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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灿灿星河 羽狄方向的 ...

  •   边境驿站在官道尽头,夹在两国之间,像是一块被两边都遗忘了的地方。

      建筑是大赵的式样,砖墙黄泥,却已经被风沙磨得认不出本来颜色。驿站外头拴着十几匹马,有大赵商人的,有羽狄牧民的,还有几匹宋晚叫不出品种的矮脚马,毛色杂乱,站在那里打盹,一副优哉游哉的样子。

      驿站内很喧闹,响着三四种语言。大赵官话,羽狄语,还有一些宋晚完全没有听过的、软而卷舌的声音,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人。

      他们已经进了驿站大堂,只见几个羽狄商人正围着一张桌子喝酒,声音极大,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一个中年男人见他们一行人进门,立刻凑上来用大赵官话打招呼,自称是专门在这一带给往来商旅做翻译的。他一口气还说了三种不同的语言,宋晚听着,也觉得他羽狄话说的确实很顺溜。

      “怎么样?只要三粒碎银,就可以雇我一天了。”中年男人上下打量着为首的沈砚山。

      沈砚山看了他一眼,摇摇头,把他打发走了,而后领着宋晚和赵旼,在靠里的位子坐下了。

      宋晚已经换好了装束——一身深色粗布长衣,发束得极紧,发髻上杂着朴素的布条,乍一看确实像个跟在先生身边跑腿的少年画童。

      赵旼在她旁边,也换了寻常布衣,摘了一切能显出身份的东西,连发冠都没有束。

      两人站在一处,倒真有几分师兄弟的意思。

      吴慎已经去安排马匹和住宿,宋晚他们三人就坐在位子上等,同时,三双眼睛不动声色地往四周打量。

      就在这时,驿站的门又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少年,约莫十二三岁,生得高挑,皮肤被风吹得棕红,眼睛极亮,进门先朝四周看了一圈,然后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咧开嘴笑了一下,大步走过来,对着宋晚他们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宋晚没听懂。

      少年见状,也不气馁,转而用半生不熟的大赵官话重新说了一遍,“你们,去羽狄?我,带路,我知道。”

      他说话时手脚并用,比划得极热情,脸上那个笑始终没有收,像是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他自己先高兴了再说。

      沈砚山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听懂了,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说了个宋晚没办法用大赵音节完整复述的名字,最后加了一句,“叫阿纳就行。”

      沈砚山看了他片刻,“阿纳,你可认得去羽狄王庭的路?”

      “当然!”阿勒点头,用力点,“你们——去王庭?”

      “嗯。”沈砚山慢慢喝了口茶,喉咙里含糊应了一声。

      “我行,我知道。”太复杂的官话,少年不会说,只一个劲儿的拍胸脯,自信的目光炯炯有神。

      宋晚在旁边,悄悄打量这个少年。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算计,眼神干净,笑容直接,说话时会因为找不到合适的大赵词而皱眉,皱完了还是笑。

      那种不设防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明亮劲儿,像是天生的。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少年时的赵暄也是如此,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虽然有时候顽劣得叫人牙痒,却又让人没办法真的恼他。

      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他,宋晚一发现,连忙把心里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孩子,那就你带我们走一趟了。我们明日一早启程。"沈砚山放下茶盏,道。

      阿勒大概听懂了,又咧开嘴笑,冲他们竖了个大拇指,"好!我带,我知道!"

      他说话时依旧那样笑,宋晚莫名地移开了眼。

      同一个夜晚。

      京城,太子府邸。

      书房里,一排烛灯还明晃晃地亮着。

      赵暄靠在椅背上,手边的折子翻开着,却已经很久没有看了。

      烛火在无风的室内烧得很稳,光线落在那一页纸上,字都是清楚的,他却一个都没有读进去。

      这些折子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内容,是皇帝有意拣给他练手的。

      他在想孟阳。

      他也说不清自己想的具体是什么,他就只是在想孟阳。

      想那条长街,想宋府回廊里的灯影,想她站在院子里换了衣裙出来,阳光落在她脸上时明媚娇艳的模样。

      想着想着,赵暄的眉头又不禁蹙紧。有件事,他还是没有任何思绪:前世的最后,究竟是谁害了自己?

      “殿下。”

      全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又轻轻叩了两下殿门。

      “进来。”

      全安推门,躬身道:“殿下,陈妃娘娘让奴才来问,娘娘今晚给临抚王回信,问殿下可有什么话,要一并捎过去的。”

      赵暄微微一怔,“母妃今晚回信?”

      “是。”

      他想了一下,“母妃还说十多日前就收到兄长的信了,这才回?”

      全安低着头, “是。”

      赵暄没有再追问,只是在心里略想了一想。

      前世,这时候赵晞的来信他记得,写的是临抚州今年夏忙的情况,再就是向宫里人请安。文字如其人,四平八稳,没有多余的话。

      他想了想,对全安道,“你不必捎话了。明早我去母妃宫里请安,再当面和她说。”

      全安应了,退出去了。

      赵暄重新低下头,看折子上那行字,看了半晌,还是没有看进去。

      他忍不住去回想和赵晞有关的一切。

      他与这位亲兄长,年岁差得不近,打小就不在一个圈子里玩。他顽劣的那几年,赵晞已经每日出入皇子教习,捧着书卷,往来于各位夫子之间,很是成熟了。

      赵暄都是远远看着赵晞进出教习所的背影,而后拉着赵晧四处去玩。

      有一回,他和赵晧在御花园把一口水井用土给堵了,被皇帝知道了,罚在院里跪了半日。赵晞路过,低头看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说,走了。

      赵暄那时候跪在地上,还冲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赵晧在旁边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后来赵晞未及弱冠,就依照父皇和母妃的意思,娶了妻,出宫外去住了。赵暄与他就更少往来。

