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有匪 “ ...
-
“‘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其义安知不在一个‘知’字?”上首的男子执了书卷又放下,便从案几旁站了起来。
一扇镶白玉绣松鹤延年的玉纱屏风从中间长长地隔开来,屏风两侧俨俨是摆放齐整又对称的花梨木书案。男子甫一站立,屏风一侧便有几名身着华服的女学生亲密耳语起来。
“玉宁,这冯公子只要靠近我一些,我便是呼吸也不顺畅了。我从未瞧过这般丰神俊朗之人。”被称作玉宁的女孩微微抬眼,又很快低下,贝齿轻咬下唇,低声道:“叫什么冯公子,是冯大人才对。”
冯越一袭白色裙袍绣着青竹暗纹,冠上簪着一支羊脂玉祥云如意簪,却不显女气。“‘安之若命’四字又岂有口上说说如此简单?”冯越含了笑,温声道,“且歇半晌吧,没得累坏了你们。”
永安帝继位以来,便成立了这“贵塾”,称作“有匪”,来此念书的都是些年纪相仿的官家子女。中陵民风淳朴,于男女大防间并不严苛,是以一扇屏风便将男女学生隔了开来。
那女孩唤作赵小茹,是安平伯府的嫡姑娘,又是靠近了玉宁几分:“皇后娘娘身子可好?”玉宁露出几分笑脸来:“皇上体贴,姐姐身子已好了许多。再过几日便是我那皇甥的满月宴,到时不就知道了么?”
冯越收了书卷,便步出了有匪堂,几乎是片刻之间,本坐在最后一个书案的女孩也抬脚跟了出去。赵小茹撇撇嘴,声音里略带了嘲讽:“呸,狐媚样子。”
玉宁蹙了眉,轻声道:“那不是你表妹么?你别这样说她。”赵小茹“哈”了一声,不知是气是笑:“我姑母就是她用六星棋害死的,我可没有那个福分作她的表姐。”
玉宁不便多言聂府的家务事,即便这家务事在京都已经传成了笑话。赵小茹犹自不解气:“咱们许多人与冯公子一同制了这六星棋,怎的我们是用棋盘玩,她偏要在地上练准头?”眼看着门外的二人已不见了踪影,赵小茹将案桌上的纸揉成团,忿声道:“瞧瞧她哪里还有廉耻之心?真当冯公子只是我们的先生么?堂堂探花郎给她作先生,她也是好大的脸。”
玉宁一语不发,也微微抬头看了一眼,果然已不见那白色的飘逸身影,遂垂了眸。
聂芷走得有些快,渐渐有些喘。自赵氏去后,她也生了好大一场病,最终虽是好了起来,却留下了这气喘的毛病。几年间聂芷也长高了许多,原本有些掉梢的眉眼如今看来却多了几分妩媚的风情。
冯越并未回头,脚步却慢了下来,便持着书卷背着手等她走近。聂芷轻咬下唇,终是抬步近前去,还有几步距离时,聂芷踌躇着停下,低低出了声:“冯……公子,我,学生有课业……要问。”
聂芷看不见冯越的神情,半晌间只听冯越轻笑一声,终于回过头来,神色间是满满的温和:“这儿又无旁人,怎不唤我冯大哥?”
聂芷鼻头酸痛,眼眶也有些热,红唇微启,终是轻轻唤了出来。冯越走近一步,微微低下头凝视聂芷的眸子。聂芷眸中的脆弱与伤痛如此明显,冯越神色未变,眼角也带着笑,声音温柔得直直能到达人的心里:“谁欺负你了么?”
聂芷摇头,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落了下来,声音也有些断续:“我许久不见冯大哥了。我日日都在有匪,只盼着哪日冯大哥来讲学不要错开了去。”
冯越极有耐性,只是细看聂芷落了半晌的泪,这才递了帕子过去:“朝堂事务也甚是繁忙,自不能日日来这。”
聂芷捏紧了丝帕,使劲点了点头,轻声道:“我知道的冯大哥,我不是不懂事的小丫头了,不会一直央着冯大哥陪我……”似是又想到什么,聂芷在腰间的荷包里倒出许多珠圆玉润的棋子,捧着给冯越看,“冯大哥,我已经可以弹出好远了,冯大哥一定赢不了我了……”
冯越唇角带着笑,桃花般的双目自这棋子移至聂芷的脸上,神态间带着慵懒,半晌后才轻笑道:“阿芷很能干。”
聂芷得了夸奖,被冯越灼灼的目光看得有些羞怯,又将东西收好,只听得远处传来许多人的脚步声。聂芷心下忙乱,只低声向冯越道:“冯大哥,我,我下次再请教课业。我,我先回去了。”
冯越微微颔首,聂芷便向有匪走了回去。
日光太过璀璨,冯越有些不敢站到日光下,怕自己的一身肮脏与泥污在这光亮下无所遁形。
聂芷低着头,进了门便要坐到自己的案桌旁。赵小茹瞧见了,低声对玉宁道:“你瞧,又哭过了。也不知是从哪里学到的这些手段。”
玉宁眉眼未抬,声音平平:“冯大人是君子。”断不会被迷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