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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当世画圣 小旼这孩子 ...
次日辰时,城中早已日光明朗。
盛夏的阳光从屋檐间洒下来,街市也渐渐热闹起来。早市的摊贩沿街摆开,卖茶的、卖点心的、挑担叫卖的声音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新蒸包子的热气与茶香。
宋晚依约来到城南那间不起眼的茗品茶铺。
茶铺门脸极小,檐下悬着一块旧木匾,字迹被岁月磨得有些斑驳。门口摆着两盆山茶,枝叶葱郁,在盛夏的日光里显得格外鲜亮。
此时正是清晨过后的时辰,茶铺里已经坐了几桌客人,有人谈笑,有人慢慢品茶。
宋晚掀帘而入,一股温润的茶香迎面而来。她的目光很快落在角落的一席。
赵旼已经到了。
他今日仍是一身素净白衣,发束整齐,整个人如同一幅淡墨山水般清朗。只是他对面还坐着一人——那是一位老人。
老人身形清瘦挺拔,坐在那里却仿佛松鹤临风。银发束在脑后,长须如雪,面容虽布满岁月纹路,却精神矍铄。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清澈明亮,像是沉淀了无数风雨后的湖水,宁静而深远。
宋晚见老人与赵旼对坐谈笑,看来是赵旼熟络的人。
老人又低头慢慢品茶,那种气度,并非刻意显露,而是岁月打磨后的从容。
宋晚心中不由生出几分疑惑,正思忖着是否要上前打扰。
赵旼已经抬头看见她,含笑道:“宋姑娘,过来坐。”
宋晚走到桌前,向老人微微行礼。她正要开口询问。
赵旼已经替她介绍,“宋姑娘,”他说,“这位便是沈砚山先生。”
宋晚一瞬间怔住。
沈砚山?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个名字,在天下书画之人心中,几乎如同神话一般。
当世第一书画圣手。吴淄亲传弟子,吴淄之后,无人能出其右。
传闻中,沈砚山年少成名,一幅《万峰云海图》惊动天下。后来更是被称为当世画圣,无数名门贵族、王侯公卿争相求画,却往往一画难得。
数年前,他选择隐居,从此再无新作流出。坊间甚至渐渐有流言,说这位画圣早已仙逝。
却不想此刻,他竟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间不起眼的小茶铺里。
宋晚心中震动,立刻再次恭敬行礼,“宋晚见过沈先生。”
赵旼又补了一句:“宋晚是孟阳王教习师傅宋怀礼之女。”
沈砚山郑重地看她。
那目光在她脸上只停了短暂片刻,宋晚却觉得,对方仿佛在看一幅画的骨相与气韵。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宋怀礼的女儿。”他声音苍老却清朗,“果然气度不俗。”
宋晚被他一句话说得微微有些不好意思。
她坐下后,心里却有些迟疑,原本今日来,是要同赵旼商量羽狄之行。可沈砚山这样的人物在场,这话还究竟该不该提?或许等他们二人叙旧后,沈砚山离开后,再提才妥当。
她正打定主意,赵旼却早已看出了她的心思。他笑了,“宋姑娘不必顾虑。”
赵旼慢悠悠放下手上端着的小巧红陶茶盏,“沈先生今日,就是来助我们一臂之力的。”
宋晚惊愕住,“什么?”她一时几乎没反应过来。
赵旼看着她,神情温和,“我想了一夜。若要去羽狄,最稳妥的办法只有一个。”
他微微一顿,“那便是,以沈先生画圣之名。”
画圣之名……宋晚仿佛明白了一些。
赵旼继续解释:“据那侏儒所说,羽狄王这些年一直在寻找吴淄的画作。只是吴淄早已过世,真迹稀少。而吴淄唯一仍在世的亲传弟子……”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对面的老人,“正是沈先生。”
是了,宋晚立刻全数明白:羽狄王既然痴迷书画,那沈砚山出现,必然会被奉为座上宾。
赵旼继续道:“当下时局,穿梭两国间,最安全的身份,就是文化访客。没有什么,比书画交流更自然。沈先生前往羽狄王庭做客。而你——”
他看着宋晚,清亮了声音:“便以小画童的身份随行。”
小画童……她虽然不懂画,但扮做沈砚山的小画童总该比扮做男商人,混进什么不熟悉的商队要来得简单吧……
“沈先生入羽狄的消息一旦传开,那商人侏儒一定会出现。你只要换上男装,略作遮掩,他未必能认出你。”
所有的一切听上去是那么的妥当,宋晚不由得陷入沉思:
赵旼的书画造诣其实也极高。若只论笔墨气韵,他也堪称当世名家。只是他是皇子。堂堂皇子,若贸然出现在羽狄,一旦身份暴露,被擒,便不是个人生死,而是两国之间的一场风波。
可沈砚山不同。书画之人,本就行走山河、游历天下。以访客之名往来各国,再自然不过。
这一整套安排——沈砚山、羽狄王的求画热忱、侏儒替羽狄王搜罗画作、以及她扮作画童随行——竟是一环扣一环。
既能顺理成章进入羽狄王庭,引出侏儒,又不至于引人疑心。
思及此处,宋晚只觉得自己的眼前如天光明亮,心底深处也不由得微震。
这样的安排,绝不可能是一时兴起。赵旼昨日只听她提及羽狄,短短一夜之间,竟已把路想到了这一步。不仅想到了办法,还亲自去请动了沈砚山这样的人物。
宋晚忍不住抬眼看向他。
赵旼正低头斟茶,神情一如既往地温和从容,仿佛只是顺手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宋晚却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轻轻触了一下。他这一夜,究竟想了多久?
