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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苍茫向远 前方山岭, ...

  •   天色将明未明。

      宋晚坐在小车厢里,车壁薄,能听见外头吴慎赶马的动静。

      偶尔一声低喝,偶尔缰绳轻甩,马蹄踩在泥路上,声音沉而均匀。

      这套车马是赵旼提前备下的,前头是辆宽敞的大车厢,三匹马并辔拖着,车身稳重;后头用灵活的木辕牵着一辆小些的车厢,轻巧许多。

      前车是沈砚山与赵旼,后车是她。

      前车特意加了厚垫与护靠,是考虑到沈砚山年岁大了,颠簸久了伤筋骨。后车小巧却空间足够,她可以单独一厢。

      宋晚缩在车厢角落,将膝盖收拢,拢了拢衣袖。

      晨雾浮在道路两旁,将远处的竹岭笼成模糊的青色。

      她估摸了一下时辰。出城时天还没亮,如今约莫走了将近两个时辰,日头已经渐渐升起来了。

      父亲用早膳是辰时,看见信,大约也就是这前后的事。

      宋晚轻轻闭上眼睛。她能想象出父亲打开那封信时的神情。他素来喜怒不形于色,可读到信的时候,大约连他自己都压不住。

      她心里有愧,却没有后悔。若等到他们点头同意,这趟羽狄之行便永远不会有开头。

      车厢轻轻一颠,晃了她一下。

      宋晚睁开眼,将思绪压下去,掀开一角车帘朝外望。

      官道两侧,竹林绵延不绝。路面还是孟阳一带惯常的黄泥夯土,但隐约能看出,前方的山形已经和孟阳城周围有些不一样了,轮廓更低,更开阔,带着一种她说不清楚的旷气。

      约行至午前,车队在一处山脚的大石旁停下来歇整。

      这里有一汪山泉,细细地从石缝里渗出来,积在一块凹石里,清亮干净。

      吴慎跳下车辕去饮马,将三匹大马一道牵到水边。

      宋晚跳下小车厢,活动了一下腿脚,走到泉边掬了两捧水拍在脸上,凉意一激,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前车厢那边,赵旼先扶沈砚山下了车。

      沈先生下了车,也不急着休息,只站在原地,仰头看了看四周的山形,慢悠悠地叹了一口气,“好山。”

      赵旼在他旁边站着,随他望过去,没有说话。

      宋晚走过来,三人在大石旁各自找了处落脚,简单吃了些随身带的干粮。

      沈砚山嚼了口面饼,目光一直落在远处山岭上,并没有看宋晚。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道:“宋家姑娘。”

      “先生。”

      “吴淄的画,你可看过?”

      宋晚如实道:“未曾亲眼见过真迹,只是听闻过他的名号。大赵朝书画第一人,五十年前就已名满天下。”

      沈砚山点头,仍旧望着远山,“那你可知道,他最擅长画的是什么?”

      宋晚小时候就听父亲介绍过吴淄,所以立刻就能作答:“山水。”

      沈砚山捻了捻发白的胡须,淡淡笑应:“对,也不对。”

      宋晚微怔。

      “他其实最擅画的是人。只不过画里的人,都藏在山水里头,要细看,才看得见。”

      提起仙逝恩师,老人的眼神里满是敬佩与缅怀。

      宋晚一时没有接上,也不知沈砚山忽然提起这个话题是什么意思。只是在说吴淄的画,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她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赵旼。

      赵旼垂眼看着手里的水囊,没有看她,神色平静。

      但沈砚山忽然又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小旼这孩子,他认我做师傅二十年,头一回见他为旁人操这么大的心。”

      他说这话时,语气实在太平淡,像是在说今日天气。

      宋晚怔了一下,还未想清楚该如何接话,赵旼已经先一步道:“先生吃饼。”

      沈砚山瞥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低下头,果真慢慢嚼饼去了。

      休整后,三人回到马车前。

      宋晚问:“咱们今日能到边境?”

      赵旼颔首,“若下午不耽搁,傍晚能到边境驿站。”

      “进了羽狄境内,还要多久?”

