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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泼猴泼猴 你虽不美, ...

  •   宋晚坐着小轿从宋府中出来的时辰,终究还是迟了些。原是她临出门前,忽又折回房中,为山水画寻了一只精致的木匣。

      小轿方一出了宋府,才行不过数十步,还未来得及转上大路,便听见前方传来错落有致的马蹄声与车轮声。

      起初,那声音还隔着一段距离,待宋晚的轿夫放慢步子后,那一队车马已自大路拐入了通往宋府的小巷。

      说是声势浩荡,倒也未见得真有多浩荡,只是在孟阳这样的小城里,平日里人们出行,多半不过是二三人抬的轿撵,或单双马的寻常车舆。而此刻迎面而来的那队人马,为首的车舆竟是四马并驱,车后又随了数名侍卫与从人,这样的排场,一进巷子,倒显得宋府门前这一带格外逼仄。

      宋晚听闻马蹄错落,心下算着时辰,已猜到她是遇上了赵暄的车马。

      想到这里,她的掌心不由得沁出一层细汗,连呼吸也跟着微微紧了一紧。轿外除却马蹄哒哒,竟无旁的人语,可见随行之人皆谨守分寸,不敢喧哗。到底是太子出行,便是未摆足仪仗,该有的规矩却半点也不曾少。

      马蹄声愈来愈近,近到仿佛已擦着轿边而过。

      宋晚垂着眼,没有掀帘去看。

      直到两队人马终于擦肩而过,那阵压得人心口发紧的动静渐渐远了,宋晚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可心底到底有一处暗暗蠢动。

      她终究没有忍住,抬手轻轻掀开轿帘一角,回头望去。

      只见那高大马车的车厢外垂着一层轻薄纱帘,日光映在纱上,晃出一片淡白光影。纱帘随风微动,她只隐约看见里头一抹男子的轮廓,身形清直,头戴束发玉冠,除此之外,便再也看不真切。

      可只这一眼,已足够让她心绪微乱。

      她还记得自己少时,离开京城前,最后一次在宫中见到赵暄的情景。

      那日一早,她随父出府,半路上宋怀礼却被一位年长妇人匆匆叫走,只得命她先回府稍候。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宋怀礼方才回来,父女二人便又急急忙忙往宫中赶去。

      那是她第七次进宫,也是当时的最后一次了。

      每回入宫,他们的马车都要先停在宫内的驭马房,由马倌将马牵去喂草饮水,而他们则改乘宫中的轿舆,前往该去的宫苑。

      可那一回,方下马车,宋怀礼便像是忽然后悔了一般,对她道:“晚儿,今日你还是不要去陈妃宫中了。为父会替你向陈妃娘娘回禀,就说你身子不适,不便进见。”

      一路上,宋晚也察觉到父亲有些异样。

      他始终沉着脸,眉头紧锁,像是被什么事沉沉压着。她虽年幼,却也明白,方才那位老妇人定是带来了什么不好的消息。

      她不敢多问,只乖乖点头道:“爹放心,我就在此处候着您回来。”

      宋怀礼没有多言,只是匆匆离去。

      宋晚独自候在驭马房附近。那日天热得厉害,她穿得又颇为繁复,才站了片刻,额角便微微见了汗。她抬眼四顾,除了成排的马厩外,附近只停着一驾宽大的马车。

      她原本只是想上车中暂避一避暑气,谁知方掀起帘子,便看见里头横陈着一人。

      那人身量瞧着也不过是个少年,年纪应当只比她长几岁,身上穿的是绀青色深衣,衣上绣着细密暗纹。他仰面躺着,面上盖着一卷兵书,像是睡着了。

      宋晚立在车外,轻轻咳了一声,不见他有半点反应,想来睡得正沉。

      日头晒得人发昏,她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蹑手蹑脚地爬上了马车,悄悄缩在离那少年最远的一角,尽量不碰到他的衣摆。

      车中散着不少书卷,有合着的,有翻过几页后倒扣着的,还有几卷竹简,零零落落地搁在一边。宋家藏书多半是麻纸抄本,宋晚甚少见到竹简,一时新奇,便伸手拾起最近的一卷,低头看了起来。

      谁知下一刻,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慵懒中带着稚气的嗓音。

      “你识字?”

      热热的呵气直扑在她脖颈处。

      宋晚吓得手一松,竹简“啪”地一声坠在车板上。惊吓间,她猛地起身,不料额头狠狠撞在车篷青铜骨上,又是一声闷响,痛得她眼前发黑。

      她之所以这般惊慌,不为别的,只因她听出来了,那正是赵暄的声音。

      “当然识字!”她捂着额角,局促得脸都红了,慌忙便要跳下马车。

      谁知赵暄却不肯放她,竟一把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男孩掌心滚烫,热意沿着肌肤直烫进人心里。宋晚从未被男子这样碰过,一时又惊又恼,连忙用力挣开。

      赵暄斜倚在车中,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眼里含着几分顽劣的笑意:“你骗人。你若当真识字,怎会羞成这样?怕不是故作姿态,装模作样。”

      宋晚年纪小,最受不得激,闻言当即气得抬起头来,恼声道:“不过是一篇《忤合》,有何难懂?”

      赵暄闻言,果然挑了挑眉,眼中玩味更盛:“哦?你竟认得出《忤合》,倒是我小瞧你了。只是你同我说话,为何一直背对着我,难道是——”

      他故意拖长了声调,弯唇笑道:

      “太丑?”

      “你!”

