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所向，素履以往》羽桓洺

4、第 4 章

　　林府的旧宅，肃穆而宁静。
　　朱红色的门，宽阔的院落，秋日枯叶翻飞，身侧的侍女扫了一次又一次，却总是无法扫除干净。林夫人依旧守在这里，妆容精致眉峰如同刻画上的一样，朱红色的唇，一袭青色满是锦绣的绸缎，云鬓被束起盘的极为精致，没有一丝碎发掉下来，这么多年了，她仍旧是这样端庄与沉静，静坐在那里时候，就像是门前的一棵插满了玫瑰的枯木，美的好像没有一丝瑕疵，却是一点生气都没有。
　　“夫人。”张易真对这位夫人是极为尊重的，他心底佩服她，一个女人，硬生生撑起这样的家业，拉扯大这样一个孩子，当真是有多么不易。
　　“张老先生。”那女人回过头来，缓缓起身，微微一笑，大方得体，“劳烦您过来了，真是抱歉。”
　　林夫人刚想要再说什么，抬首瞧见了自己的儿子着了一袭白色绣金绒长衫，手中一柄折扇，负手立在身旁，光影错落之中，像极了曾经那个娶她过门的男人，又似是想到了什么，忽然间竟只觉的头晕目眩，眼前一瞬间有些发黑。
　　“夫人怎么了？不舒服么？”张老先生急问道，已有婢子上前搀扶住了她。
　　“母亲，”林瑱诚也是一惊，慌忙冲了过来，“母亲，你怎么了？”
　　婢子扶她坐下，她歇了一会儿，方才觉得好些了，对站在一旁忧心忡忡的儿子说，“瑱诚，我没有事，你先退下吧，我同张老先生有些事要谈。”
　　这话说的林瑱诚心中几分的委屈，心道我是你的亲生儿子，林家唯一的继任人，你要和师父说些什么，难道还要避讳我不成。他心下觉得委屈，可有说不出口，只能向母亲行了个礼，转身离开了。
　　林家向来极为尊师重道，林夫人也是如此，引着张老先生坐下，却完全的将自己的儿子忽略了个干净。
　　到底是张老先生眼睛毒，一眼瞧出了林瑱诚的失落，刚一落座便笑道，“夫人到底还是把公子当成个孩子。”
　　“他才一十四岁，不谙世事却总觉得自己懂得天下事情的年纪，”林夫人叹了口气，似乎极为这个孩子担忧一样，“我总是担心，林家就这么一个独子，到了我这里，我只是生怕将他惯坏了，每每都叮嘱自己，一定要在他面前谨言慎行，得让林家这个独子有一日能够光耀林家，可是，”她顿了顿，“可是他......”
　　“公子没有什么不好的，”张易真抚着长须畅快一笑，“只怕是夫人多虑了。”
　　“这怎么能好呢，”林夫人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看上去颇为忧虑，“他年纪小，很多事情都是不明白的，容易犯错，这个时候，才是我最担心的时候。”林夫人似乎为此事颇为烦心，当下忍不住叹了口气，勉强将嘴角扯起一丝礼节性的微笑，望向张易真，“让张老先生见笑了，犬子不成器，这些时日也是有劳张老先生了。”
　　张易真也没有再去和她辩驳什么，她的儿子已经很卓越这样的话，想来她也听不进去，只是哈哈一笑，“方才夫人说，可是有什么要事相商？”
　　“是，”林夫人复又轻叹了一口气，“前几日，听闻京绫城有个极盛大的宴席，彼时各个世家的当家及公子都会前往，”林夫人有些悲伤，“这接连十年多的时间，林家都好似是销声匿迹了一样，我每每念着瑱诚不过是个孩子，也没叫他过去，可是到底是不好的，林家也不能总是这样，所以这次，我便想着让瑱诚也去那瞧瞧，但他一个人出远门我也不放心，便请张老先生，能否护犬子同去。”林夫人言罢，缓缓起身，施施然行了个礼。
　　“夫人请坐，”张易真未料到她会起身，忙做出扶她的姿势，然而终究男女有别不能真的去扶，复又回了一个礼，道，“夫人言重了，这本也是老夫份内之事，不过，”他神色有些凝重，“公子，不知晓这个事是么？”
　　“尚未来的及告诉他。”林夫人道，伸手接过婢子递过的茶盅，轻抿了一口，轻搁在一旁，似乎对此事并没有在意，“他跟着张老先生，我便放心了，林家也会派几个侍卫护送二位，其他闲杂人等，便不要带了，”林夫人这话说的似乎意有所指，那一双眸子忽动变得几分凌厉，厌恶之色不言而喻，“张老先生，我常说的话，他总是不听，好歹您教了他这些年，他总还是多少听得进您的劝，也烦请您劝他几句，已经这般大的人了，总是做那些有损林家门面的事，总是不好的。”