      “再一日,到王庭。”赵旼补充道,“入境羽狄那一段路不好走,陡峭狭窄的山路居多。我们到时候可能要换骑马。”

      “那沈先生……”

      沈砚山看出了这个晚辈的担忧,主动道:“我年轻时走遍山河,骑马是惯了的。”

      宋晚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车厢里。

      ……

      孟阳王府邸内,赵昉和宋怀礼已在正堂里坐了半个多时辰。

      他二人一商量完,就立刻派出了探子,分三路朝孟阳城的西南,东南和南城门去追赵旼与宋晚。

      此时此刻,除了耐心等待探子带回消息,他们没有别的办法。

      这时候,赵昉的近卫郑允匆匆走进正堂,脸色沉重。

      宋怀礼立刻紧张地起身。

      赵昉问道:“可是有了他们的消息?”

      “回王爷,不是他们。是——是京城来了差使,带来了圣上口谕,就在正堂外候着。”

      “皇帝口谕?!”宋怀礼愣住,不由自主攥紧了拳。

      赵昉点头示意,让郑允将差使请了进来。

      差使是个年轻的内侍,面白无须,一身青灰宫服,进门后先扫了一眼正堂,确认了方位,才走到赵昉跟前,躬身行礼。

      “孟阳王殿下,奴才奉圣命,传陛下口谕。”

      赵昉敛衣,端正地跪下听旨。宋怀礼慢了半拍,也跟着跪下埋首。

      内侍清了清嗓子,语调平稳,一字一顿地念道:

      “三子赵旼,离京岁久,朕心念之。今闻其游历孟阳,深居简出,不问世事,朕既欣其自在,又虑其安危。着即日起程,回京面圣,朕有话与他当面说。路途勿急,保重为要。”

      话音落下。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内侍收了气,重新躬下身,“王爷,请起。”

      赵昉起身,神色平稳,不见半点慌乱,“有劳公公跑这一趟,圣上龙体可安好?”

      “劳王爷挂念,圣上一切安好。”内侍笑了笑,态度客气,“只是圣上这些日子颇为挂念三殿下,太子殿下在孟阳见过三殿下,回京后特意提及,说三殿下清减了不少,圣上这才动了召见的念头。”

      太子提及。

      赵昉听到这四个字,心里过了个念头,面上却只含笑点头,“父皇仁厚,三哥知道了定会感念。只是三哥这两日出城赏景,行踪不定,尚未归城。有劳公公在孟阳稍候几日,待三哥回来,本王立刻转达圣意。”

      内侍闻言,面色未变,转而道,“王爷,奴才此行还带了陛下的另一句话,是私下交代的,并非口谕。”

      赵昉抬眼,“请说。”

      内侍压低了声音,“陛下交代——三殿下若在孟阳,让他即日启程,不可拖延。若不在……”他停了一下,目光在赵昉脸上停了片刻,“陛下说,他知道三殿下的脾性,若是人不见了,让孟阳王如实回禀他的行踪,老奴也好找去,将旨意传达到。”

      正堂里又是一静。

      宋怀礼握着拳,悄悄抬眼看了赵昉一眼。

      赵昉神色未变,只是微微沉了沉眼睑,对内侍点了点头,“本王明白了,多谢公公转达。”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三哥不在城中,此事本王如实告知父皇,只是三哥出行的具体去向,本王眼下也不十分清楚,还需再查探几日,方能回禀。”

      内侍深深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王爷稳重,陛下素来知晓。奴才会先派人将王爷的话原原本本带回去。”

      说完,此人躬身行礼,退出了正堂。

      郑允送人出去,正堂里只剩赵昉与宋怀礼两人。

      宋怀礼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陛下召三殿下回京,竟然这样急。”

      他重复了这一句,像是在咀嚼其中的意味。

      赵昉没有立刻说话,走到窗边,重新望向院外。

      日头已经快到头顶了,院中石榴树的影子短短的。

      “父皇了解三哥的脾性,这道口谕,他早有准备。只是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赵昉一边思索,一边回应。

      宋怀礼也明白过来,“所以……”

      “咱们只有先等探子的消息回来,再做定夺。”

      宋怀礼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窗外风吹过,院中石榴树叶哗啦啦地响了一阵,很快又静下来。

      赵昉在窗边站了片刻,才重新回到椅子上坐下。

      这会儿,郑允送走了内侍,又匆匆赶回正堂。

      “王爷,南城门有消息了,守卫禀报,今日寅时初刻,城门刚开不久,有一套车马出了城。前头三马宽厢,后头牵着一辆小车,规模不小。”

      郑允顿了一下,“出城时天还没大亮,守卫说,那车行得很稳,没有任何停顿。”

      寅时初刻。

      赵昉在心里算了一下。如今已是辰时过半。过两个时辰了。

      以那套车马的规模与速度,眼下应当已经出了孟阳远郊,走在往边境去的道上了。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调四名快马探子,循着车辙,沿官道追。找到人后,传我命令,让他们即刻返程。”

      郑允抱拳, “是。”

      宋怀礼在一旁听完,皱着眉道:“王爷,追得上吗?”