想到这里,宋晚心中忽然生出一丝难以言说的感激。
她向来不习惯依赖别人,更不习惯欠人情。
可这一刻,她却清楚地知道,赵旼是真的在帮她。
而且,是用尽心思地帮她。
她起身,郑重向沈砚山和赵旼深深一礼。
“沈先生与肖公子大恩,宋晚铭记。”
沈砚山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语气淡淡:“小旼这孩子,一辈子没求过我什么。如今既然开口,我自然不能不管。”
宋晚听到这里,忍不住看向赵旼。
原来……
她也只能低声说:“多谢公子。”
赵旼抬手以茶相敬,“宋姑娘。谢我的话,可以等我们平安从羽狄回来以后再说。”
宋晚忽然意识到什么,她错愕,“我们?”
赵旼神色平静,“自然是我们。”
宋晚追问,“你也去?”
少顷,她几乎立刻反对:“你是三殿下……这怎么可以?万一……”
赵旼却已经打断她。他的语气仍然温和,但态度却极为坚决,“我必须去。”
宋晚还是担忧,“若你有什么意外……”
“你放心,我们都会顺利回来。况且,有我这个小书童一起,你也不至于露什么马脚。”
沈砚山在一旁慢慢喝茶,偶尔看向年轻的一男一女相持不下。
过了好一阵儿,宋晚终于叹了一口气,她知道怎么劝也没有用了
“……好。”
三人又商量了许多细节。直到日头渐高,茶铺渐渐热闹起来,才各自散去。
那一夜。
宋晚坐在书案前,出神良久。
烛火在案上轻轻晃动,灯影摇曳,她却几乎没有察觉。
脑中浮起的,全是前世的画面。
那一战,京城郊外,风雪如刀。
北境天寒,旌旗猎猎。
她披甲立在城头,盔甲沉重,寒铁贴着肌肤,冷得像一层冰。城下火光冲天,叛军的号角声此起彼伏,鼓声震得人心发紧。
赵晧的叛军如黑潮一般压来。
那时的她,顶着“孟阳王”的名号,亲率孟阳兵死守京城西城关。
箭雨如蝗。
战鼓声、喊杀声、兵刃相撞的金铁之声交织在一起,震得人耳中发鸣。
她记得那一夜,雪地被踩得泥泞,鲜血流进积雪里,很快便凝成暗红腥臭的冰。
她更记得那些年轻的脸。孟阳兵大多不过二十出头,有人还未娶妻,有人出征前还在城中同她笑着说要回家过年。
可到了战场上,他们一个个倒下。有人胸口中箭,仍死死抱着敌人不放。有人腿被砍断,拖着残躯爬向城门。
那一夜,孟阳城外尸横遍野。
她也几乎死在那里。
一只冷箭射中了她的左肩,盔甲裂开,鲜血顺着手臂滴落。她却仍握着剑,站在城门前,一步不退。
尽管最后,临抚王的援兵赶到,他们抵挡住了叛军的攻势,可孟阳兵死伤惨重。
宋晚闭上眼,仿佛仍站在那时的尸山血海之间,几乎说不出一句话。
战争从来不是纸上的谋算。每一场胜负,背后都是无数条活生生的性命。
而赵晧的叛乱,本可以不发生。若当年有人早一步阻止他,若有人在暗处掐灭那一线火苗。
那些人,或许就不用死。
烛火“啪”地轻响了一声。宋晚缓缓睁开眼,她的目光落在桌上的信纸上。
这一世,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赵晧还未起兵。
孟阳兵也还活着。
那些年轻的脸,还在城中练兵、饮酒、说笑。
只要她能在事情发生之前拦住这一切,哪怕只早一步。也许,就能救下许多人命。
想到这里,宋晚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她不是不怕。
羽狄之行凶险难测,她不仅要违背父亲和赵昉的意思,一旦身份暴露,还未必能活着回来。
可与前世那些人命相比,她自身这些风险,又算得了什么?
