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绝响》河东君

1、郎君未骑竹马来 题记：夏天

　　题记：夏天就象希望一样
　　将自由诗镌刻在花瓣上
　　赠给青春
　　是知道明天终将分离
　　今日的默契才光华烁烂
　　夺人魂髓
　　是的，是的，不知不觉间，我和他竟已经分别快十年了——三千多个日日夜夜，好象转瞬即逝。那些曾经快乐、美好的时光，仿佛近在昨天。可细细回忆起来，又象拢着一层层的轻纱，不甚分明。想想好笑，那个时候不但不懂得珍惜，反而象在盼望着分别的到来，好体会那种从未有过的，被诗人细述了千百遍的感觉，是真正的“少年不知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可是等到真的分离，等到一切已经无可挽回，那种感觉却是渐渐哀凉，如晨起淡白的薄雾，弥散，无法用语言形容。

　　恍惚间，我又听到天空中传来一阵悠扬的梵阿玲声，我不禁又回想起那个充满阳光又带着无尽忧伤的故事，那段关于他——一个象朝阳一样优秀的男孩的故事，一个，会让我怀念一生的故事。

　　认识他是在我还是小孩子时。

　　那是一个夏日的午后，太阳将当时的柏油马路晒得快融化了，可院坝里的大树却为我们这群小孩子遮出了一片清凉。一个五六岁的陌生男孩带着新来者的怯弱，孤单的站在一旁，没有加入我们的游戏。

　　从他一出现，我们便觉出了他的与众不同。他父亲曾是个高级工程师，在工地的一次意外中受伤，落下残疾。我不知道他向来的沉默寡言，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记忆中，他常常一个人在屋里拉他的小提琴，曲声悠扬，一如雾中带露的玫瑰。其他时候，也是一个人，摆弄他的小玩意，或者独自坐在院坝的石凳上看书。我们都觉得他实在是个古怪的孩子，都不愿意甚至害怕和他一起玩。

　　还是那个夏天的下午，我跑下楼找小伙伴们游戏。院子里却空空的，没有往日的喧嚣，只有一个小小的背影蹲在一角，一动不动的在看着什么。是那个小怪人！我心里有些害怕，但又有些好奇，不知道他在搞什么名堂。于是我蹑手蹑脚的走到他身后。

　　他蹲在那儿，面前有一队蚂蚁，正手忙脚乱的搬运一个从树上掉落下来的知了。他睁大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微笑，看得那么入迷，那么专注，一点也没有觉察出我的到来。我弯下腰，看看蚂蚁，又看看他，禁不住迷惑的问：“这个有什么好看的？”他象是吃了一惊，猛的抬起头，望着我这个突然出现，打破他宁静的不速之客。我也被吓了一跳，退后一步，心里嘭嘭的不住在响。他抿了抿嘴唇，半真诚又半炫耀的用着童音说：“你不会知道的。”停了一瞬，他又说：“这里面有大学问呢。”

　　然后他向我讲起我从未听过的蚂蚁们的故事。他讲蚁王蚁后，工蚁兵蚁，如数家珍，娓娓道来。我真的很吃惊——他幼小的心里埋藏的，是那样丰富！

　　那个下午，太阳一点也不象夏天的样子，凉风吹得耳边的头发飘飞起来，树叶哗哗的响，阳光穿过叶的缝隙洒在地上，洒在我们这两个小孩子身上。当时的情景，直到今天我仍然历历在目。他长长的又黑又浓的睫毛下，有一双明亮轻灵的眼睛，是那么纯洁，还有一点点天真，但丝毫隐藏不住他与生俱来的高傲。

　　那一年我四岁，没有上幼儿园，他七岁，没有上小学。

　　时间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啊！当它一圈一圈在表盘上旋转不停时，你也许会觉得一分钟都很漫长，但当童年的岁月在静静中远去，你又会觉得它们是多么短暂。是的，它只是时间长河中渺渺的一瞬而已。

　　也许是他生命中的沉静被我生命中的跃动所影响，也许是太久的孤单，使他对友谊更加渴求，总之，我们就这样成了伙伴。他给我讲安徒生、格林兄弟，讲《拇指姑娘》、《一千零一夜》，他教给我认识那些古怪的方块字，让我看他谁都不让碰的小提琴，他带我进他的房间，乱翻他视若珍宝的一柜厚薄不一的书。

　　在当时还是小女孩的我心里，他象个圣人，他懂得那么多，他是无与伦比的！

　　时光就这样在欢乐中静静的滑过了一年。等到第二年九月，我们都上了小学。他因为以前身体不好，晚入学了一年，而我又因为父亲的意思提前入学，于是我们便成为了同班同学。

　　从那时起，他更加显出了他的优秀。

　　他的成绩总是最好，但他学得却很轻松，每次的演出，几乎都有他在空旷的舞台上拉琴的身影，他的字总是班里写得最好的，甚至是数学老师都称赞过这个，他第一个被允许用钢笔，他总是被邻居、老师甚至别的同学的家长所津津乐道，他是我们幼小心灵中的偶像！

　　但是，就象刚刚见到他时一样，他仍然是沉默的，特别是在人多的时候。因为这个，他被认为不够团结，在大队长的竞争中败下阵来。

　　原来，小孩子的内心，即便纯真如他，也一样有欲望。

　　那一天，他第一次很晚都没有回家。他母亲走了很多地方找他，他父亲也拄着拐杖在门口望了一遍又一遍。太阳交了岗，下了山坡，月亮慢慢的爬上来。

　　我想，我知道他在哪里，一定也只有我知道。

　　吃过晚饭，我瞅了个空子溜出家门，顺着马路，跑进我家旁边的一所大学，在一个大大的园林门前停下来。我知道，他一定在里面。那里有一丛一丛苍翠的竹，他曾带我来过这里。那时他说，爷爷告诉他，不开心的时候，听听竹子们说话的声音，就可以变得平静，变得勇敢。