      赵昉没有立刻回答。快马与车队,正常情形下快马自然占优,可那套车马出发早了将近两个时辰,又是提前备好的熟路,探子追上的机会有,却未必能在边境之前追及。

      他心里其实清楚,这四个探子更多是去探他们动向,而非真的拦回来。赵旼既然已经打定主意,哪还会管他孟阳王的命令。

      但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只是对宋怀礼道:“尽力而为。宋师傅,您先在府中等消息。”

      宋怀礼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离开了王府。

      正堂里只剩下他一人,赵昉重新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纸窗。

      临近午后,阳光浓郁,院中那株石榴树被照得绿意鲜亮。窗外鸟雀叫了两声,一高一低。

      ……

      官道在午后渐渐变得不一样了。

      泥土路面开始夹杂着碎石,路边的竹林也慢慢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宋晚叫不出名字的矮树与灌木,枝叶颜色偏深,带着一种陌生的野性气息。

      远处山岭的轮廓,已经依稀换了颜色。不再是孟阳那种温润的青绿,而是深沉的、苍茫的颜色,像是被一笔染浓的墨,往天边一路漫开去。

      宋晚掀着车帘,看着那片山色。那便是边境的方向了。

      就在这时,车队忽然慢了下来。吴慎在前头低声道了一句什么,宋晚放下帘子,侧耳去听——远远的,有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四匹。

      蹄声急促,来得很快,从官道后方追上来,在车队旁边停住。

      宋晚屏住呼吸,将车帘压得更紧了一些,从帘缝里往外看。来的是四名骑手,便装,腰间佩刀,各骑一匹快马,马身上汗迹明显,显然是赶了很久的路。

      为首那人翻身下马,走到前车厢旁,抱拳道:“请问车上可是……”

      他的话没说完。前车厢的帘子被人从里头掀开了。

      赵旼走了出来,站在车辕旁,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四人,神色平静,淡淡道:“你们是六弟派来的?”

      为首的探子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俯身行礼,“见过……见过三殿下。”

      旁边三名探子对视了一眼,也跟着躬下身去。

      赵旼看着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等着。

      为首的探子迟疑了片刻,才开口,“孟阳王……王爷得知殿下出行羽狄,担忧殿下安危,特命小的传令请三殿下一行先回王府,再做打算……”

      “不必。”赵旼只说了两个字,语气不重,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那探子抬起头,面色为难,“可王爷的吩咐……”

      “你回去告诉赵昉,”赵旼打断他,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就说我此行自有安排,不劳他费心。若他实在不放心,便在孟阳等消息。”

      他说完,重新看了那探子一眼,“此行不便声张。你们若还要跟着,反而碍事。”

      那探子低着头,沉默了片刻,显然是在权衡。

      赵旼也不催,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片刻后,那探子深吸一口气,抱拳行礼,“……小的明白了。请殿下保重。”

      说完,翻身上马,与身后三人对了个眼色,一行四骑,重新退回了来路。

      蹄声渐渐远去。

      吴慎重新稳住缰绳,轻声道:“殿下,继续走?”

      “走。”车队重新动起来。

      宋晚坐在小车厢里,放开了那只攥着车帘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她盯着那片重新落下的帘子,心里涌起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一时说不清是什么。

      只知道,那四骑离去的那一刻,她往来路的方向望了一眼。孟阳的方向,官道蜿蜒,竹林已经远了。

      没有退路了。

      车轮压着碎石路,发出细碎的声响。

      前方山岭,那片陌生的苍茫颜色,一点点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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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我的古言预收文:《门客》《尽见臣子(重生)》 我的古言完结文:《文昭皇后》《血药世家》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