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少女心事谁知 ...
-
直到喉咙咽下一口已经凉得透心的水，刺激着胃，程默才回过神来。
电影已经放映到了最后，Bryce和Juli 小心翼翼触碰在一起又害羞地松开的手是最后的定格画面。
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那又怎样呢。分开后的每一日，所有的乐趣都已然索然无味。
程默面无表情地把电视关了，起身去洗漱。洗去一身的湿腻的气息，像是重获新生。
今年的夏天格外闷热。
又是一年盛夏。所有的分别和重逢，都在这里发生。
程默是被冷醒的。醒来时发现被子已经被自己踢到了脚底，邋遢地堆在一起。裸露在外的肌肤被空调的冷风吹得冰凉，起了鸡皮疙瘩。
起身去够被子重新盖在身上，后知后觉地小腹和胃的疼痛渐渐强烈了起来。毫无征兆地，程默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后来改换趴着的姿势，手用力地按压疼痛的部位，试图缓解。手脚冰凉，毫无用处。
伸手把空调关了，整个人裹进被子里，以为同以往一样挨过去了就好。薄汗层层密密地沁出来，程默整个人越缩越小，嘴唇逐渐失去血色。
挣扎着够到手机，给乔冉打了个电话。幸好乔冉夜晚手机从不关机，接了电话急急忙忙的过来时，程默已经在厕所里吐过一回了。
南方的姑娘多数肤白，程默整个人脱水得脸色惨白。乔冉意识到不对劲，让程默喝了几口热水后赶忙把人送到医院，由不得程默拒绝。
待护士给程默扎完针之后，程默已经好了些。像个小孩似的听着乔冉数落她，“你说你回去之后是不是又吃了什么凉的东西，急性肠胃炎，问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那下次呢？我要是没接到电话怎么办？你本来身子就弱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了。谢谢你了。”程默良久才回话，知道今天是自己任性了，“下次真的不会给你添麻烦了。”
“我怕你麻烦我吗？你能不能珍惜一下你的身体？”乔冉火大，像是触及了什么伤心事。后来程默才知道那天乔冉是想起了奶奶。
相对无言。
凌晨四点的医院。折腾一番过后已经静悄悄的了。再过不了多久，晨曦将会代替灯光，暖黄的光代替白炽的扎眼的灯泡。
程默在医院躺了一天，吃的都是些清汤寡水的东西，嘴巴淡得察觉不到任何味道。
嫌弃地刷了个牙，想起自己也已经很久没有去检查牙齿了，于是打算趁现在有空直接去看看。
口腔科在五楼，难得程默没挤电梯，慢慢悠悠地爬上去，才发现周一看病的人并不比周末的少。
这次来得有些心血来潮，并没有预约，等和主治医生打了通电话后，才发现人家今天压根就没上班。
正想着说和前台预约一下下次来的时间，今天就算了，电话那头的医生叫住了她，“我的一个学生今天刚好值班，我帮你安排一下他。你看怎么样？”
程默道了谢，就听见医生说，“我的学生姓温，你等下要是找不到人就问问护士就好了。”
随后客气寒暄几句，便挂了电话。
程默在听到温姓以后，眼皮没由来地跳了一下，心里忽然觉得不太平。正犹豫着要不要现在转头就走，就被前台的护士热心地叫住了。
大概是她的主治医生又打了个电话吩咐护士，恰好护士见她面露难色，以为她是不认人，便唤了声，“程小姐，你跟我到这边来。”
程默头皮一麻，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当镜子照了照，理了理头发，跨步随着护士往前走。短短几步路，程默不断暗示自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应该不会这么凑巧。
护士姐姐领着程默到空的牙椅上先坐着，又倒了杯热水给程默，告诉程默，“温医生现在还在看其他病人，你稍微等一等，先和喝热水。”
程默点点头，正想问护士姐姐温医生叫什么名字，不巧隔壁诊室需要帮忙，护士安排好程默后便赶忙过去，程默想说的话就这样卡在嗓子眼上，只好往肚子里吞。
像小猫似的一口一口地吞着热水，等得有些无聊，便换个姿势，躺在牙椅上继续等。大抵是这两天在医院里折腾得累了，程默就这么躺着睡着了。
程默以前每次来检查牙齿，总要耗上很多时间。从前的主治医生是个上了年纪的中年男人，手法熟练温柔，每次头顶黄色的光一打开照射在脸上时，程默总会下意识地闭眼，然后听从医生的指令张嘴闭嘴，迷迷糊糊地可以睡着，甚至觉得牙椅躺得实在是舒服。
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程默是被护士轻声唤醒的，“程小姐，温医生现在有空了，你准备一下。”茫然地应了一声，像是还没睡醒的样子，懵懵懂懂的。
程默下意识地抬头，便撞进了一双如墨的眼眸之中，即使整张脸带着口罩只露出了双眼，也能轻易地看出对面这个男人的鼻梁是挺拔的。
那种怀揣着侥幸心理而建立起来的城墙在看到白大褂前的胸牌时彻底土崩瓦解，留下一地的尘埃。心里没由来地想退却和逃离。