　　这话听在张易真耳中，何等的刺耳，他自然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也更是明白林夫人的顾虑，当下也不知该说什么，左右好像都不是，也没有硬生生的回答什么，只是避重择轻的说了句，“待公子再过上些年岁，便理解夫人的良苦用心了。”
　　“借张老先生吉言。”林夫人勉强一笑，真是心头有苦却说不出口，这个儿子有时候让她渐渐觉得有些陌生，让她觉得很难接近，甚至有时候她说了些什么，那孩子居然会突然之间的暴怒离去，她也很是困惑，不能够理解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尤其是，每次她提到那个他身边的小仆，林夫人神色突然变得极为难看，那瞳孔中不知闪烁的是嫌恶还是不安，她第一次瞧见那个小仆时候，就觉得极为不顺眼，说什么也不许瑱诚带他进府，可是那次是头一回瑱诚忤逆她，便如同疯了一样，瑱诚就紧紧抓着那个小仆，说的话那般的坚定。
　　时至今日，林夫人回忆起那情景，都不知为何觉得不寒而栗，她记得那个时候瑱诚眼中具是冷厉，死死盯着自己的双眼，看的自己竟然心头有几分发虚，她听得瑱诚一字一顿的道，“他在哪，我在哪！”
　　那个小仆当时都吓傻的，一张满是泥点的小脸上眸子却极是水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个劲儿的往瑱诚身后躲。
　　那个时候她是真的心头觉得突突的跳，一时间不知是怒极了还是怕极了，转身就走了。
　　哪知瑱诚那次，硬是没有跟上来，就是死死抓着那个满脸泥泞一身破布衣衫的小童，看着她走。
　　那个时候瑱诚不过是一十一岁，一直曾经乖顺的孩子，便因为这个其貌不扬的小仆，与她闹成了那般模样，她当时心里便意识到，这个小仆不能留。
　　她千方百计的想要阻挠，可林瑱诚更是，要么不回林家，要么就一定要带着那个小仆。
　　最后闹得太僵了，张老先生看不下去，出来劝慰，说便当是多个侍候公子的人，这也没有什么，这个时候林瑱诚正在气头上面，说什么也不肯认输的年纪，何况他只说要带回一个男孩子，又不是女子。左右这样劝说了几句，她才勉强同意了。
　　哪知这不过才几年的功夫，便听说她自幼无比聪慧引以为傲的儿子，整日和那个小仆厮混在一起，无所事事，游手好闲，这可把她气得不轻，最近看见儿子，何等的不顺眼，每每想起此事，都觉得那个小仆是个祸害，一定得赶出林府。

　　彼时小瑜因着张老先生说过的话，心中很是难过，一个人呆坐在那，望着远方的天空。
　　不知为何就想起了之前的事情。
　　他想起第一次看见林瑱诚的样子。
　　那个时候他才九岁，便成了孤儿，无处可处，如同落魄流落街头的小猫小狗一样，一个人吓得不知如何是好，死守着自己父亲未寒的尸骨，怕的浑身颤抖。
　　他听见有人经过，轻叹着气，“这个小家伙这么小，就没有了爹娘，当真可怜。”
　　无数人经过他身边，却没有一个人停下。
　　他就傻傻坐在那坐了整整一天，从天未亮至近黄昏。
　　他愈来愈害怕，怕的不行，他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他的父亲不在了，可却连埋葬父亲的钱都没有能留下，他听说将自己卖给其他人家做仆人，便有银两安葬父亲了。
　　可他好害怕，从晨曦到黄昏，只有人经过，他听见无数的人议论，却没有人驻足，偶有几个好心人劝他，说的也不过是，“孩子，你走吧，你这么小，什么活也做不了，何况你看着这般瘦弱难养活，谁家也不愿收个这样瘦弱且什么也做不了的孩子，这法子行不通的，你可还有什么远方的亲戚什么，你去投奔他们吧？”
　　他坐在那，呆呆的也不说话，他没有什么远方的亲戚愿意收留他，他也不晓得自己有什么远房的亲戚。
　　从他记事时候，母亲就不在了，他父亲一直病重，偶尔能写些字画去卖，却很是难卖，爷俩的日子极是难过，他父亲养他也很是不易，不然兴许他也不至于这般的瘦弱。可是他常常回想起那个时候，他父亲在那作画，他就搬了小凳子坐在他父亲旁边看着，觉得很好看，父亲问，“好看么？”
