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绝响》河东君

3、无奈今生成绝响 他是学

　　他是学校里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是老师的骄傲和宠儿，是女同学心目中的白马王子。一米七二的个子，玉树临风，我和他在一起只能仰视。血管里奔腾的躁动不安的因子与和稳沉静的气质，有一种奇异的和谐。不经意显露出来的才华，象天空中的太阳一样，洒下金色的光辉。而我，也许只是他身边的一朵云，风一吹，不知会飘向哪里。
　　是那一年，我从爸爸那里回到原本该就读的中学，结束住校生涯。
　　每天早上起来，站在阳台上刷牙，便能听见楼下轻柔婉转的梵阿玲声或是朗朗的读书声。上学时，前边那个男孩背着初升的朝阳洒下的万道金光，走在长长的路上。我总是默默走在他身后一段距离的地方，看着他向相反的方向拐去。我从来没有叫过他，但看着他的背影，我心中分明涌动着什么，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是一种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绪，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我的初恋！
　　这样又浑浑噩噩过了一年，转眼，升学考试又要来了。我在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考进他所在的学校，圆一个被耽误了三年的梦。
　　我拼命的流汗，努力的苦读，我感到生命从没有象那样的忙碌与充实。
　　但是，我又一次的失望了。那些错失，那些痛悔，象纠缠的命运，折磨着我的心。
　　在以后的一段日子里，我的心情总是很差，常常呆呆的坐着，好久说不出一句话。而他总是安静的在一旁，用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让当时的我猜不透的眼神望定我，闪烁不已。
　　我清楚的记得，那是个夏日的午后，我独自一人走出闷热的屋子，想到院子里的树荫下走走。
　　一切都象回到了从前。我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楼前台阶下，在专注的看着什么。我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他转过头，移过正在看蚂蚁的眼睛，仰着脸，凝望着我，就象十几年前那两个童真幼稚的孩子一样。风儿吹得头发飘飞起来，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缓缓伸手拨过那一缕发丝，冲我微微一笑。我一时间竟愣在当地。
　　“你不知道的，这里面有大学问呢！”我仿佛又听见一个六七岁的男孩在阳光下，自豪的说出这句话来，时间仿佛又退回到遥远的往昔。
　　“你又在看那些小蚂蚁了。”我轻轻的道。
　　“恩，我在回忆。”
　　那天，他又对我讲起初次相识的那些故事。我微笑着，听那些早已不新鲜的童话，一如当年哪个满脸稚气的小丫头。
　　风吹动树叶哗哗的响成一片，阳光温柔的穿过枝桠，在地上编织着不断变化的图案，温馨的氛围叫人心醉。
　　讲完了，他站起来。我仰着脸，望着他。他只立在那里，什么也没说。过了几分钟，他突然轻轻拉起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睛，象在问我又象在自言自语的呢喃：“你到底是怎么看我的呢？”我霎时间心情激荡，胸中有一种奇异的感觉——纷乱？期待？惧怕？兴奋？千头万绪，我说不清，只觉得热气蒸腾，鼻尖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这样过了片刻，他重新笑起来，放开我的手。一忽而又低下头，略带伤感的说：“如果能够永远停在这一刻，该多好！”说完他深深看我一眼，快步向他家走去。
　　我久久站在原地，心中悸动，不能自己。回想刚才那一瞬，我几乎不敢相信它是真实！可从他手里传来的感觉分明是那么温柔，我反复回味他喃喃说出的话，怕错过了什么，怕记忆在喘口气的工夫就会消散，消散得无影无踪。
　　那天的夕阳很美。
　　第二天一早，我没有听到他的琴声，下午，我没在院坝里找到他，晚上也没有在大树下的石桌旁找到他。他象是突然消失了一样。
　　又过了一天，我收到一封信。看着信封上漂亮、熟悉的字体，我知道，是他写的。
　　我小心翼翼的拆开信封，里边有几页信纸，还有一根小提琴的琴弦。我隐约感到一定发生了什么，迫不及待展开信纸来看：
　　............
