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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人生若只如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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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的余辉洋洋洒洒铺在水泥地和青瓷砖上,相互交错。
走出医院时,抬头看去,天仿佛是画布,随意地堆满了粉红和紫色的颜料,渐变的深浅不一的,斑驳陆离,一直蔓延到看不见的地方去,被房子被树被山挡住了。
古人言“落霞与孤鹜齐飞”,诚不欺我。
及时收住自己最近丧到不行的情绪,程默失笑,阔步朝车的方向走去。
生活哪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月亮交替着太阳,遮盖住了晚霞。
黑夜像个记忆的百宝箱,幽深而漫长,谁也不知道它藏着多少情绪,翻滚而至。
这一晚,程默一夜无梦,好眠。
在城市的另一端,有一男人慵懒地倚在阳台上,衬衫扣子随意系了三两颗。灯光从屋子里倾泻出来,男人的脸一半隐藏在黑夜的轮廓中,光的阴影使他的脸更立体锋利。指尖猩红的火光忽明忽暗,尤为性感。
手指掐着烟蒂,深吸一口,再一口,烟草的味道在口腔弥漫,才勉强压住心里的燥热。
温远满脑子都是下午见到的程默。就那样整个人安然地睡在牙椅上,睫毛浓密顺从地贴着眼皮,她的皮肤比从前好了许多,睡熟时脸颊两旁的红晕衬得她更可爱。那时他忽然就想起了小时候她赖在自己的床上睡着了的情景。
喉间发痒,心里发烫。
像是找到失而复得的珍宝一样不知足得看着,站在隔间的门口一动不动。直到护士喊了他一声,才装作不在意地,平淡的让护士叫醒她。
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这些年他原来还在期待重逢。
再开口时却说不出一句好听的话。
怎么甘心就这么散了。这个念头从重新见到程默的第一眼开始便再也压制不住,像困了许久的猛兽,快要冲出禁地叫嚣。或许,这个念头从分别以后就再也没有断过。
碾碎正燃着的烟,在瓷白的烟灰缸上留下黑色的烟灰,格外显眼。
天色渐亮,放肆一地的情绪已然被收敛好,妥帖地保管着。
程默近日忙着帮乔冉的新书做宣传,两个小姑娘连轴转,好几天没好好休息了。从工作室出来到回家的这段路上,整个人都是恍惚的。一碰到床,闭眼睡去累的不想起来了。
醒来时已是晚上。打开手机发现许多条唐佳妮发过来的,小妮子在屏幕那头大吼,“我后天就要回来了!!!给我接机!”顺便连航班信息都发了过来。
程默失笑,回复了好字。
顺便八卦了一下,“怎么不让许嘉豪去接你。”
那边秒回,“我跟他天天视频腻了,不想见他。想我的宝贝了。”
许久才收到程默的回复,单一字滚。
七月末,正是太阳毒辣的时候。
唐佳妮回来的时候穿着吊带热裤,完美身材尽显,火辣得很。
程默啧啧称赞一声,“终于知道你为什么不让许嘉豪来接你了。他要是见你穿成这样,能把你直接在车里办了吧?”
“哇靠程小默,闭嘴吧你,专心开车。”
“你回来住家里吗,还是搬出来住?”
“我不回去了吧,跟我爸妈说了,房子我还没找好,我先投奔你吧。”
“行啊,收钱。一晚500。”
“抢钱啊你!”
……
好友许久未见却毫不生疏见外。你看时间,也有带不走的东西呀。
等唐佳妮安顿好,两个小姑娘合计一番,决定先去中山路的那家大排档吃八宝饭和牛排。
他们离开的这么多年里,老城区早就改造了,当初露天的大排档也换了装修,搬进了日系设计的店铺里。
很多感觉都不一样了。
程默刺溜地吸着牛肉面,只小半碗,便吃不下了。
她盯着那剩下的半碗面发呆,筷子无意识地戳着卤蛋。
老友相聚,除了新奇的事物以外,难免少不了回忆。
程默和唐佳妮天南地北地吐槽着这些年在外的故事,也听她提起许嘉豪这个直男送给她的各种礼物,大女人的语气里有着小女人的甜蜜。
“真好啊你们。”程默笑着开口,真心的祝福。
“安静,你这些年有同温远联系吗?”唐佳妮犹豫了一会,才开口。
没有预想的难以启齿,只一瞬,程默开口,“我前几天在医院碰见他了。好久不见了。”
“真没可能再在一起了吗?”