程默在那双黑眸之中晃了神，直直地看着他走近，双眼随着他带着白胶手套在摆弄器具的手转动。直到温远附身替她调整座位时，清冽的成熟气息在程默的鼻尖飘荡时，只一瞬，程默才回神。已经不是少年时熟悉的汗味了。
恍如隔世。
头顶暖黄的灯光开启，尚未调节光度，强烈的黄光直射入眼睛。程默下意识地闭眼，也不知道自己是在躲避灯光还是在躲避温远的眼眸。
从相逢到现在，两人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温远在程默闭眼的那一刻，调整了光的亮度和方向。
“张嘴。”温远声音平静无波澜，他声线本就低沉，带有一种安抚人心的温柔。程默张嘴照做，有那么一瞬间鼻子微酸，以为那是曾经自己熟悉的语气。
但下一秒，程默便回到了现实。
可能是这两日基本都是喝着粥的缘故，人疲惫着，稍微有些口气，温远接了杯水，示意程默，“你先漱个口。”说罢也不再看她。程默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温远的意思，只觉得委屈，可是无处宣泄。
见程默重新躺下，温远的声音便在耳畔响起，“陈主任说你的牙齿不太好，今天来做个常规检查，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应该不用太久。”
说完也不等程默回应，拿起口镜和探针仔细检查了起来。空气中熟悉的消毒水味弥漫在整个空间，除了主治医生变成了温远以外，所有的道具和流程都是程默所熟悉的，无人知晓她现在的心情，只有稍微颤抖的睫毛和紧绷的肩膀出卖了她的紧张，再也没有其他。
温远轻敲上颌右端的五号牙时，程默觉得不适。眉心微蹙时温远发现了那里的一颗蛀牙。拿着探针挖了挖，那种牙齿发酸的不适感使程默下意识地偏了头。
待温远放下探针拿起漩涡手机的时候，程默心里开始叫苦连天，暗骂自己又不好好刷牙。
补牙是程默最讨厌又最经常需要做的事情。
男人用另外一只空闲的手将程默的脸板正，常年温热的手心温度透过橡胶手套传来余温，让人忍不住想靠近。但当仪器开关开启时，所有的念想都不及现在所要面对的疼痛重要。
那种听到手机转动在牙齿上磨出滋滋的声音，听得人嘴巴发软。再深入一点，触及到已经坏掉的牙齿时，敏感的牙脊髓神经反映剧烈，程默忍不住喊了一声，想推开温远的手。
温远稍微停了一下，用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说话，“再忍一下就好。”
程默垂放在大腿两侧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握拳，让指甲在手心留下痕迹，来转移牙神经传递的痛感。
等温远最终处理完那颗牙齿时，程默的手心里已经有了两三个深深浅浅的月牙。
不止是程默松了口气，没有人注意到橡胶手套下那双干燥温热的手已经出了细细密密的汗，黏糊糊的，像粘在了心上。
即使谁也没有多说一句题外话，可两人之间的氛围实在过于安静古怪，连在一旁的护士都觉得温医生今日状态紧绷，朝他投来疑惑的目光询问。
“漱口。”温远一边示意程默吐掉残留的唾液，一边让护士帮忙调个丁氧，以此分散旁人的注意。
等彻底结束时，已经超过了医院的下班时间。
温远叮嘱程默预防蛀牙的各种注意事项，其实已经是听过很多次的东西了，烂熟于耳。以往每次陈医生唠叨程默时，程默总笑说自己耳朵都要起老茧了。护士是给陈医生搭过手的人，自然是知道这件事的。
见程默今天低眉顺眼地听着温医生讲话，觉得有趣，便打趣程默，“温医生你不知道，这些话程默都快倒背如流了。”
温远抬眼看着站在自己身前低头的女人，心里没由来地烦躁，冷笑一声，“讲再多做不好谁都救不了她那口烂牙。”
程默不说话，连一旁的护士都吃惊温医生今天讲话语气太冲。
温远反应过来，虚握着拳假装咳嗽一声，“把你的病例给我，我帮你记上，以免陈医生之后不知道你今天的情况。”
程默听话拿出病例给温远，温远翻着新的一页时，目光顿住在急诊科的病例报告上，印刷体清晰的报告让温远瞬间明了为何程默看起来这么憔悴。眼神里闪过情绪太多太乱，以至于笔尖上的墨在纸张上晕开，透过下一张纸，才回神。
开口声音哑了很多，“你昨天来住院了？”
程默这时想起病历本上的记录，口气平淡地说，“小问题，已经没事了。”
温远低头嗤笑了一声，再开口时语气多了几分恼怒和自嘲，“也对，关我什么事儿啊。”说着把写好的病例还给程默，起身离开。
温远离开以后，程默假装不在意地回头望了一眼，男人背脊挺拔走得干脆潇洒。
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人再也不能好好地说话了。
谁都不想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可是事实上，谁都已经再也回不去了。
而那些被时光流沙掩埋一地的少女心思，也逐渐散去。
算了吧，别再多奢求了。程默告诉自己。走吧，走罢。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少女心事谁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