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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当时只道是寻常   那个对 ...

  •   那个对他对我都极其漫长乏味的暑假终于过去,我们截然不同的生活就要开始。

      做教师的父亲为了好管束我,让我到他任教的中学借读。学校离家很远,我于是住校,一星期才能回家一次,见到他的机会更少了。

      有时候,时间和距离会让人和人产生隔阂、变得疏远,有时候又让人回复冷静,学会思考,懂得珍惜。总之,事情的发展让人始料未及。

      还记得那是个残阳胜火的周末,背着书包,我一个人走在熙攘的街道上。上星期的“绿云酒家”已换上了“星星时装屋”的招牌,书报亭里又多了一种新出的杂志,好眼生的名字,封面设计得还不错,那边商店门口挤了一堆人,不知是哪位傲慢的营业员遇上了较真的顾客,两边“文明”的交战,不可开交。我默默的行走,心无旁骛。夕阳如血,眼前的一切仿佛都映成了红色,红得让人心跳。我感到那天是那么平常,又那么不同一般。

      穿过三条街,我在前边的车站停下,静静等着公交车的到来。

      突然,有人在后面拍我的肩。我回过身去,迟疑的看着眼前那个高我一头的人——是他!

      惊诧之后,复于平静。这时我才发现我与他已经分开得那么遥远了,不论是身体,还是心灵。恼人的沉默象是暗暗提醒我:你们已经是两个世界上的两种不同的人。这种一个世纪般漫长的无声,搜肠刮肚的寻找话题是从来没有过的,以前的我们总是有说不完的话。有时我想,与其让相遇后这样的无言、沉默,还不如就在茫茫人海里错过,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解脱?

      我光着的手臂上泛起些许寒意,不,不止是手臂,连心里也隐约一阵一阵感到发冷,但那时分明是初夏的六月。

      我轻轻抬起头,试探的寻找他的眼睛,这时他也正一眼向我望来,不期的四目相对,我窘了一下,只觉得心跳如擂鼓一般,连忙硬生生的收回目光,垂下头。但就在那短短的一瞥里,我仿佛感觉到他目光中透露出什么,与从前一样,又有所不同。

      “恩,现在怎么样?”缓了一会,他首先打破僵局。

      “什么怎么样?”我象个做梦的少年被人猛的推醒。

      “我是说——那里,你学校。听说你在你爸爸学校读书。”他的言语之中也有一丝慌张。

      “一般。”我简短的回答一句,又低头,将衣襟扭来扭去的摆弄。

      半晌,他才又说:“你每个星期都在这里坐车?”

      “恩。”

      他没有再开口,转而向远处望去。我偷偷望着他,他依然是那么令人心动!

      虽然直到现在回想起来,我从没有说过一句赞美他的话,但我知道他在我心中是占着怎样的地位。他从没有刻意修饰自己。简单的白衬衣牛仔裤,却丝毫掩藏不住他不安分的灵魂和高傲的气质,长长睫毛下,双眼是漾漾的深水,流动着不羁与灵性,是那么独特、那么吸引人。真的,他确实英俊过人!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车来了,我们上车,静默,任汽车摇曳,一如大海上颠簸的孤舟。车到站了,我们下车,静默。一前一后向同一个方向走,任背影叠成黑夜里无形的精灵,任两颗心陌生得一如不相识的路人。是你心里还有隐痛吗?或者是我的伤害实在太沉重?

      他先到家。回头道别之后便隐入深暗红色的大门。他不曾看见,那个女孩带着僵硬的笑容和同样冻僵的心,上楼,开门,关门。

      独自一人伫立在阳台,看西边山坡上挂着太阳半个脸,心里有种震颤的感觉。骄阳如炙,终会无力西斜,既而是永夜的沉沦。记忆也是这样,人心也是这样。这世上,有的东西,无论如何珍爱,总是要失去,总是要辜负,真的是无能为力。想到这里,不觉已经恍惚,心乱如麻......

      从那以后,开始常常的遇见他,几乎每个星期六都能见他在那里等车。虽然说的也无非是些稀松平常的闲话,但我总觉得很安慰,其实就算只能这样静静的看着他,也是很值得快乐的——就算只是做一般朋友,那又有什么关系?我本来就没有奢望过什么啊!

      又是个星期六下午,我们意外的放学特别早。我一路上故意踯躅着,挨到车站时,他还是没有出现。早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失望还是固执的爬上心头,萦绕不去。我坚守着最后的希望,默默退到离站牌很远的地方,决定等着他出现。

      终于,他和四五个同学一路走来。他用眼睛在等车的人群里寻找着什么,然后显然是失望了——他没有看到站得远远的我。

      他停住脚步。我听见断断续续飘来几句说话:

      “......你怎么知道今天会来?......已经回去了吧?......”