      虽然是亲兄弟,但两人之间,就这么点东西。

      赵暄把折子合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夜风进来,带着夏日晚间北方特有的凉意。

      他想,孟阳现在应当还没有这么凉。

      孟阳夜里也热,也不知她此刻睡了没。

      赵暄站在窗边又想了一会儿,目光所及,是夜幕中的点点星光……

      羽狄方向的星,比大赵的更多,也更亮。

      像是谁把天庭的琉璃盏打翻了,碎光满满地洒了一天幕,又密又繁,找不到边际。

      宋晚坐在驿站外头的空地上,仰着头看。

      夜风从草原方向吹过来,干而凉,和孟阳的湿热完全不同,吹在脸上,像是有人拿了一把细砂轻轻刮过。她还没有完全适应,微微眯了眯眼。

      不远处,驿站里还有声音,那几个羽狄商人喝酒喝到现在还没散,隐约听得见笑声和摔碗声。

      阿纳早就睡了,小小少年沾枕头就着,宋晚出来时他已经打起了呼噜,声音很响,丝毫不受任何事情困扰。

      宋晚看着满屋子尽是男人,最后还是决定待会儿入了夜,自己去马车上将就睡一晚。

      只是现在,她还未困,驿站里的吵闹她也不习惯,出来独自数数星辰也算悠闲了。

      忽地,一串沉稳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宋晚没有回头,已经知道是谁。

      赵旼在她旁边坐下,半仰着身体,双手支撑在身后,也仰起头看向星空。

      “这里的星,”他说,“比城内更多更亮。”

      “没错。”宋晚应了一声,又好奇地问,“像肖公子这样喜好作画的人,是不是看到此景,会画兴大起?”

      “会喜欢。”赵旼也笑了,“但若是看到什么喜欢的都想画下来,手是要累酸了。”

      “也是。想必画家都心思细腻,喜爱事物也多,是没办法一一画下来的。”

      “宋姑娘呢?我见你方才在发呆,是在想谁么?”赵旼看向她的反应,他刻意问的是谁,而不是简单的是什么。

      宋晚摇摇头,对他的问题没有多想,“难得脑子里很空。”

      “也好。今日休息好,明天就要动身去羽狄王庭了,那时还要打起万分精神。”赵旼又道,“进了羽狄之后,宋姑娘可还记得,答应过我的事儿?”

      宋晚知道他的所指。

      今天来驿站的路上,赵旼就叮嘱过她,到了羽狄之后,和作画有关的事都由沈砚山和他来应答,她只负责观察异常、寻找侏儒和记录关键。赵旼更强调,若是遇到任何变故,她只需要顾及自己,不需要为了任何人停留。他们还约定了,如果走散后再重聚的地点。

      她点了点头,神色认真:“肖公子请放心,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清楚。”

      赵旼也没有再问。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坐着,看了一会儿星。

      草原上的夜很安静,比孟阳的夜晚要安静许多,连聒噪的虫鸣都少许多,只有风在簌簌地过。

      “你的手臂……好些了么?”宋晚下意识看了看赵旼的左臂。

      他一直穿着长袖深衣,是以她再没见过他的伤口,也不确定现在是不是还包扎着。

      “小伤,早已好了,姑娘不必担心。”

      “其实……”宋晚有些迟疑,她停顿片刻,最后还是问出了心底想问的:“我想知道,肖公子为什么愿意助我来羽狄?其实这一趟,你和沈先生,本不必来的。”

      赵旼沉思片刻,繁星在他漆黑的眸色中投下光影,“这还要问你,宋姑娘,你又是为什么非来羽狄不可呢?”

      “我——”宋晚怔怔然,侧过脸看他。她没想到,他巧妙地把问题抛回给她。

      “那侏儒十分可疑,我想查清楚……”

      “只是如此么?”他目光如炬,盯着她的一双眸子。

      宋晚被他那稍带了些审视的目光盯着,有些不自然。她在品他话外的意思。

      她没有接这句话,应该说她还不知道怎么去接这句话。重生归来,她一切行为的催力都来自于前一世的经历。这一点,她无法解释。

      罢了,她见赵旼也没有继续追究她非来羽狄不可的原因,她也不再去深想他的原因。

      每个人都有自己心底里的在乎,很多也无法与外人言说。

      宋晚深吸一口气,风又过来了,把她额前的一缕发吹起,她抬手拢了拢,重新看那片浩瀚的星空。

      远处草原的边际,天与地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哪里,只是黑,深而辽阔的黑,像是什么都能装下去。

      她不由得去想——远在京城的赵暄,他是否能看到同样的夜幕、同样的星河?

      以她对他的了解,他在这个时辰一定还未休息,只是不知他是在夜读兵书史书,还是在批阅那些递上太子府的折子。

      宋晚垂下眼。

      “夜深了,肖公子,我先去休息了。”她对赵旼说,“今晚我先在马车上休息一晚。”

      赵旼明白她的意思,点点头,“也好。注意保暖。”

      宋晚见赵旼没有立刻起身,以为他还要多坐一会儿,便先一步回到了她的车厢里。

      赵旼仍在原地坐着,听草原的夜风一阵一阵地过。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驿站里的喧嚣声终于零落下去,四周渐渐静了。

      他才站起来,拍了拍衣摆,往马车的方向走过去。

      他没有进她那个车厢。他绕到旁边,爬上了另一个车厢,在里头寻了个角落半躺下,裹紧了外衣,闭上眼睛。

      两个车厢挨得很近。风吹过来,两头的帘子同时动了一下,又静了。

      他也很快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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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我的古言预收文:《门客》《尽见臣子(重生)》 我的古言完结文:《文昭皇后》《血药世家》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