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救赎》四十二幼

8、第 8 章

　　这突然的变故，一如聒噪的初九不由得怔住了，抽动了几下脸颊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透露着点点惊喜和讶异：“他死了吗？”银无胥本在揉脖颈的手也停在了半空，握实了拳头说道：“不知道。”也不想去知道。

　　救与不救，这选择题在银无胥一分一秒的思索中交叠不定，他不愿无端给自己徒增麻烦，这不过是一非亲非故之人。不救，也貌似非自己本意。在犹豫不下时，他选择了离开，不顾身后初九的叫喊，踱出去了几步，后又停下，转身回了来。

　　“背好，跟上我。”淡淡地甩下这句话，就径直朝山下那冒着热烟的一华清池走去。

　　初九情不愿心不甘地背上倒地不起的昏厥孩童，俯身下去捞孩童的臂膀时，才发觉此人的手臂纤细非常，更显修长之态。即便瘦削如薄纸，通身的骨骼却是超乎同龄人的坚硬和大小。

　　“给王添麻烦就算了，背你，骨头还硌我！”费了不小的力气才把比自己高出将近半个身子的龙融背到了身上，初九愤愤地慢步往山下踏去，嘴上也不闲着，说着等龙融醒了要将他鞭打后扔入深山里饿死他，又说不用等他醒来一会就用水淹死他，迟早弄死他这麻烦精。

　　此时的初九一定想不到，自己现在说的话，却在经年不久后，一语成谶。

　　初九的腿短且肥，本就行路缓慢，现在背上多了一个人，走的就更慢了。在踉跄了三下，滚地四回后，终是忍不住甩手不干了。没好气的一松手，把人重重地砸在了山间的小径上。龙融在此前跟着它翻滚在地期间，已然朦胧醒来，只是还未有气力睁眼，尚且不吭声。

　　手指触到了湿软的地面，龙融蹙了蹙眉微微睁眼，抬眸入眼的就是初九写满不屑的脸，那满是堆肉且带有毛的脸颤了几下，龙融几秒后才反应过来，刚刚初九是在与自己说话，让自己走着下山去。

　　“让我呆在这一晚吧，就一晚。”龙融骨节分明的手指紧紧捂住肋骨以下的部位，额上冷汗涔涔，顿了顿，强忍着不适，“天一亮我便离开，不会给你们带来任何困扰。”他以为自己叨扰到他们了，他们在赶自己离开这山。

　　“呵——”

　　初九冷哼一声，抱着手臂，足尖焦躁地点着地面，“你出现在这里已经是困扰了，刚刚王怎么就不弄死你，一了百了！”

　　也省了我现在费这么大力气把你搞下山！

　　龙融不明白为什么这小妖兽对自己的敌意如此之大，他苦笑。别说是小妖兽看自己不满，连那些与自己年纪相仿，甚至比自己还要年幼上许多的孩童，都视他如躁矢，唯杀之以清耳目。他不明白的太多了，多到已经忘却了自己不过也是个人，是有血有肉，会痛会流泪的普通人。

　　“我无意闯入此地，只是听闻这山中妖物出没甚多，便往这走来了。”龙融胸腹起伏极大，贪婪地将外界的空气吸入腹腔，以减轻自己呼吸困难的痛苦。

　　“常人都道这山夜晚吃人，连骨头都不留下。”初九步步紧逼，绕到龙融的身后，又绕回了他的跟前，“你倒是不寻常了，哪儿凶险往哪钻。”

　　龙融目光定定地停留在初九的脸上，踌躇了片刻，还是放弃了开口。

　　自己常年备受欺压的事情，不是什么值得四处宣扬的光彩之事，不提也罢。他知道，很多事情都是明于心，而止于口。说出来改变不了什么既定的事实，索性不说，劳神又费力。他也不需要旁人无谓的同情，他没有什么可怜的！

　　霍然间，两股猛烈又炽热的水柱穿过了林间高木，直往小径上的两人劈头盖下。当是时，两人被水柱淋了个浑身湿漉漉。裸露在外的肌肤被滚烫的热水浇得麻刺刺的，初九和龙融不约而同地猛搓着皮肤，初九大呼疼痛，而龙融只是咬住了嘴唇，不让一丝软弱自唇缝中溜出，满目写满了不屈和倔强。

