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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宋府茶谈 那语气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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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暄伫立在宋府正门前,抬首望着高大门楣上方的鎏金牌匾。其上“宋府”二字,在午后明亮的日光下熠熠生辉,竟无端叫人心神微晃。
想到前世最后一夜,清心殿中依偎在自己怀里的那道柔软身影,他心头忽然生出几分异样的紧张。
前世,宋晚是在收到勤王密令后,才顶着孟阳王的身份入京。自那以后,无论朝堂觐见,还是私下议事,她都时时在他眼前。可如今他重生归来,仍在太子之位,而她也还只是宋府中的宋家小姐。
幼时那些模糊的旧影隔了这样多年,也不知她如今若站到自己面前,还会不会记得他这个太子了。
“太子殿下,孟阳王,两位请进。”
直到宋怀礼第二次出声相请,赵暄才收回神思。
他原本以为,宋怀礼平生最重这个独女,今日又是太子登门的大事,定会让宋晚随侍一侧。是以他心中原还暗暗盘算,或许不待入府,便能先在门前见她一面。谁知举目四顾,宋怀礼身边却并无她的身影。
赵暄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顿,旋即举步入内。
三人一路由府中下人引至正堂,分宾主落座。赵暄抬手碰了碰案前茶盏,杯壁温热,正是七分烫的火候。只这一点小处,便叫他想起宋怀礼从前在宫中侍教时的样子,行事总是周密妥帖,极少有不到之处。
“宋师傅许久未见,家中可好?一切别来无恙?”赵暄先开口垂问。
宋怀礼闻言,忙捧起茶盏,答得周全而恭敬:“得蒙圣上、太子殿下与孟阳王诸多庇佑,下臣一切都好。”他说罢,又不失礼数地反问道,“谢殿下关怀。不知圣上近来可安好?殿下可安好?”
“父皇身体硬朗,勤政之余也颇重养生,一切都好。本殿亦无大碍。”
“其余几位皇子可都安好?”
“二哥在临抚州,一切无恙。三哥醉心书画,仍如往常般悠然自在。至于四哥……”赵暄说到这里,语声不由得微微一顿。
前世与赵晧的种种旧怨,终究沉在心底最深处。他不欲在此刻露出端倪,便很快续道:“四哥也还好。”
说罢,他像是顺势转开话头,含笑望向赵昉:“方才在府邸中,我还同六弟说起,孟阳虽是小城,却治得颇见章法。州地广而城邑稀,反倒比寻常州府更难经营。六弟十一岁便来了孟阳,这几年父皇也常在宫中夸赞,说他治地有方。我想,这其中定也有宋师傅不少功劳。”
赵昉闻言,便也抬起茶盏,略作示意。
宋怀礼忙谦道:“殿下与孟阳王都过誉了,下臣不敢当。”
“宋师傅的本事,我心里自然清楚。”赵暄说着,才借机仔细看了宋怀礼一眼。
记忆里的宋怀礼,仍是数年前宫中那般清癯端整、神采奕奕的模样。如今再见,他眼中虽仍有读书人的清明与气韵,可眉梢眼角已添了不少风霜,神色也较从前憔悴了许多。赵暄在心中略略一算,九年光阴,竟当真足以将一个人的面容悄然改换。
念头转到此处,他心中又忍不住掠过另一个人影。
也不知宋晚如今,生得是什么模样。
他端起茶盏,像是不经意般将目光往堂外轻轻一移,语气尽量放得寻常:“令嫒可在府中?”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觉出几分心虚,忙又补了一句:“少时曾一起玩过,本殿还记得她。”
宋怀礼接道:“小女此刻不在府中。待日后若有机会,下臣定让她向太子殿下请安。”
她不在府中。
赵暄闻言,心里像是骤然空了一下。
他重生归来,几乎是一刻也未曾耽搁,跋山涉水赶来孟阳,本就存了要先亲眼见见她的念头。谁知如今人已坐在宋府正堂,茶已饮了数盏,竟连她的影子都见不着。
这时,原本沉默多时的赵昉忽然开口:“晚儿去了何处?”
晚儿。
这两个字一入耳,赵暄只觉自己后颈都微微僵了一下。
他抬眼望向赵昉,面上虽未显露,心中却像被什么尖锐东西轻轻刺了一记。这样亲昵而自然的称呼,自赵昉口中唤出来,竟仿佛早已叫惯了千百回。那语气里的熟稔与随意,实在叫人无法不多想。
一时之间,赵暄心底那股压了一路的别扭与不悦,几乎顷刻翻涌而上。
宋晚与赵昉,究竟是何关系?
若只是寻常师门交情,何至于如此称呼?
若是关系寻常,前世她又怎会甘冒欺君杀头之险,女扮男装整整两年,只为替病中的赵昉完成那道进京勤王的密令?
