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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陈年旧事 四目相对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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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怀礼方用毕午膳,撂下竹筷,便听见下人来传话,说再过一个时辰,太子殿下便要抵达宋府。
他不由望向纸窗外那一片明亮天色。
今日少云,日头像是钉在天顶,火辣辣地炙烤着大地。高大树冠间,蝉鸣嘶竭,一声接着一声,仿佛连它们也被这暑气逼得无处可躲。
如此炎热的天气,便是屋内摆满了置冰器,也仍旧闷得人胸口发堵。赵暄却偏偏选在这个时辰前来宋府,也不顾一路奔波的辛苦,可见其急切。
宋怀礼心头微沉。
这一趟,究竟是福是祸,他竟一时说不清。
他收回目光,又看向与自己对坐的女儿宋晚,心思更沉了几分。
“晚儿,太守家公子得了幅山水图,说要送与你,我已让他将画寄送在云墨阁,现下你去取一趟。”
方才宋晚正在用膳,听见下人来报,说赵暄即将到达宋府时,不由得衔着竹筷怔了片刻。这会儿骤然听见父亲如此提议,她更是一愣,眸底尽是不解。
女儿的反应,自然尽收宋怀礼眼中。
“外头这样热——”宋晚听着树上蝉鸣,只觉得那一声声叫得人心烦,连带着自己也愈发不想动弹,“况且我不想和那位武公子有什么瓜葛。”
宋怀礼沉默了片刻,定定望向女儿。
她眼睛生得极清,像被水洗过一般,很像她过世的娘亲。宋怀礼看着看着,心里忽然软了下来,连语气也不觉放柔了几分。
“为父知道,少时你就倾慕赵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如今他已是太子,眼下又忽然要来府中做客,为父更怕你与他扯上什么瓜葛,徒然为情所苦。”
“爹!你说什么呢!”
宋晚急急打断他,双颊蓦地泛红,“我——几时倾慕过那个泼猴?”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觉失言,见四下无人,忙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那个赵暄。”
宋怀礼瞧着她,淡淡道:“方才一听说赵暄要来府上,是谁愣了神?”
“那毕竟是太子。”宋晚强作镇定,“太子忽然来孟阳,任谁都要琢磨几分其中意味。”
“而且,”宋怀礼缓缓道,“为父还记得,少时你每次进宫回来,总要拉着我絮絮说上许久。然而为父问过你宫中的景致、陈妃娘娘的训话、小宫女们的时新发髻,你都未必记得十分清楚。偏偏赵暄的一言一行,你总说得最细。也不见你提起其他几位皇子。”
“爹年纪大了,记事记糊涂了罢!”宋晚被宋怀礼说得满面作烧,她此刻只想让她这位心细如发的老父亲闭嘴。
姜还是老的辣,宋怀礼才不理她,继续道:“赵晞赵旼赵晧赵昉,这几个皇子你也都见过,但你只提过赵暄一人,为父怎会不明白——”
自宋晚的娘亲去世后,除却教习皇子的事务之外,宋怀礼几乎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这个独女身上。
他教过赵暄什么,教过赵昉什么,到最后,也几乎都悉数教给了宋晚。
多年相依为命的日子,也让他练就了寻常男子少有的细致,因此女儿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他其实心中皆有数。
“就算是——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宋晚一时语塞,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解释起,只得连连摇头,像是要将脑中某些念头一并甩出去一般,“罢了罢了,我这就去云墨阁。那人——我也不想与他有任何瓜葛。”
她说着便起身离开。
宋怀礼目送着女儿穿过回廊,转过玲珑假山与石潭,直至那道轻盈身影彻底消失在廊外,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他独自站了片刻,才重新捡起方才的念头。
赵暄此番甫一进孟阳,见过赵昉之后,便急着要来宋府见他,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心中并非全无猜测,只是那猜测太重,压得他不敢往深处想。
难道,是京城那边,已经有人察觉到了什么?