      宋晚气得转过身去,终于直直看向他。

      那时的赵暄年纪尚轻,眉眼却已生得极好,朗目疏眉,神采飞扬,只是那副表情,实在叫人牙痒。

      他像是得逞一般,懒洋洋地支起身子,问她:“你说说,这篇《忤合》写了什么?”

      宋晚气得在心里连骂了好几声泼猴,面上却强自忍着,只冷冷道:“我只喜欢里头一句——世、无、常、贵。五皇子还是记着些为好。”

      说罢,她再不肯理他,转身便跳下马车。

      “你认得我?”赵暄在后头扬声喊她,“你是哪家的姑娘?”

      她哪里肯理。

      “喂,你回来啊——”

      “你虽不美,才学倒还过得去,日后若是没人要,我倒可以下大礼娶你——”

      这些泼皮话,宋晚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气得几乎发昏,一口气跑出了驭马房。

      那时她最气的,倒不全是他捉弄自己,而是他明明同她已见过几回,他竟一点儿认不出她来。

      自那次陈妃宫中的初见起,之后的每一次与赵暄见面,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可偏偏他像是什么都不曾放在心上。

      她更气的是,为什么偏偏只有自己将他记得这样牢。

      想到这里,宋晚慢慢收回思绪。

      轿外,太子的车马已稳稳停在了宋府门前,隔着这样远的距离,她自然再也看不清那道身影,便轻轻放下了轿帘,再不去看。

      云墨阁在城东长街上,与宋宅相距并不算远。小轿又行了一炷香的工夫,便在一间门脸清雅的铺子前停了下来。

      云墨阁是孟阳城里颇有名气的字画古玩铺,做的都是些风雅生意。铺中除去售卖书画古玩,亦替人暂寄贵重之物,城中稍有些讲究的人家,若得了不好轻易带回府中的藏画名帖,也常先托放在此处。

      宋晚今日也是奉父亲之命,来取一幅武肃先前寄放在云墨阁中的画。

      她方下了轿,便有伙计满脸堆笑地迎上前来,躬身道:“宋姑娘来了。”

      宋晚点点头,自袖中取出一张字条递过去:“这是武公子留下的凭信,说先前寄存在你们这里的那幅画,今日由我来取。”

      伙计接过字条,仔细看了一遍,忙应道:“是,是,姑娘请稍候,小的这便去后头取来。”

      说罢,便快步进了里间。

      宋晚本也不急,只在店内临街的一架博古陈列旁站着,随意看着阁中的摆设。云墨阁布置得极雅,高柜中置着旧帖、卷轴、玉镇纸与几方古砚,窗边甚至还搁着两只青铜小兽,造型颇见古趣。

      她本欲静静候着,谁知临街的木窗外,忽有一阵极轻的说话声传来。

      那窗原本支着半扇,宋晚下意识朝外望去,恰见长街对面一株槐树的树荫下,站着两道人影。

      其中一人,竟是武肃。

      宋晚不由微微一怔。

      武肃今日穿着一身深色常服,背对长街,似正同人低声说话。而站在他对面的那人,身量极矮,不过寻常成人腰际高低,是个侏儒。

      那侏儒穿着一身灰褐短衫,头上扣着旧毡帽,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不清面目,只露出一截瘦削黝黑的下颌。他正仰着头,同武肃急急说着什么。

      两人所站之处,被树影与摊棚半遮着,若不细看,倒真不容易留意。

      宋晚不由得屏住呼吸,凝神去看。

      武肃平日最讲体面,若只是寻常往来,何至于挑在这样的角落。

      正想着,便见武肃忽然往侏儒的手中塞了个什么东西。动作极快,隔着一条街,她并未看清那究竟是什么。侏儒得了东西后,立时转身,极灵巧地钻进了一条窄巷中,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武肃则稍稍整了整衣襟,举步朝着长街另一端走去。

      自始至终,他都未曾朝云墨阁这边看上一眼。

      宋晚立在窗边,指尖微微蜷起。

      若非她今日恰巧来了这一趟,只怕也撞不见这一幕。

      “宋姑娘,画取来了。”

      伙计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宋晚回过头,只见那伙计双手捧着一只狭长木匣,匣身乌沉,边角包着铜片,显然是专门用来盛放字画的。

      “有劳。”她敛去眸中神色,伸手接过木匣。这木匣很精致,宋晚又看了看自己手中从从家里带来的画匣,不由自语:“我这带来的倒是多余了。”

      伙计笑道:“姑娘客气。武公子先前还特意叮嘱过,说这画贵重,必要装在最精致的画匣里才可交付,小的们也是照规矩办事。”

      “应当的。”宋晚垂眸,轻轻抚过木匣上的铜扣,“既是贵重之物,自该慎重些。”

      她嘴上这样说着,心思却仍停在方才长街上那一幕。

      武肃为何要私下见那侏儒?

      他交给侏儒的又是什么?

      这侏儒戴着毡帽的扮相很像异国人。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宋晚记得前世,她的孟阳兵与赵晞的临抚兵一同支援赵暄,击溃赵晧控制下的京畿王城兵后,俘虏营里,她见过不少异国异族人。那时她还曾疑惑,怎么王城兵中会混入那么多异族人。

      宋晚抱着木匣,缓步出了云墨阁。

      长街上日影西斜,暑气仍蒸得人胸口发闷。她在轿边停了一停,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

      槐树仍在,行人来往如常。

      仿佛方才那一场低声密语,从未发生过。

      这一世重生,她还会重新卷入京城的夺位之战么?如果命运无法撼动,她是否要未雨绸缪?

      不。

      宋晚像是驱散着什么想法般,轻轻摇了摇头。

      这一世,她不能再任由父亲和赵昉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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