　　入了夜，园里黑樾樾的，只有几盏路灯发出淡淡的光，更显得阴森恐怖。胆小的我简直是硬着头皮往里走，身上的汗毛根根树立，生怕有妖怪一不留神跳出来，张开血盆大口吃了我。逡巡了一圈，没有他的身影。我的恐惧达到极限，几乎分分钟拔腿欲逃。正在这个时候，突然的，我听见寂静夜空里隐隐传来孤独的灵魂因为不被理解而发出的抽泣声。它很低，被压抑着。一定是他！我突然有了勇气，顺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他在假山的阴影里坐着，沉默而倔强，眼睛间或折射出奇异的光，那是泪珠发出的象水晶一样的一闪。

　　我无声无息走过去，在离他只有十六七步的石凳上坐下。夜风缓缓吹过来，竹林象深海起了微波，一漾一漾的，不停晃动，竹叶发出沙沙的细碎的声音，真象在交头接耳，说着悄悄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在不知不觉中昏昏入睡。朦胧里，他推醒我，面上带着一贯平和的笑意，然后象个大哥哥一样背着我，在初寒的夜色里，走上回家的路。

　　半梦半醒中，我只记得那天的月色很美。月亮是大半个圆，发出淡淡的光辉，周围有一层薄薄的晕圈，好象是有什么人沾了水将它润湿了。它无言的跟着我们这两个晚回家的小孩子。我想我从没见过也再没有见过比那晚更好的月色。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流泪，也是最后一次。

　　那天以后的几个星期里，爸爸将我管束得比以前紧了许多，但我丝毫没有后悔。

　　虽然他没有成为大队长，但我深信，他在那时的我们心里，是远远胜过一个大队长的。因为他与生俱来的高傲、睿智和灵性，他的生命与它们永不可分割。他有威信，他说的话同学们都信，女同学们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但他从不主动和她们谈话，除了我。

　　我们一起做功课，做完后一起游戏。他做好风筝，我就在上面画上美丽的图案，涂上绚烂的色彩，然后看着它在空中飞得最高最远。我成为少先队员是他亲手给我戴上的红领巾。他练好了曲子总是第一个拉给我听，我画了满意的画，总是飞奔下楼给他看。

　　那时候就是这样的亲密无间，那是纯洁的令人回想起来都要不自觉露出微笑的时光。

　　六年就这样一驰而过。

　　所有美好的时光都是短暂的，你还没有来得及细细体会，就消逝了。那些童年无忧无虑的岁月，无声无息的溜走，我伸出双手，仍然无法挽留，甚至抓不住任何痕迹。

　　很恰巧的，小学升学考试，他正坐在我旁边。我当时很有自信，我满以为可以考上那梦寐以求的学校，我满以为依然能和他在一个学校甚至一个班里学习，一起上学，一起回家。

　　也许是第一次大考的紧张，也许是对自己的期望过大，或者还有太多说不明的原因，考语文时，我作文写得太长，到最后时间紧迫，只能草草结尾。这么一打击，第二天的数学更是一塌糊涂。

　　他看着我焦急的样子，就趁老师不注意叫了我，问我哪个题不会。我抬起头来，瞪了他一眼，又迅速的埋下头去，焦头烂额的做自己的卷子。那些应用题，那些同时开关的水管，好象是一道道鸿沟，渐渐的就将我和他分隔开，甚至不能互相望见。

　　结果是可想而知的——我以0.02分之差与那座大门失之交臂，而他却是年级第一，当之无愧的进入那所名校。我曾想过，如果我当时接受了他的帮助，哪怕是只有一个最简单的问题，我现在，今天，此时此刻，还会在这里写这样一段文字吗？但是我不后悔，因为历史是不能被假设的，任何人在它面前都不能用“如果”两个字，我更不能。

　　记得当我沮丧的走出考室，正迎上他热切的目光。他问我刚才为什么不理他，我将脸转到一边，用眼角的目光也斜的看着他，淡淡的说：“我不想理你。你不是个好孩子，居然想作弊！”他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怔忪的望着我。我接着说：“怪不得你当不上大队长，你的思想品德一点都不好。”听到这里，他的神色渐渐的变了，目光之中有一些跳动的火苗，仿佛立刻就要噼里啪啦的燃烧起来。看着他面上的变化，我心里不禁开始慌乱，不敢再看他，转过身就走。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他一步一顿的脚步声缓缓的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其实话出口的瞬间我已经暗暗失悔，这是他的死穴，是触碰不得的角落，而我偏偏这样刻薄决绝的点下去，他心里怎样的惊怵、痛楚甚至愤怒——简直让我想都不敢想！

　　越是逼真的幻梦，破碎时就越让人痛苦。

　　整整一个暑假，他沉重的脚步声都敲打在我心头，提醒我犯了怎样巨大的错误，可偏偏我又不知该用怎样的语言和他解释。误会让误会更深，到最后甚至路上偶遇也只是匆匆一眼，或者干脆低头而去。也许是为了被扭曲的自尊，或者是再不能象以前那么容易的相互面对。

　　整整一个暑假，再没听到他在考试期间也不曾中断的琴声。

　　两个曾经相通的灵魂真要这样沉默下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