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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克妻 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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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薇还记得四年前那日,京都一日间传得满城风雨。庆安伯夫人赵若贞因故早产,最终却是一尸两命,人也没能留得下来。
彩月是家生子,府里有相熟的姐妹,这等秘事生生被挖了个干净。彩月小跑到清渠王府,有些气喘吁吁,半晌后终于道:“这事实在突然,偏这事是芷姑娘惹出来的,便是打杀了芷姑娘,怕也救不回夫人的命了。”
上辈子,赵氏凭借那诞下的嫡子,完全占据了聂岳的心,聂岳的眼里心里哪里还有她和聂蘅半分?如今呢,终是一抔黄土都成了空。聂薇定了定心神,轻声道:“与聂芷有什么关系?”
彩月打探消息的确有几分能耐,也是有些唏嘘:“不知如何,芷姑娘近几日迷上了六星棋。这六星棋姑娘许是不知,是近些日子时兴的一种小玩意,那一粒粒棋子打磨得珠圆玉润,这若是散落在地上,便是码头干粗活的壮汉也是要滑倒的,又何论夫人这有了身子的妇人呢?”
她哪里不知这六星棋呢?上辈子彩月还在世时,经常与她带些外面的小东西。有时是用金银双线绣着百花的缎带,有时是些解闷的小泥塑娃娃,其中便包括了这六星棋。那时聂薇再没有机会出门,便将这些东西视为珍宝,追问彩月时,彩月只说是在十八旗中买到的,多的再不肯多说一句。后来,彩月生生被赵氏缢死,赵氏冷笑着给聂薇安了一个私相授受的罪名,将那些小玩意一桩桩一件件全部拿走,什么都没给她留下。
若赵氏果真因这小小的六星棋而早早离世,怕不是上一世的因果报应?聂薇如今也想不明白,本该晚许多年才出现在十八旗的小玩意,又如何会那样早地流传于坊间,以至于聂芷这样一个足不出户的小姑娘也甚是喜欢?
庆安伯的原配夫人与继室皆因难产而亡,众口铄金之下,聂岳克妻的名声竟传遍了整个京都。聂薇嫩嫩的饱满的小唇微微有些噘起来,低低叹了口气,要重新穿了鞋袜。
沈若白微阖了眼眸,眉间微蹙:“若是你父亲又接你回府去住,你待如何?”
聂薇一怔,她竟没想到沈若白气性这样大。这四年间,她实在瞧着聂岳可怜,统共仅回了聂府一次。那日晚归君子小筑,沈若白并不显愠色,仍是温和得紧,只持着清茶轻啜一口,口中的言语却句句锥心:“待到那女人死了才念起你和聂蘅这双子女,只是不知当日你在那水中时,他可有念过你一丝一毫?”