      “......来得很晚......说不定马上就到了......”他的声音。

      “......今后还有机会嘛......”

      “......人家的生日,不去不好吧?......”

      他沉吟了好一会,又向来车的方向望了望,就跟着他们走了。我的目光追着他的身影,心里的感觉说不大出来。

      这时,他发现了我。他望着我,我也望着他。他眼睛里写满的东西我看不懂,但我却被那目光陡然的一震。很快,他们走远了。我无力的垂下头去,象失落了什么。

      我默默的上车。车里人很少,我随便拣了个座位坐下。前门关了,后门关了。汽车带着我那看看已经落空的希望和满满的失望,启动,向前。

      突然,眼前一片蓝色闪过,一个人影出现在我面前,象天空一样的蓝色。我抬起头,发现他带着一丝狡黠的微笑看着我,一瞬间,我的心情豁然开朗。

      那天,我们的谈话终于切入正题。

      ......

      “怪不得你见了我就躲,也不同我说话。”

      “我一直以为你还在生气,所以很自责。”

      “真的这样不了解我?那我才是真的白交你这个朋友了!”

      “——我也不知道。我印象中你的自尊心总是很强,而我那次又恰好刺到你,所以——”

      “所以你就以为我在生气?”

      “不然是什么?”

      “我当你是考得不好,说的气话,根本没有放在心上。结果反倒是你,看见我就跑。害得我还以为你真的再也不想理我了!”

      “哦,说明纯属误会。”

      “是你小心眼。”

      “啊?”
      ......#$%&......

      随之而来的那个暑假,是我记忆中最美好的!

      每天吃过晚饭,是我们的“私人”时间。他总是点上一盘蚊香,准备好一大壶菊花茶,因为我有点嗜甜,菊花茶里会放些糖,喝进口里,凉悠悠甜丝丝的。他就在院坝里的石凳上坐着,等我下楼来。迎着他温暖的目光——白的清亮,黑的悠远,我面上不禁会从心底里露出一片笑意盈盈。

      我们或者静静的在院坝里坐着看书,或者是天南海北的闲聊。每到那时,他准会一反平日沉默寡言的常态,滔滔不绝的说他喜欢的,关注的一切,也说他的迷惑、忙碌,流露出他最真实的一面,毫不掩饰。一忽而,目光会碰撞,一忽而,心灵会碰撞,火花飞溅,情思暗结。

      他读的书多,内容也不拘一格,最多的是历史和文学。我喜欢听他象小时侯一样,真诚又带着炫耀的从秦汉说到明清,从古罗马说到美利坚。他还说李太白也有“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的旖旎,杜工部也有“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做伴好还乡”的豪迈,他说东坡居士也有“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的痴缠,李清照也有“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的气概。

      那时候,总是月明星稀的夜晚,清朗的月光照在院坝里,如水银泻地。一阵风过,院里树影婆娑,枝叶簌然有声,茉莉花的香味脉脉而来,会让人疑心是不是在梦中一样。有时候,人生便如一场梦,该有多么好,多么好......

      那一年只有十五岁的他,有着一颗远远超过他实际年龄的敏感而自由的心,还有一种同龄人从不具备的超凡的智慧,与他在一起,我感觉自己是多么无知!

      于是我拼命阅读,我企望通过阅读能与他走得更近些。他太优秀,而我太平庸,我要付出比他,比其他人更多的努力!

      那段时间,我如饥似渴的阅读,作大量的笔记——古典的,现代的,中国的,外国的,他看过的,说到过的,甚至他没说到过的,他没看过的。直到今天,我仍是捧起书本就舍不得放下。在我记忆中的许多书,就是那时装进我脑海的。

      我家并不是个富裕的家庭,大我五岁的姐姐当时也正在上学。家里从没有给过我一分钱让我买课外读物,我也从没有要求过什么。我总是这里一本那里一册的借来看。为了能准时归还,我通宵达旦的躲在厕所里、在被窝里打着电筒偷偷的看,大段大段的背诵。很奇怪的,厕所昏黄的灯光,被窝里的不眠并没有影响我的视力,我成为班上少有的没戴眼镜的学生之一。

      其实我完全不用这样。幼年时便见过他家里丰富的藏书,那些至今仍让我心动的最珍贵的宝物。可是我从没有找他借过。是想证明什么吗?我不知道。也许是不愿让他看穿我原本的无知。我只想默默的赶,静静的追,我甚至不想让他察觉到我的喘息声。

      可是,我知道,我是永远也追不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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