　　............
　　“我终于决定要走了，是星期六早上的车。我不知道我走的时候，你在做什么呢？
　　回想起生命中的每一瞬，我总是希望它们能尽善尽美，但也许是我对一切都过于苛求了吧，总不能如愿。所以我知道，我这一生注定不能一帆风顺。也许这一次的出行也一样不能达到我的初衷，但我还是得走。
　　其实我又何尝不想留下来？这里有我的一切！我从小便生活在这里，我不忍离开那伴我十几年风雨阳光的老屋，我也不忍离开我最亲的人，我所有的朋友，还有你！但是，对不起，我必须对我的生命负责，并且每个人都应该对自己的生命负责。也许我回来的时候依然是一事无成，但是我不会后悔，因为我已向着我的目标奋斗过了！
　　很悲壮，是吗？可这是什么样的悲壮啊！
　　那里是个有海风的地方，早起的时候能看见初升的太阳。那曾是我想往过的地方。可真的要走了，才知道这种想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那里没有我拥有过的一切：没有可以给远方来的游子以慰籍的人，没有象父母那样爱我、关心我的人，没有象这里的老朋友那样真诚的人，更没有你，没有象你一样懂我，倾听我的人！
　　等待着我的，是未知的命运。在那遥远的地方，我新的人生将如何开始？
　　............
　　你看见我留下的那段琴弦了吗？我不会再拉琴了。但无论如何你要保存好它。等到我回来的那一天，我会将它重新装在琴上，重续那间断的琴音。等着我，好吗？
　　............
　　............”
　　看着这封信，我心里一片软弱和茫然。我不知道是该悲伤，还是欢喜，是该大笑，还是恸哭。
　　于是那天他那些奇怪的举动，让人难猜的眼神、话语都有了答案，原来这一切都是预兆！可气愚钝如我，竟丝毫没有感觉到！我们就在这瞬间美丽之后，分开得那么遥远！
　　手里还保存着他那天的温度，仿佛他就在前边向我微笑。我想要伸出双手留住他，但他却翩然的走得远了。霎时清醒，惊觉是梦。可我突然明白，他其实并没有走，他就在这里。尽管分开得千里万里吧，就算是这样又有什么所谓，我们的心灵是相通的。
　　以后的日子，是平静的思念，是等待的欣喜。
　　又过了半年，他终于回来了。
　　但是，他再不能实践他的诺言了，再也不能，重续那间断的琴音了。
　　望着黑框里微笑的他，我无法相信又无法逃避那个同样是黑色的字眼。
　　一时间，远远近近的回忆都从脑海里被掏了出来。
　　童年烂漫的天真，少年狂放的意气，青年飞扬的神采！他在我心中，就象一块洁白的美玉，没有一丝瑕疵！
　　我不明白，为什么上天要让这么纯洁的生命这么早夭折？为什么要让他的人生才开始便匆匆走向结束？十八岁的青春，永远沉寂在那无言的山丘。
　　没有一句话，我们之间，就这样，竟成永别！
　　我想要大哭，但声音呜咽，只是低泣，只觉得内心有什么东西瞬间崩塌，委地，不可收拾。原来心痛到极处，竟可以无知无觉，竟没有泪！
　　如今，十年时光荏苒而过。我一遍遍走我们曾同走过的路，一遍遍进我们曾同进过的大门，一遍遍背我们同背过的诗，俱都是物在人非。我不能确信他在我心中还留下多少，那张曾经如此清晰的面孔，幻化成黄昏路灯下的影，又在昨晚踏进我的梦乡。
　　抚摩着那段琴弦，我常常伤感得想哭，我不知道，冥冥之中是什么力量让我们在芸芸众生里相遇、相知，又是为了什么要让我们在浮华尘世里相别、相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