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救赎》四十二幼

7、第 7 章

　　那脸的主人挣扎着爬出了地面，劫后余生般的急促呼吸着空气，呼吸急了被尘泥呛了喉，重重咳嗽了几声。此时，银无胥木然地立在一旁，毫无动作。

　　待地上趴着的小小身子缓过了神，环顾了四周这才发现了此地并非自己一人。

　　“求求您不要杀我，求求您，求求您了.....”孩童忙用微不可闻的声音怯怯请求，像是害怕眼前笔直站立如恶鬼似的银无胥对自己下狠手，手脚并用地往银无胥脚边爬去。

　　“我求求您，我不是有意躲在这里的。”孩童哀求道，两只满是污垢的手攀上了银无胥素洁的衣摆，咽了咽唾沫：“我......我只是......只是......”

　　太害怕了，怕你们杀了我。

　　余下半句话孩童并未说出口，是胆怯是恐惧，层层笼罩着他，几乎快要把他淹没，如洪水猛兽啖其肉吞其骨食其髓。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请求是否对眼前的人起作用，但他还是做了。

　　晚间的清风，吹淡了记忆的尘垢，试图叩醒活在记忆中的人那生锈心门。时光流转百千年，它带走了人带走了物，留给活着的人的都是些不合时宜的絮想。

　　银无胥终是察觉到了有人拉扯他的衣衫，机械地垂了头，眼中是深不见底的颜色。孩童看地上的阴影换了方向，骤然笼罩了自己半边脸庞，一影黯然，几许残白。他僵硬地抬头，对上的是一双淡漠疏离的眸子。应是孩童过于恐惧，以至漏掉了银无胥方才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与思念。

　　透过相似的影子去追溯零落成灰的过往，银无胥道自己是不清醒了。正了正心神，开口问道：“你是何人？”用不易察觉的动作甩开了孩童扒在自己衣摆上的黝黑手掌，又问道：“在此地作甚？”

　　言罢，凭空打了两个响指，两人的周身便被光明笼罩，几团澄明火光悬浮在空中。孩童在地洞中待了不短的时间，当下突然被亮光侵袭视野，刺痛得双眼不由自主的滑下几道泪痕。

　　“龙融。”他的名字。

　　说完这句，便没了下文。

　　银无胥舔了舔唇，歪着头打量眼前的孩童，心道：是有几分相像，但这幅懦弱的模样绝非是他。

　　“继续往下说。”合该是端着几分相似的样貌，故而银无胥没有立刻转身离开，依旧与这孩童消磨着时间，有问出个究竟的趋势。

　　龙融看着银无胥，咬紧了牙关，没有再要开口的意思，只胡乱抹了抹脸上的泪痕，把面上灰土抹去了些，露出灰土下光洁细嫩的肌肤。

　　银无胥当他是忘记了自己方才提出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这山头夜晚并不会有人类进出，你这躲的是怎么回事？”

　　龙融微微张了张口，却没有任何音节吐出，隐忍着皱皱眉低下了头。

　　“好你个浑球！”

　　“为什么装模作样吓人！？”

　　“你别装死，快说！”

　　炮珠连发似的话语从孩童的身后冒出来，原先晕过去好一阵子的初九此时已被亮光唤醒，抹了一把眼睛和唇角白沫，气急败坏地扯着自己的小麻布袋荡到孩童的身前。

　　伸出肥硕短小的蹄子高高指着孩童的脸，仰头吼道：“你别以为你满脸是土就可以装神弄鬼了！”吼完，还觉得不解气，又上前一步狠踹了孩童的小腿两脚：“你当时你是土地公？”

　　龙融没立住脚跟，被这两脚稳稳的踹到了地上。跌坐在地上后，委屈得不知怎的办才好，却又不敢轻易落泪言苦，生怕银无胥和这小妖兽一个不顺心，把自己也装进棺材里埋了。

　　银无胥在这会才看清了孩童的全貌，不确定地试探道：“你是......”突然觉得这么问不妥当，又换了一种说法：“你可是今夜从春夜宫上来此地的？”

　　“是......”

　　“那你为何此时上来此地，这夜晚的山头可不太平。”银无胥着实是在陈述事实，并非唬他。这烟云峰在白日里，确实高耸入云直指穹苍，绯花黛青是这山迷惑世人的美醉谎言，但也仅限于青天白日艳阳高照。因为到了夜里，露水深重，妖风扼喉，山上的精怪之流都像是压抑已久，渴尝人血一般，在山林间四处穿梭，逮着人类就地撕咬，食到没有一血一肉才停止。要是遇上修为稍高的精怪，下场稍作端和，仅仅是被吸食尽了精血，不至于死无全尸，丑态毕露。

　　“王，不要跟他废话。我看他就是没好心，搁这给你下套呢。”初九骂骂咧咧。

　　银无胥嫌它聒噪，思索着让它再晕过去好了，只听初九口中又爆出了一句如雷的声音：“王！你的衣衫！”

　　银无胥叹了口气，说道：“我早已看见，你且安静一会。”

　　初九仿佛是遭遇了什么惊天霹雳，向来爱洁的银无胥居然不在意自己的衣衫脏了，初九觉得自己刚醒来可能有点发蒙，捂着脑袋背对着他们蹲坐在地上，嘴里碎碎念道“不可思议，不可思议”。

　　龙融披散凌乱的发在月光下丝缕分明，根根随风诉说着隐藏在主人身上一季又一季的风霜和欺压。

　　无奈却又无可奈何，手无足措至死方休。

　　眼前所见景致，确是非往日之人，银无胥轻叹。可那一波不安分且诡异的情绪在心底按捺不下，尽管昔日沧海今时变桑田，他也想抱着一丝希望，让那颗百年前的心有个着落。可他终究过分清醒，明白自己已无法让这桑田变回曾经的沧海。

　　龙融对上了银无胥无言射来的目光，他一瞬间觉得银无胥仿佛是透过自己看着谁，像是残卷被尘封已久虫蛀空无，只余下残只片影蒙蔽了心扉。小心翼翼地嗅着空气中弥漫飘散的银无胥身上优昙花的香气，局促惆怅地不知从何说起。

　　银无胥单手揉了揉脖颈，望夜空一片茫茫黛青，黛青下藏着忽明忽暗的流萤。或许是今夜的晚风太温润，长眠的思念托不住相似的面庞。而思念，正在心脏一隅，在淡漠疏离目光的背后，画满了故人的音容笑貌。往事如烟，如烟的是故人，相思和低语穿越不了百年之隔，抵达不到故人的耳边。

　　“呕——”

　　一声有辱端庄的声音在底下响起，是龙融捂着胸腹吐出了一大口红艳。本是瘫坐在地上的他，此时已无气力再撑着躯体，侧卧在了泥地上，脑袋无声无息的靠着大地，喉头不容分说的往外迸发鲜艳，似是要把全身的血液都掏空了才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