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灯火他乡 一个七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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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朝散得比平日早些。
赵暄从承光殿出来，没有立刻回太子府，转而吩咐抬步撵的内侍们：“去春华宫”。
晨光斜斜地铺在宫道上，内侍们恭谨地抬着抬撵。抬撵后还跟着几个内侍随从，互相隔了几步的距离，无人作声，皆低头走路。赵暄坐在步撵上，闭着双眼。
陈妃刚用过早膳，见儿子来看她了，脸上的笑意就没有停过。
“怎么今日这么早就过来了？”她招手让他坐，又吩咐宫人添上上等的白茶，“早朝上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所以散的快。”赵暄在母妃对面坐下，接过茶盏，“昨夜全安来传话，说母妃在给兄长回信，儿子想着，不如今日亲自来问问兄长的近况。”
陈妃闻言，手上动作停了一下，而后重新去拿茶盏，“你兄长一切都好，你放心。”
“兄长去临抚也有三年了，州内大小事务可还得心应手？”
“你也知道你兄长的性子，信里头没有多余的话，问了我身体，说了些夏忙的情形，旁的一概没提。”陈妃顿了顿，“不过他去临抚，带了几个原在京里的官员过去，身边有自己人，总归稳妥些。”
“王妃近来如何？”
赵暄提到的王妃，是赵晞的结发妻子——周婳。
“你兄长在信中也说她一切都好。只是这些年，她也未有身孕。”陈妃顺手从干果盘里掐起一枚皱巴巴的干枣，“碍于周贵妃的面子，我还未曾给你兄长张罗纳妾。再过一年，若再无动静……”
陈妃的话音顿在此处。
赵暄清楚，赵晞王妃周婳，和父皇的宠妃周妩，是远房的同辈宗亲。
当初为赵晞张罗亲事，陈妃选了几个世家女子，备了名册。赵晞连面都没见，就从几个名字里勾了周婳两个字，回了信来。
对这门亲事，那时陈妃也满意。周家世代清流，是读书人家，又有周贵妃这一层关系在，是门体面的亲事。
赵暄边回想着，边嗯了一声，手指慢慢转了转茶盏。
陈妃倒回过眼神，仔细看他，“你今儿怎么突然关心起兄长了？从前不见你多提。”
“随口问问。”赵暄笑了一下，“兄长在外，儿子总归挂念。”
陈妃看着他，没有接话，只是慢慢嚼了嚼干枣。
宫苑里的光线慢慢亮了起来，赵暄陪陈妃坐了约莫半个时辰，说了些寻常的话，又陪着用了一盏点心，这才起身告辞。
走出春华宫，日头已经升得高了。走上抬撵前，赵暄在廊下停了一停。
他想起前世那时候，赵晧矫诏夺位，局势最乱的时候，勤王的兵马一支一支赶到。
他记得，宋晚扮作的孟阳王，带着五万兵，最先抵达京城。在他最黑暗的那段日子，是他们两个人一道撑过来的——她替他谋算，替他周旋，替他盯着那些他顾不上的地方。
又过了几日，临抚王赵晞带着三万兵，也出现在京城东门开外。那时候，赵暄的胜算才大了许多。
后来赵晞入城觐见，亲兄弟相见时，赵晞拱手，话说得很简短：“臣兄来迟，陛下受苦了。”
赵暄也记得自己当时回答他：“不迟，不迟，兄长来的正好。”
此刻，他不知道该不该疑心赵晞。
没有证据，没有线索，什么都没有。
他只知道，最后庆宴那夜，毒是真的，死是真的，而那一夜在场的人里，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宫道很长，日光落在青砖上，照出细细的纹路。赵暄走了一段，在抬撵前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色。
算了。
此刻想不清楚的事，也不必现在想清楚，他翻身上撵，打道回东宫殿。
……
阿纳带路的本事，果然不是吹的。
四人骑马跟着他走了将近一日，傍晚时分，穿过一片连绵的矮丘，眼前豁然开朗——前方隐隐约约有灯火亮着，依稀能看见一片低矮的屋宇，沿着土路往里延伸。
“到了，到了。”阿纳回头冲他们比划，“这里，好地方，离王庭近，休息好，吃的好。”
他说“吃的好”的时候，眉毛一扬，满脸都是认真的神情，比介绍路程时还要郑重三分。
宋晚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这地方说是酒肆，规模倒不小，进去之后才发现里头另有格局——前头是散座，摆着七八张矮桌，食客席地而坐，背后垫着厚厚的毡毯；里头隔了一道布帘，帘子后头是几个单独的小间，安静些。
阿纳带着他们进了里间，要了靠窗的一张桌，熟门熟路地冲着掌柜用羽狄话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转头对沈砚山道，“我替你们点，放心，这里好吃。”