程默哑然,当初这个问题也有人问过她。
日子越长,有时就越怀念从前与他的点滴,但人,也会越胆小。
“选择是我做的。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还是算了吧。”下手太重,卤蛋被戳得不成样子了,蛋黄洒出来,泡在汤里,糊成一团。
那时年少,所有人都对未来的生活充满最好的幻想。
谁也没有想到程默就这样和温远断了关系,形同陌路。
欢快的电话铃打断了回忆,唐佳妮看到是许嘉豪的来电,心虚了一下,“喂,干嘛?”
“唐佳妮!你是不是皮痒了你回来了居然不告诉我?”程默听到许嘉豪气急败坏的声音,觉得这对欢喜冤家真是好玩。
唐佳妮一愣,捂住电话用口型问程默是不是她通风报信的,程默摇头。
正纳闷,程默指了指朋友圈,唐佳妮瞬间没了底气。
“你别凶啊!叫什么叫!我还不能回来了?”
“你现在在哪?自己坦白。”
“哎你烦死了。我和安静在老地方。”
“嘟嘟嘟嘟嘟嘟……”许嘉豪直接挂了电话,气得唐佳妮跳脚。
过了三秒,“啊啊啊啊啊啊我死定了我朋友圈忘记屏蔽他了!我还打算明天去找他再给他惊喜呢!烦死了!”唐大小姐为自己的计划失败而感到懊恼。
程默没理会她发牢骚,老神在在地提醒,“你要不要去车上穿件外套。”
两人本来是打算稍微填饱肚子后去蹦迪的,穿着也比平常大胆。
程默从已衣橱里挑了条小黑裙,出门时随手穿了见长衫,所以不太显眼。唐佳妮就不一样了,她的细吊带和热裤从一开始就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想着反正许嘉豪也不知道,索性连外套都不穿直接就来吃饭了。
唐佳妮一紧张,直接让程默江湖救急,把她的长衫让给自己,还拍着胸脯保证接下来一个星期的饭全让她包了。
这边,许嘉豪正和温远钟擎宇在酒吧喝酒。
准确来说,是两只单身狗在听许嘉豪炫耀。
温远心不在焉地刷着手机,在看到唐佳妮的朋友圈后和钟擎宇对视一笑,揶揄问许嘉豪,“唐佳妮现在在哪你知不知道。”
“在美国啊。你这是什么弱智问题。”
男人闷了一口酒,准备给某个傻大个致命一击,“你自己看唐佳妮的朋友圈,看看她现在在哪。”
许嘉豪一脸不信地翻手机,嘴里念叨着,“你别蒙我啊不然你就再多单身十年。”
“卧槽!”果不其然听到许嘉豪咬牙切齿的声音,拨了电话过去质问。
“她居然和程默在大排档吃东西!她回来居然敢不告诉我!”许嘉豪嘴跟机关枪一样,没把门,什么话都说了。
话一出口,许嘉豪和钟擎宇对视一眼,暗骂自己。
其实这些年断断续续的,他们都和程默保持着联系。钟擎宇打小就把程默当妹妹宠着,说不联系终究是不可能的。
只是那年,所有人都记得温远喝醉了之后,眼睛红红地对钟擎宇说,他以后再也不想听到关于她的消息。所以这些年,没有一个人在温远面前提过程默。
远处灯光明明暗暗,和所有年轻的身体一起摇摆和放纵。他们的卡座在角落,男人的脸恰好藏在阴影处,看不真切表情。
有一瞬间的沉默。温远把玻璃杯里最后一口酒喝完,起身,见两人还愣着,轻笑一声,“不是要去接人吗?还不走?”
许嘉豪没反应过来,转头问钟擎宇,“阿远也去?”
“走啦你个傻逼。”钟擎宇懒得理他,抬脚朝温远走去,“坐我的车?”
“嗯。”
男人长腿微曲,在酒吧里还紧扣的衬衫扣子不知何时已经解下两颗,隐隐约约可见的精壮身材,禁欲中带着风流。
桥车飞驰,从路上的霓虹灯街灯旁闪过,明明暗暗的光在脸上交替,如梦如幻。
钟擎宇打小和他一起长大,多少察觉到了温远的想法,一改平日里的吊儿郎当,问他,“紧张?”
温远嗤笑,不承认,“没有。”
钟擎宇也不拆穿,自顾自地说,“那你去干嘛,反正你俩也散了这么久了,难道你是去看安静的男朋友……”
“她有男朋友?”温远打断钟擎宇。
“那我可不知道,你问这个干嘛,不是我说你……”
“行了闭嘴,你专心开车。”温远不耐烦了。
钟擎宇噤声,不再说话。不多时,就到了目的地。
下车前,钟擎宇还是又多问了一句,“真对安静没想法了?”