　　他一脸认真的说，“好看。”
　　父亲问，“我画的是什么？”
　　他一脸的真诚，“不知道。”
　　父亲又好气又好笑，轻打了他一笑，“臭小子，不知道说好看。”
　　“好看是种感觉，不一定非得知道画的是什么。”他脆生生的说。
　　那个时候，他们银子很少，很是落魄，但是他每次回忆起那段和父亲在一起的时候，就觉得很是温暖，再后来，父亲却病的越来越重，直到有次突然瘫倒在，就没了气息。
　　他想着这些，眼泪就顺着脸颊掉了下来，却听见耳边一个人说，“小家伙，你怎么了？”
　　他抬头，看见一个同他一般年纪的男孩子，锦衣轻裘，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俯身望着他。
　　“我父亲不在了，我听说可以把自己卖给人家，换些银子，能够安葬他。”他说，低垂着头，万分的沮丧，“我从清晨等到黄昏，没有一个人愿意买我。”
　　那个少年看了看他身侧那个已经逝去的人，“这是你的父亲？”
　　他点了点头。
　　“我不曾见过我的父亲，”锦衣少年低声叹了口气，“他很早之前，就不在了。我有时常常想到他，总是幻想其实那只是一个谎言，而他其实是在哪个地方看着我，等我成长成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他看着那个看上去风光无限的男孩子，突然之间觉得他也很可怜，忍不住安慰了那男孩子一句，“我听父亲说，人去世了以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就这样一直一直的守护着他在乎的人。”
　　那男孩听到这话很是错愕，看了他很久，突得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爹名字起的轻贱好养活，他叫我狗子，”他说。
　　“这个名字真难听，你以后，就叫小瑜吧。”鲜衣怒马的少年说，“诺，小瑜，我带你走。”
　　“啊？”
　　很多年后，小瑜总是忍不住想起那个刹那，他有时候觉得自己是把那一刻编撰的太美了，大约真实的其实没有那么美，可是那个时候，他方才经历了这般惨痛的事，忽得见得一个同他年纪相仿这样俊朗的少年向他伸出手说，小瑜，我带你走。那一刻，他只觉得面前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如同光环加身，就好像传说之中神仙和大侠一样。
　　那个刹那到底什么样，他也说不清楚，只是每次想起，都觉得眼眶湿漉漉的，心口像是有什么藏在那里，不知道是什么。
　　他想到这些，伸手摸了摸眼泪。
　　一个人自他身后温柔将他抱住，抓着他的手，“想到了什么了，这么难过？”
　　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钻进那个人怀里，呜呜咽咽的。
　　“好了好了，”那个人抱着他，还是他那么熟悉的声音，就像第一次听见时候那样好听，“怎么每次瞧见你，都在哭。”
　　小瑜不说话。
　　“这么爱哭，以后可怎么讨姑娘喜欢。”那个人笑着逗他，眉眼弯弯的样子真好看。
　　那一刹那，他突然之间觉得自己很幸福，他想起很小时候，父亲问他，你知道，什么是幸福么？
　　他说，不知道，父亲，幸福是什么？
　　父亲说，这个问题问的很好，足可以看见你继承了为父的聪明才智，永远这么具有探索的精神，只可惜我也不知道，所以才问你的。
　　可是这一刻，他哭了，那个人抱着他，问他怎么了；他想吃糖人，那个人那么晚了，也记得他想吃糖人；他说他想去绮花楼，那个人万般的不情愿，却也同他去了。
　　他觉得，这个，就是幸福。
　　他想，如果他能够找到父亲的那颗星星，他会开心的告诉父亲，他知道什么是幸福了。
　　幸福就是，你想起他的时候，发现他就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