想到这里,赵暄只觉胸口一阵一阵地痛。
他忙给自己添了一盏茶,低头饮了一口,这才勉强压住心底那阵说不清道不明的躁意。
宋怀礼答道:“晚儿去了云墨阁,替我取一幅寄放在那里的字画。”
赵暄很不通字画。他幼时顽劣,入主东宫之后,又一头扎进军政史策与治国方略里,那些风雅之事,他几乎从未认真涉猎过。可眼下既然说到了这里,他也乐得将心头那阵莫名的情绪转开,便顺势问道:“说到字画,宫里倒有一位真正的高手。”
“殿下是说匠作司中的画师?”宋怀礼问。
“不是。”赵暄笑了笑,“是赵旼。宫中皇子几人里,只有三哥最通诗书墨画。父皇常夸他才艺独绝,世所少有。”
宋怀礼闻言应道:“下臣也曾听闻,三皇子殿下于书画一道极有造诣,只可惜一直未有机缘得见。”
“他这人向来低调,所作书画多半都留在自己府中,宁可搁在书房里落灰,也不见得愿意拿出去示人。”赵暄说到这里,不由也多想了几分。
这几个兄弟之中,除却他从未谋面的早夭长兄赵昳之外,他最敬重的,其实便是赵旼。
赵旼自幼便爱书画,这等极需静气的事,赵暄、赵晧与赵昉小时候都是学不来的。
那时他们三个最喜在宫中上树掏鸟、掘地灌水,闹得鸡飞狗跳。独独赵旼与他们不同。他总是安安静静地待在一旁,跟着父皇特意请来的书画名家临帖作画,仿佛天生便与这些人间喧闹隔了一层。
“许久未见三哥了。”赵昉亦接了一句,“从前在宫里时,也不多见他。印象里,他一直是个画痴。”
“父皇极赏识他的天赋,还特意为他请了名家独传弟子来教。”赵暄说着,不由想起小时候母妃曾提过,说赵旼若一直这样学下去,日后大赵朝书画一脉,定要有他一席之地。
孩提时的赵暄并不懂这些,只觉得这位兄长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却活得像个小老头一般,既无趣,又沉闷。
直到后来宫中为赵旼行加冠礼,赵暄坐在皇子席间,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位兄长的不同——身姿挺拔,岩岩若孤松独立;双眸明亮,朗朗若日月入怀。明明身处数十人的热闹场中,却仍有一种淡然出尘之感,仿佛世间纷乱皆近不得他身。
再后来,赵晧伪造遗诏、与他争天下时,赵旼虽手中无兵无权,却始终站在他这一边,不曾动摇。
重生之后,赵暄其实暗自将几个兄弟都重新掂量过。若说可疑之人,自己的同母兄长赵晞,在他心中甚至还排在赵旼之前。唯有赵旼,他始终不愿轻易去疑。
这时,宋怀礼见他们谈兴尚可,便顺势道:“下臣已命府中厨子备下几道菜色,若殿下不弃,不如稍后留下一道用晚膳,也算下臣略尽地主之谊。”
宋怀礼这句话,将赵暄的思绪重新拉了回来。
他略一沉吟,含笑回道:“多谢宋师傅费心。只是稍后本殿另有些事,今日便先饮茶谈天。待来日有闲,再来叨扰不迟。”
“也好,一切都听殿下安排。”
“嗯,日后总还有机会。”赵暄说着,语气比先前松快了几分。
赵昉闻言,忽然笑道:“五哥有所不知,宋府的厨子,在整个孟阳都是数得上的好手。”
“哦?”赵暄听了,不由微微挑眉。
宋怀礼也笑了笑,解释道:“还不是我那女儿,口味颇挑,饮食上最不好将就。我若不给她请几个好厨子,她便要自己往后厨钻,闹起来时,竟连灶房都敢点着。”
赵暄听得一怔,继而失笑。
这一番话,倒叫他心里生出几分新鲜感来。前世他眼中的宋晚,多半是沉稳、坚毅、机敏,极少见她露出这些寻常闺阁女儿家的脾气。没想到她私下里竟还有这样一面。
“既如此,”赵暄故作从容地端起茶盏,唇边笑意却更深了些,“本殿此次在孟阳尚要停留四日,明后两日若得闲,倒当真该再来叨扰一番,也尝尝宋府厨子的手艺,顺便见识见识你们府上这位嘴刁的姑娘,究竟有多难伺候。”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
明面上,是顺口谈笑;可他心底那算盘,却已打得极清楚。若能借着这一顿饭,将赵昉与宋晚都凑到一处,他自然能看得更清,也问得更明。
此次到孟阳,虽不过小半日工夫,赵暄却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快。
在京中,无论是前世登基之后的步步为营,还是这一世尚居东宫时的战战兢兢,他都少有真正放松的时候。唯一能稍稍喘口气的,也不过是偶尔去陈妃宫中,听母妃说些闲话、短暂小憩一阵。
可孟阳与京城终究不同。
这里少了许多规矩与压抑,多的是市井烟火与活泛人气。眼下这一场茶谈,宋怀礼与赵昉所言,尽是地方风物、旧时琐事与兄弟师生间的闲话,让他恍惚间竟真有几分自己也是寻常人的错觉。
三人又畅谈了大半个时辰,茶都换了三四回,这场会面方才告一段落。
待赵暄起身离开宋府,外头日影已渐渐西斜。
他出了府门,便对赵昉道:“稍后本殿还有些事,今日便到此为止。明日晨起,你来陪我一道用膳,之后再同去军营走走看看。”
赵昉自然应下:“好。”
赵暄点点头,转而对身后的近侍与侍卫吩咐道:“稍后只留一人随我,其余人先回府邸歇着便是。”
说罢,他弯身上了马车。
待车舆驶出一段路后,赵暄方才对身旁侍卫淡声道:
“速去云墨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