　　还挺要强，也不是我想的那般软弱。

　　银无胥此时已趁着两人下山的空档重新沐浴了一番，在山下阖目感知着方才山中那处所发生之事，陡然一笑。垂眸将被温泉水浸湿两节的指捻了捻干，站起身拢拢衣袍，好整以暇地袖手负立于池水边，好似自己从未做过什么事情一般。故作不耐烦地传音到初九的耳中：“还要我等到什么时候？”

　　山间那处还搓着自己皮毛的初九收到了传音，气愤地揉了揉自己被打湿的茸毛脑袋，用水迹未干的爪子抓起地上的龙融：“快走！”

　　龙融一路磕磕碰碰，几次与桃树撞个满怀，衣物上的血色愈发深重了起来，大片大片的血迹看上去极为煞人。

　　在一身已凉掉的湿衣物和萧索的夜风催促下，两人终是匆匆到了山脚处。龙融大口地喘着粗气，险些再次跪倒在地。银无胥听闻背后的动静，也不急着面对他们，只听他静静说道：“龙融，解衣，入这池水中去。”

　　银无胥背对着龙融，故而龙融看不清他此时的神情，不知他这是何意，又不敢妄自揣测和违逆，钝钝地回答：“是。”

　　顺从地从银无胥身边经过，在池水边停住，欲直直往下浸入水中，谁知被银无胥猛地拉了回来。

　　“怎么？你要这个样子下去？”银无胥拧起好看的眉，问道。

　　“呃......嗯。”支支吾吾的回答，让银无胥很不愉悦，心里说不出的沉闷窒息感。眼前这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都像是在提醒着他，认清事实，此人非彼人！

　　也不管龙融在顾虑什么，银无胥指尖轻点几下空气，龙融的衣裳就瞬间没了踪影。站在他们不远处的初九，突然感觉手上一重。

　　好啊！那瘦猴儿的衣服到我手里了！

　　初九三下五除二地啪啪丢掉怀里的湿衣裳，转而小跑着到银无胥的身侧。

　　龙融身上的衣着被外力强行剥离后，倏地一惊捂住身上的隐秘部位。银无胥见状，嘴角微微勾起，噗嗤一笑：“没什么好看的，下去吧。”小小的身子有什么可看的，该长大的都没长大，且他长大了，自己的目光也未必会在他身上停驻。

　　“怎么了？”见龙融面对着自己，紧紧捂住下身处一动不动，银无胥唇边的笑意还没消去，轻声问道。

　　“你可不可以转过身去？”龙融目光恳切地问道，手下仍是方寸未移，足底更像是被温热石子黏住似的。

　　银无胥一愣，没想到这孩子会害羞到这种程度，罢了罢了。接着转过身去，只以一头银丝对着龙融，恍若一道雪崖上凛冽到不近人情的屏障，隔绝了他人也掩去了自我。

　　龙融如今未显形状的喉结处滚了滚，低声说了句谢谢。确认了银无胥不会转身过来后，又看了一眼他身边的小妖兽，心中之意溢于言表。

　　初九正好对上他的眼神，看上去像是被以为自己有多想看一个毛孩子洗澡，便嚷嚷起来：“看什么看，我才不稀罕看你，无聊！”

　　说完，也同银无胥一样转身朝着同一个方向。虽然起初还有意无意地回头，想一睹到底他有什么需要遮遮掩掩的地方，哪料到很快就被身旁的银无胥指尖轻点头顶，视野瞬时暗了下来，如陷入无止境的深渊。

　　初九欲哭无泪，就因为好奇，被银无胥封了晴明穴。

　　“不要试图去窥探，别人不愿告人的秘密。”银无胥微微转动着手腕，一手握着另一手的手腕活动着，也不理会初九这一低级妖物能否明彻其中的道理。白皙的手腕发出关节错落生硬的咔嚓声，腕面上的青管忽隐忽现，别是一番大好景致，“是为大不敬。”

　　“记住了？”

　　“小的谨记于心，不敢再犯。”也只有在银无胥无意识做出转手腕这一动作的时候，初九才会想起来，原来它不过是山中一小妖物，和山中其他妖物没有什么不同，同样是银无胥动动指头，勾勾指尖就能杀死的下属。有些事情还是要讲究分寸，做的过火了，即便是贴身跟着银无胥，这几十年的情谊在银无胥的眼中其实根本不值得惦念。

　　你错了，就是错了，不能任由你继续错下去。

　　只能杀死。

　　因为死人才不会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