可以操作的渠道把钱汇过去，而肖萍正面临着吃饭的问题，此时的她手边就剩了一张尚有余额的电话卡，和在电话另外一端又气又急的我。
　　我曾经对现在的老婆说，咱们家不怕贫更不惧富，穷了咱们多挤挤公共汽车，富了咱们多买几个PRADA，没什么大不了的，老婆对我开玩笑似的说，“包可以不要，但千万别让我挤公共汽车。”只有人心齐就好，家里的人才是最重要的。我也想不到有什么更严重的事情，最大不过亲人得了重病导致对钱的迫切需求，我跟老婆说，如果是咱们家通通病了需要更多钱治病，可以把车卖了给它治病而无悔无憾。如果是咱们双方父母中的任何一个遇到类似问题至少咱们有一套房子可以卖。钱乃身外之物，千金散去还复来。
　　但对于肖萍这种情况我无话可说。但我不打算在这种情况跟她吵，抱着这种心态多少冷静了一点，我告诉肖萍先挂了电话吧，过半小时后再打给我。
　　把电话放下后，我到卫生间里洗了一把脸，打电话时打得头都大了。当年的金融环境还不像今天，没有太多的便捷的手段，什么支持异地汇款的多币种储蓄卡，电子汇款等等都没有。而当时最常用的跨境汇款方式是用汇票，不但手续费较高，而且好像需要3个工作日，肖萍拿到钱的时间就要拖到下周了。而且使用汇票业务一定需要用外汇，最常用的是美元，但是我手头是没有美元的。
　　我第一个想到的可行的方法是带现金过去。这点可能大家不太了解，直接带人民币到新加坡是可以自由兑换外币的，只是汇率上不太核算。新加坡的大街小巷上隔不了多远就有会有一家私营Money Exchanger，非常方便。
　　我在努力回想所认识那些航空业的人士谁有可能在周末飞新加坡的航班，无论是同学的父母还是朋友的哥哥姐姐什么，在想如何高效的了解到航空公司的航线安排，后来觉得寻找这种资源中所经过的环节太多了，不具有可操作性，遂放弃。如果我知道谁经常飞这条航线也可以，至少可以有的放矢。就在发生此事后的一个多月，我表哥的空姐女朋友顺利地通过飞国际航线的相关考试，而且经常飞的就是新加坡航线，那段时间确实是方便的带了几次东西。
　　最后我还是想到了我那个大款高中铁哥们。其实朋友之间关系够不够铁，钱财往来绝对是试金石，大家慢慢去体会我说的意思，不是简单的借与不借，包括一份原则，一份体谅，一份信任，更重要的是对得起信任。而且此兄最大的特点就是人傻钱多，其实这里的傻真是褒义词，而且从他的身长我才第一次了解到为富并非一定会不仁，此兄在汶川地震灾情还没有完全报道出来之时就不声不响的去捐了一万，结果后来没想到公司统一组织半强制的交特别党费又被扣了将近一万，这次他倒是没少骂公司不仗义。
　　我给他打通了电话之后，他想了想问我，“你知道西联汇款吗？”
　　我说，“我这种穷人从来不给别人汇钱，我怎么知道？”
　　他说好像邮局已经开通了，让我打电话问问，同时还告诉我，西联汇款也必须使用美元支付。最后嘱咐我给邮局打完电话后，下了班直接去他家拿钱。
　　平心而论，有这样的哥们真是很难的，平常不借钱不说明什么，关键时刻要能理解别人的苦衷，尽力相助这才是哥们。
　　跟邮局确认完毕后没几分钟，肖萍第二次打来了电话。当我告诉她一切已经搞定了的时候，她在电话另外一头哭出了声音，我知道这不是因为钱本身贵重，而是因为第一次电话我并没有怪她，因为我对她的这份理解，所以寒假肖萍从新加坡跑回我家过春节的时候，才会用纸笔写下了给我的第二封信，告诉第二次在心理层面拯救了她。
　　晚上去哥们家取了两千美元，拿钱的时候当着哥们父母的面我又编了个慌话，说肖萍的钱包在新加坡丢了，我觉得因为不合常理的原因在别人面前撒谎，是一件令我内心备受打击的事情。
　　我真的不想拥有如此与众不同的经历，我需要一份令人内心恬淡闲适的感情。
　　第二天周六，通过西联汇款肖萍在中午前后就拿到了1000美元兑换成的1700新币，而我自己留1000美元，防止未来还会发生类似意外。
　　但这两千美元是要还的，而且是要尽快还，我非常珍惜自己的个人信用，特别是对兄弟，正好那个月是年底，多少有点奖金，再加上前两个月我存的用来买相机的钱，没过几天我就把等值人民币还给了同学。
　　关于肖萍为什么会入不敷出，又为什么不肯向同学借钱，其实我心里是很理解的，肖萍并不是个乱花钱的孩子，只不过当外界环境给她的压力大到她无法承担时，她就会不计后果寻找其他发泄方式，比如打电话或者购物。
　　虽然我就是那个最能理解她的人，但我究竟也是个极为普通的人。此事在我心中再次重重的留下了烙印。
　　我一直认为，居家过日子，无论男人还是女人，即使对方有义务替你分担压力，都应该让自己更加坚强一点，对家人更多的去付出，而不是索取。而当你真正这么做了，恰恰收获最多的人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