说到最后,沈若白站起身,光风霁月的身影却带着深深的压迫感,一步一步逼得聂薇后退。最终聂薇退到了墙角,身后是冰冷坚硬的墙壁,眸中噙着欲落的泪。沈若白温和却坚定地捏住她小小的下巴,微微低头,淡笑出声,又带着几分冷漠:“只怕哪一日,你随他回去便再也不回来了。”
聂薇的泪再也忍不住滴落下来,落在沈若白的手背上。温热的泪却仿佛能够灼伤人心,沈若白手微抖,心底如同岩浆般翻滚,气不过疼不过。以沈若白的心性,若是以往,只怕干脆利落除了聂岳也就罢了,可盘桓再三,沈若白终是忍了下去。
而今再次听见沈若白仿若随意的问询,加之甫才令沈若白动了气,聂薇伸出手轻轻扯住沈若白的衣袖,白白嫩嫩的指尖如同上好的玉器:“阿薇听义父的。义父要阿薇如何阿薇就如何。”
这话实在是乖巧,沈若白便是再大的不虞也消散干净了。抬眼去看聂薇精致娇媚的小脸,果真带着几分讨好,沈若白心底酸软得厉害,又说不出那丝无力感,终是抬手捏了捏聂薇的面颊,笑道:“走,一同去见见庆安伯。”
聂岳已在君子小筑中等了许久,不时向外张望,哪里有聂薇的身影。自赵氏故去,聂岳朝中忙碌,府中唯余老母与聂芷二人,因着那六星棋,聂岳不愿多见聂芷,只怕心中到底是意难平。若说还有什么是能令聂岳心起波澜的,怕也是只剩这双儿女了。聂岳想不明白自己如何到了这一步,好好的女儿和儿子被自己越推越远,如今几乎成了孤家寡人一个。
远远地,似有身影走近。聂薇身着一袭嫩黄色散花如意云烟裙,头上绾着嫩生生的垂鬟分肖髻,髻上簪着的珠花垂下圆润可爱的珍珠小串,更映得聂薇面庞皎洁,精致至极。聂岳喉咙微动,有些哽咽,原本瘦瘦小小的小姑娘,也长成了这般窈窕动人的绝色,他这个父亲,实是有些不配。
二人本就距离极近,聂薇微微仰头同沈若白说着笑,明艳的小脸噙满了笑意,只觉得有说不出的依恋与喜欢。聂岳额上青筋一跳。
待得二人走近些,聂薇与聂岳见了礼,低声叫了声“父亲”。沈若白也在桌旁坐下,为聂薇倒了杯茶水,明明是一语未发却使这空气都有些冷滞。
聂岳本已习惯女儿的生疏,见得此状心下仍是如百爪挠心,坐立不安。聂岳踌躇着开了口:“薇薇,爹爹有好些日子没见你了,你可想爹爹?”爹爹可想薇薇了。
聂岳几年间老了许多,已不是壮年人意气风发的样子,这话说出来,聂薇听着都有些心酸。聂薇抬眼,望向聂岳鬓边少许的白发,低声道:“您可以多来看看我。”
聂岳双手微僵,原本到口的话生生吞了回去,聂岳本想说:不若随爹爹回府上住几日吧。不防聂薇这句话说出口后他便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沈若白仍是安然坐着,甚至都未抬眼看他一眼,可聂岳就是没来由一阵怒气上腾。
聂岳双手握成拳,状似无意,对沈若白笑道:“小女顽劣,这许多年来多谢王爷费心照顾。”沈若白眉眼未抬,似是并不承聂岳的谢意。聂岳神色未变,又是道,“只是莫要误了王爷的终身大事。我在王爷这般年纪时,薇薇与蘅哥儿已经不小了。”
沈若白这才放下手中的青瓷茶具,背脊稍稍后移了些,眸中似笑非笑抬眼看向聂岳。“怎么,伯爷要与本王说亲?”沈若白手指轻敲着花梨木桌面,声音中带着冷冽的笑意,“伯爷不必费心了。本王倒是怕,这新进门的夫人,恐会欺了阿薇也说不定。”
仿佛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在聂岳脸上,赵氏已故,聂岳至今也不知赵氏与聂薇姐弟的恩怨,只是单单觉得这话绝不好听。聂岳也冷笑出声:“王爷这义父,当真是比我这生父要费心思了。”
眼看聂岳又要动怒,聂薇更怕的是聂岳挑起沈若白的怒气,忙给聂岳倒了水:“父亲喝水。”
聂岳:“……”
聂薇送聂岳出了门,一路上聂岳纵有千句万句,竟也一句说不出口。沈若白凭窗而望,青衫被微风吹得蹁跹而起,神色间看不出喜怒。
对沈若白来说,除却聂薇,人只有有用与无用之分。娇养一个聂薇已经动用了他为数不多的耐心与仅存的温煦,娶亲也就罢了。世人皆言的女性赤.裸美丽的胴.体,怕还比不上生杀予夺的恣意来的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