一想到这里,宋怀礼只觉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沉甸甸的,连呼吸都变得不太顺畅。
他的忐忑与惊惧,并非无端而来。
一切,都要回溯到年轻的时候。
记忆骤然展开,往事扑面而来。再回首时,他已是半百之身,而那些旧事,竟依旧历历如昨,仿佛只隔着一层薄雾,一伸手便可触到。
年少时,他曾有过一位青梅竹马,名唤周妩。
周家乃书香门第,一家人端雅清贵,最喜古玩字画。周老爷更是京中颇有名望的书法大家。
宋家也不遑多让,宋怀礼的祖父曾官至丞相府长史,在京城里也算得上簪缨旧族。
彼时的宋怀礼博学多闻,待人接物彬彬有礼。周妩则容貌艳丽,气韵天成,任谁初见,都会惊为天人。两家交情深厚,两人又情投意合,是真真正正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因此宋周两家早早便为二人定下婚约。
然而,就在周妩行及笄礼那一日,一切都变了。
那天,当今圣上赵敬,因仰慕周老爷书法,亲自驾临周府求字,恰好撞见周妩在宅中由周母为她挽发簪笄。
彼时微风拂过,一缕碎发落在少女颈侧,更衬得她冰肌玉骨,肤白胜雪。皇帝只看了一眼,便失了神。
没过几日,周妩便被宫中轿撵迎入了内宫。
京中一时传言纷纷,都说是天子偶遇民间才女,观其及笄,遂成佳话。
可只有宋怀礼清楚,周妩入宫之前,曾痛哭了整整三日,直至上轿那一刻,依旧神形俱疲,双目红肿。
如今近二十年过去,周妩已成周贵妃,位份仅在皇后之下。
自她入宫后,这么多年里,他们也只见过一次,而已。
桌案上,午膳时送来的清茶早已凉透。
宋怀礼伸手握住那只粗纹茶杯,垂眉抿了一口,苦涩凉意一路滑入喉中。
时至今日,他与周妩的那场久别重逢依旧像一根刺,扎在心底最深处。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清晨。
他带着九岁的宋晚刚出宋府,正欲进宫,便被一个年迈妇人拦住。那妇人低声告诉他,说周贵妃要见他,且只见他一人。
宋怀礼只得先让宋晚回府等候,自己跟着那妇人穿过重重巷陌。待绕过几条冷僻小巷,最终在一间空置的屋舍中,再次见到了周妩。
十余年未见,她的容貌比从前更盛,只是眉眼之间,已全无少女时的柔软。
她见到宋怀礼,开口第一句话便是:
“昨日,陈妃召你女儿进宫,恰巧本宫也在陈妃宫中,所以见过她了。”
只这一句,宋怀礼便明白了。
眼前之人,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只会扑在他怀里痛哭的柔弱少女。年少情分在岁月里消磨殆尽,如今隔着身份、隔着宫墙、隔着这许多不能言说的旧事,四目相对时,竟只剩下一层凉薄的疏淡。
他先行礼,谨守分寸道:“贵妃娘娘金安。”
周妩没有应这句礼,只直白道:“离开京城吧,带上你的女儿。不要再回来。”
这句话来得太突兀,宋怀礼一时怔住。
“很快,我会请旨陛下,遣昉儿离开京城。”她语气极平,平得近乎无波,“不多时,你们也该离开这里,另寻住处。”
“微臣不明白娘娘的意思。”
周妩沉默了一瞬,才缓缓说道:
“昨日,本宫见到你的独女,只觉得她与昉儿——有些相像。”
听清最后这四个字时,宋怀礼只觉得自己浑身血液骤然一凝,头顶像被人迎面重击了一下,嗡嗡作响。
他费了许久力气,才勉强稳住心神,声音发颤:“娘娘的意思是……当年我们——”
“没错。”
周妩有备而来,即便是讲述着骇人听闻的事情,她的语气却是无比平淡,
“昉儿,或许是你的儿子。”
宋怀礼霎时跌坐在地,面色惨白如纸,连嘴唇都止不住发抖。
这辈子,他从未这样失态过。
偏偏周妩说出这句足以诛灭九族的话时,神色竟平静得近乎冷酷。仿佛这不是惊天之秘,而只是一桩早已无法挽回、如今只能设法遮掩的旧事。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宋怀礼,许久没有再说话,像是在等他自己把这惊涛骇浪吞下去。
过了不知多久,周妩才重新开口:
“现在你该明白了,为什么我一定要送昉儿离开京城,而你与你的女儿,也一定要离开。如今他们年纪尚小,乍看之下还不是很像,可我怕,我真怕赵昉会和你越来越像,会和宋晚越来越像。”
“知道你我过去的人并不多,请你安安静静地离开京城。等将来老了,再带着这个秘密进坟墓。”
后来,宋怀礼已记不清自己是如何从地上爬起来,又是如何拖着两条像灌了铅的腿离开的。他甚至记不清自己最后回了周妩什么。
那场冲击太过巨大,几乎将他的神志都击碎了。
几日之后,宫中果然传出消息。
六皇子赵昉虽深得皇帝欢心,却因胎里带来的顽疾,不宜久居京城。太医署提点称其体弱,乃是京中地气与其命数相冲,若离京休养,或可缓解。彼时孟阳日渐扩张,农商往来频繁,皇帝又念及西南边地需有人镇守,便顺势遣年仅十一岁的赵昉前去孟阳,两年后,又破例将他封为孟阳王。
七年过去了。
可这一段往事于宋怀礼而言,依旧像是一场噩梦。
直到今日,每每想起,仍会叫他后背发寒。
宋怀礼闭了闭眼,勉强定下心神。
好在,太子赵暄并不清楚他与周贵妃的旧事,也不过只见过儿时的宋晚与赵昉。只要皇帝不曾特意向赵暄交代什么,想来一时半刻,还不至于出什么岔子。
可该防患于未然的,终究还是要防。
所以他先将宋晚支出了府。
而该做的准备,他也早已做下。
如今,他只等太子赵暄登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