沈砚山点了点头，“就劳烦你了。”
不多时，吃食陆续上来了。
第一道是一盅奶白色的汤，汤里泡着大块的羊肉，表面浮着星星点点的油花，边上配了一碟深红色的酱料，气味浓烈，闻起来既烈又暖。
第二道是一大盘烤肉，肉串得极长，一串足有小臂那么长，烤得焦香，外皮微微发黑，里头还泛着油亮的颜色，撒了一层碎粉。宋晚凑近了嗅了嗅，是孜然，还有别的什么，她一时辨认不出。
第三道端上来的是一只圆圆的面饼，厚实，边缘微焦，阿纳拿起来就扯了一块，示意他们也跟着撕着吃。
宋晚这会儿也坐定，她先试了那盅汤，汤很烫，小口小口地喝，暖意一路滑进胃里，说不出的踏实。羊肉炖得酥烂，带着草原上牲口特有的膻气，初入口时有点不适，多嚼了两下，反倒觉出一股厚实的香来。
她去蘸了一点那碟深红的酱料，辣得眼眶发热，险些叫出声来，连忙又扯了块面饼压住。
“宋姑娘，还吃得惯么？”赵旼在旁边，声音里含了一丝笑意。
“很辣。和咱们孟阳的辣味不太一样。”宋晚还是点了点头，“但好吃。”
她拿起那根长肉串，也学着阿纳，用手扯了一块肉下来，塞进嘴里。
烟火气很重，配着孜然的辛香，和她在孟阳吃过的一切都不一样，却有一种莫名让人踏实的气息——极遥远的地方也有人在生火做饭，也有人在填饱肚子，也有人在好好活着。
沈砚山喝了口奶汤，放下盅，慢慢开口了。
“我头一回来这一带，是跟着我师父吴淄。那时候我还不到十岁，一晃快一甲子过去了。师父说，画山水，不看遍天下山水，总是欠了一口气。”
“沈先生游历过许多地方？”宋晚问。
“多了。”沈砚山捻了捻胡须，“西边的大漠，北边的苦寒，南边的烟瘴，都去过。”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停，又道，“后来走到孟阳，也上了年岁，干脆就在郊外孤山上造了个竹院住下了。”
“竹院？”宋晚微惊，不由得看了一眼赵旼。
沈砚山继续说道：“我还给那孤山取名青岫岭，一人在山里，住的舒服得很。谁承想，我这徒儿看上了我的竹院，生生给要走了。”
说着，沈砚山也看向赵旼，眼神没有责怪，打趣间尽是师徒间特有的情意。
“那确实是好地方，也难怪肖公子看上了。”宋晚接道。
“哦？”沈砚山倒有些惊讶，他看向宋晚，又看了看赵旼，才问：“小宋去过竹院？”
“去过一次。”宋晚简单作答。
“师父，这羊肉烤得香，你再吃口肉。”赵旼忽地为沈砚山夹了一块羊肉。
“我咬不动。”沈砚山不再追问宋晚，转而喝了一口汤，吸溜间，还不忘抬眉，忿忿不平瞧了一眼赵旼。
“那肖公子是如何拜您为师的？”宋晚没察觉两人异常，继续聊天。
“有人把那时候小旼的画拿给我看，我没想到，一个七岁的孩子，画的山水里，山很高很远，水很长很静。寻常孩子画不出来这个。”
“七岁？”宋晚惊讶地望向赵旼，感叹道：“肖公子真是天赋异禀。”
“我那时就看得出，小旼是可塑之才。”沈砚山说到这里，特地看了一眼赵旼，满眼尽是对得意门生的欣赏。
赵旼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神色平静。仿佛身边两人提到的不是自己一般。
阿纳还在大口啃着烤肉，浑然不觉，偶尔抬起头来招呼他们多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些宋晚完全听不懂的话，一边比划。
外头夜风起了，布帘微微动了一下，带进来一丝草原夜色里特有的干冷气息。
沈砚山放下茶盏，对阿纳开口道，“孩子，有件事要托你去做。”
阿纳立刻坐直了，囫囵咽下嘴里的肉块，神情认真，“先生，什么事？”
“明日一早，你去王庭附近的市集上，替我放个话。”沈砚山慢条斯理，“就说，大赵的沈砚山来羽狄了。”
阿纳听懂了，点了点头，“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阿纳想了想，又问，“沈先生，是大人物？”
沈砚山没有回答，只是不紧不慢地捻了捻胡须。
赵旼在旁边，替他答了，“是。”
阿纳眨了眨眼睛，再看了看沈砚山，似乎在重新打量这个方才吃饭时慢悠悠、话也不多的老先生。他咧开嘴，用力点了点头，“好，我去说，我说的响，大家都听得见。”
赵旼把茶盏搁下，拿起面饼，撕了一块，慢慢嚼着，始终没有说话。
阿纳啃完了整整一大串烤肉，满足地叹了口气，拍了拍肚子，歪过头来看着他们，“真好吃，我两月，两月没肉吃。”
“多吃些。”宋晚认真答他。
阿纳就又咧嘴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种不需要任何理由的明亮，把整个小间都照亮了一点。
窗外，羽狄的夜已经深了，远处王庭的方向，隐约有火光在夜色里浮动。
明天，如果一切发展顺利，就会有人请他们进入王庭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