温远不回答,视线直直看向正前方某个熟悉的身影上,然后皱起眉头,眼里涌起不太愉快的信息,又很快散去。
钟擎宇顺着视线看去,了然。拍拍温远的肩旁,然后下车。
嘿,哪有什么不再喜欢,本就没停止过。口是心非。
等许嘉豪冲过去大喊唐佳妮名字的时候,他们才慢悠悠地走过去同她们打招呼。
程默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温远。和上次相比,脱去白大褂,没了那日正经的神情,倒显得随意洒脱。男人宽肩窄腰,露出的半截手臂精壮,连穿衬衫都显得性感。
其实距离上次两人见面,已经过了半个月了。
张口不提前几日见过面的事情,谁也不肯开口先说话,像是在较劲似的,仿佛谁先开口,谁就输了。
这边许嘉豪吵吵闹闹地多点了几盘串串,让老板送几罐冰啤。
“你怎么穿成这样啊唐佳妮,你说你这穿的都是什么,你是没钱多买点布料吗?”许嘉豪不满。
此话一出,还没听见唐佳妮说话,程默便突然感觉身上有一阵寒意,忍不住抖了抖。抬眼看去,正巧撞进对面男人好看的杏眼里面。
四目相对。谁也没避让。
漆黑的眼眸里水光荡漾,从前程默就喜欢他的眼睛,她见过他清冷的含笑的宠溺的无奈的,各种各样,甚至是欢愉的样子。不像现在这般疏离。
钟擎宇跟个二大爷似的不嫌乱,“我觉得安静今天穿得比唐佳妮清爽多了。”
程默把长衫给了唐佳妮后,身上只剩条小黑裙。腰部镂空,大片干净细腻的后背暴露在空气中。不是唐佳妮那种火辣的类型,但程默收敛了之前活蹦乱跳的小女生性子后,这几年越来越有冷淡的风情。
程默看了眼唐佳妮,眼神示意记得请她吃饭,唐佳妮一脸的大恩大德没齿难忘,表示知道。
温远嗤笑一声,“冷不死她。”单手开了罐啤酒,吊着手腕轻轻晃荡,也不急着喝。
没人想到温远会接话。唐佳妮眼神复杂地看着两人,询问程默什么情况。
连许嘉豪都感觉到了温远今晚的异常,和钟擎宇对视一眼,考虑要不要这局先散。
只有钟擎宇一脸平和冷静,还有玩闹的心情,“摇骰子吗?”
“行。”温远问他,“输了怎样?”
扫了眼桌上的啤酒,“罚酒一杯。”
程默已经很久没玩过骰子了,上一次玩的时候还是高三毕业那年毕业旅行时温远教她的。那是她第一次知道男生们对于酒桌游戏的熟悉,温远脑子好,很少输。她正好和他相反,总猜不对点数,不过后来许多酒还是进了温远的肚子。
再一次玩,人还是这些人,心情已经不一样了。
人生若只如初见。该多好。
估计是最近水逆,程默几乎每盘都输,像是被算好了似的,一到她就有人喊开。虽然偶尔还有唐佳妮陪她垫底,但那一打啤酒也几乎都进了程默的胃里,凉飕飕的。
今晚没有黑骑士。
临了散了的时候,程默和唐佳妮都已经微醺了。
唐佳妮早就不记得自己说好要去程默家借住的承诺,屁颠屁颠地和许嘉豪走了。
程默喝醉以后的酒品很好,不吵不闹的,脸颊早已红得不成样子,但嘴唇粉嘟嘟的,可爱得一点都不像是平日里冷清的样子,倒是越发像小时候撒娇赖皮的那个小女孩。
程默歪歪扭扭地站起来,手伸进包里去掏车钥匙,眼神有点迷离。
钟擎宇手里还拿着一瓶刚开的啤酒,不紧不慢喝了两口,打算看看温远的反应。
果然,在程默站不住脚要往隔壁桌的大哥身上靠时,温远猛地站起来,长臂一伸,把人给扶好,使劲地往自己身上抱着,另一只手翻出程默的车钥匙,直接拽着人往前走。
男人腿长,程默跟不上那大步伐,踉踉跄跄的,没几步就发起了脾气。
时隔多年,钟擎宇又一次见到温远忍着脾气不发,低眉顺眼的样子,哄着身前的女人,“不走路,那要不要抱抱?”
这语气像极了年少时无条件宠着程默的温远。
脑子里被埋藏的记忆像海浪翻涌而至,撞击着大大小小的礁石。
是平静下已经翻滚闹腾的,那些以为忘记了的鲜艳的青春。
程默乖巧地伸出双手环住温远的脖子,像是终于吃到糖的小孩,奶声奶气地说,“要抱抱。”
“好。那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