若这一世,她能阻拦赵晧。能让那一场血战不再发生。能让孟阳城外的雪地,不再被鲜血染红。
那她,甘愿冒这一趟险。
宋晚在灯下写了一封信,一笔一划,每一字她都写得认真。
写完后,她折好信封,在封面留下“父亲亲启”,而后将信用白玉镇纸压在书案之上。
天将破晓,宋晚已经换上了一身简单的粗布男装。头发束起,整个人看起来不过是个清秀的少年画童。
她轻轻推开宋府侧门,街巷仍然寂静。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打更人的声音。
门外,一辆马车已经静静等在那里。马车并不起眼,却十分结实。车辕旁站着吴慎,他也打扮成了车夫的模样。
见她出来,吴慎低头行礼,“宋姑娘,请上马车。殿下已经在城外等候。”
宋晚点了点头。她回头看了一眼宋府,晨雾中,府门显得格外安静。
宋晚没有再停留,她踏上马车。车帘落下。
车夫轻轻一挥鞭,马车缓缓驶入晨雾之中。
远方的天色,正一点一点亮起来……
宋晚离府后一个时辰,宋府内院渐渐热闹。
丫鬟们开始洒扫庭院,厨房里也升起了炊烟。盛夏的早晨来得极早,日光已经透过院中的梧桐树洒进廊下。
宋怀礼一向起得很早。用过简单的早膳后,他便照例去了书房。
书房门一推开,案上整齐如常。只是书案中央,白玉镇纸底下,压着一封信。
宋怀礼脚步微微一顿,他远远就扫到,那信封上只有几个字——父亲亲启。
字迹清秀,一看便知是宋晚的笔迹。
宋怀礼心里立刻生出一丝不妙的预感。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书案边,“唰”撕开了信封,拆开信纸。
只看了几行,宋怀礼的脸色便阴沉了下来。
外头树上蝉声聒噪,越发显得室内压抑。
宋怀礼将信从头到尾读完,双手已经是控制不住地发抖。下一刻,他猛地将信拍在桌案上——
“胡闹!简直胡闹!!”
这一声怒喝震得案上的笔架微微晃动。
宋怀礼不知所措地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宋晚信只写了几句,就交代清楚了她跟随沈砚山与赵旼的羽狄之行。
宋怀礼无法抑制怒气,“这丫头——”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沉重的紫檀木桌发出一声闷响。
这女儿,是他惯坏了,竟敢违拗自己的意思,一声不吭就走!
羽狄是什么地方?那是边境敌国。若稍有差池,连尸骨都未必找得回来。
他再没有耽搁,抓起那封信,披上外衣便往外走。
“备马。”
仆人还未反应过来,宋怀礼已经出了院门。
“去孟阳王府。”
……
孟阳王府。
赵昉方用比早膳,正要议事,就见侍从匆匆进来通报——
“王爷,宋先生求见。”
赵昉心下奇怪,宋怀礼一向稳重,很少如此清晨登门。
“请他进来。”
宋怀礼几乎是一路快步走进书房。
连寒暄都省了,他直接把信递了过去,“王爷您请看。”
赵昉接过信。越看,眉头越皱。等读完,他缓缓抬头,“三哥和宋晚都去了羽狄?!”
宋怀礼沉声道:“恐怕已经出城了。”
赵昉神色一变,口中喃喃自语:“三哥竟然也去了……”
赵昉缓缓将纸放回桌上,神色也变得凝重。
皇子入敌国,这可不是私事。这是足以惊动朝堂的大事。
若羽狄扣下皇子,两国之间,立刻便是大祸。
赵昉站起身,在书房里烦躁地走了几步。
“三哥他应该知道轻重,他怎么敢……”
宋怀礼叹了一口气,“我这女儿,都是被我惯坏了,如此胆大包天。不仅自己以身涉险,还拉上三殿下,把事情闹大。”
赵昉摇摇头,“这么大的决定,一定是三哥的主意。晚妹不敢,也没这个能力叫动沈砚山。”
是的。赵昉十分确信,赵旼向来温和,却也执拗。一旦决定的事,谁也劝不回。
过了片刻,赵昉忽然停下凌乱的脚步,声音低了下来,“宋师傅,这件事——我们要不要禀告朝廷?”
宋怀礼没有立刻回答。
两人对视一眼。
这个决定,太重。
若现在上报,再快的急报也要将近两日后才能到达京城。到时候,皇帝震怒之下,很可能派兵追查。可赵旼他们那时候一定已经进入羽狄边境了。
事情一旦闹大,不仅未必救得了人,反而可能惊动羽狄。
最后,赵昉缓缓开口,“先不要报。”
宋怀礼抬头。
赵昉神色沉稳,“先查他们的去向。若还未出边境,我们或许还能把人追回来。”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沉,“若是晚了一步,让他们进了羽狄……”
赵昉停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那这件事,就更不能让朝廷轻易知道了。我担心,这会对晚妹不利。”
宋怀礼眉头紧皱。
赵昉说得没有错。朝堂之上,从来不是只讲情理的地方。
若皇子真的入了羽狄,出了什么差池,总要有人承担责任。而宋晚,偏偏又是此事中最显眼的人。
宋怀礼沉默片刻,终于叹了一口气。
“这丫头……”他声音低低的,却满是老父亲的无奈,“从小就不知天高地厚。”
赵昉却轻轻摇头,“她不是不知天高地厚。她是太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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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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