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里花难折》飔葉

7、第七章

　　婚姻是否都是如此的呢？还是只有自己的？
　　沈璃懒散地躺在舒适的大床上，闲闲地想着没有答案的问题。
　　阳光透过层层纱幔，直射进沈璃的眼睛。不愧是六月的阳光，刺眼得很。若不是这恼人的阳光，沈璃很想再狠狠地睡死过去，但她知道这只是妄想。
　　“少夫人。”清脆的叫唤声透过层层纱幔穿透进来，威力直逼六月的阳光。
　　呵，果不其然。沈璃无奈叹息，这花雨永远是这么的守时。
　　最后一层的床帘被轻轻撩起，伸进花雨那张生动的脸，仿佛是点燃了这帐内的死寂。花雨能在上官璟鸢身边服侍这么多年，自是不笨，她没有再像一个月前提醒着沈璃独守空房的寂寞与悲哀，而只是摆出她明媚的笑容，甜甜笑道：“少夫人既然醒了，就早点起身吧。”
　　“是，我的花雨大人。”沈璃慵懒一笑，尽显俏皮。
　　花雨一边服侍沈璃穿衣，一边嘀咕着：“少夫人这么好，怎么少爷就不喜欢呢，宁愿夜夜睡书房，都不回主卧来。”
　　沈璃不语，只是暗笑，在上官璟鸢眼里，联姻是工具，正妻是摆设，而且待她找到个好理由便就会离开，管他什么劳什子少爷夫人的，这上官家，她沈璃不稀罕。
　　披上最后件披肩，沈璃走出里屋，又窝进了睡榻，挤下了打盹的琥珀，惹来一阵“呜呜”抱怨声，原来猫也是有起床气的。
　　这时，宁兰端着早膳跨进门槛，看见躺着的沈璃，微微蹙了蹙眉，担忧地说道：“少夫人，您最近总是很容易乏力疲累，要不要让大夫来看看。”
　　沈璃淡淡笑开，说：“不用，我这是老毛病了，夏天到了，有些倦怠罢了，不碍事的。”
　　宁兰听沈璃这么说便放心地放下手上的托盘，走到榻边，扶沈璃起身，来到桌前用早膳。
　　“少夫人，今日是云神祭。”宁兰适时地低声提醒。
　　“唔，”沈璃微抬眼，复又眯了起来，“都六月十四了呢。”没了下文继续喝粥。

　　这云神祭是云国每年的传统节日，云神祭，云神祭，便就是云神，这片大地之母的祭祀。
　　传说九百年前，有一位很美丽很善良的神仙降临在了这片土地上，她的名字叫云兮，她默默地为人们带来美好的幸福生活，用她的法术不断地保佑着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可是渐渐的，云兮发现她并不快乐，没有人知道她，没有人感谢她，没有人和她说话，没有人对她笑，没有人念着她，她寂寞了。
　　所以她决定下凡来生活，决定走进她的子民，她的土地。美丽的云兮是善良的，一路走来，帮助了很多很多的人，然她邂逅了罗享，英俊而才华横溢的男子，涉世未深的云兮沉沦了，深陷罗享为她编制的爱情网中。初尝爱情的云兮不想再回到过去的寂寞，她任性了，她隐瞒了自己的身份，嫁于罗享为妻。当一个神仙失去了处子之身时，便就是放弃了作为神的资格与法力，但云兮不后悔。
　　可是，没有了云兮保佑的土地再次深陷水深火热之中，霍乱，瘟疫，暴动，邪教，天灾，人祸，这片土地经受了从没有过的黑暗。云兮自责，悔悟，她明白了她是大地之母，应该无私，应该胸怀大爱。所以，她启动禁忌咒语，唤醒她体内的元神，用她自己的血浇灌、用身躯守护这片土地，这是她对她的子民最后的忏悔与福泽。
　　而云兮的丈夫罗享，因为神妻而拥有了神的庇护，他悲痛自己那深爱的妻子，悲痛那为了这片土地付出所有的云兮，所以他统一了这片土地，建立了云王朝，并把云兮的忌日六月十四定为云神祭来纪念他的妻子云兮。传说云王朝的开国皇帝罗享终身未娶，孤老至死。这是云国这片土地上最为凄美的爱情传说。
　　九百年过去了，这片土地历经七朝，但云国国名依然如旧，而云神祭成为了云国举国上下的节日，在云神祭这天，家人们要围坐在一起吃晚饭，女人孩子们也可以上街、去寺庙祈福、月下放花灯，而民间也会在这天大肆庆祝放烟花挂彩灯。一切的欢庆都是为了来纪念与感恩为了这片大地而献身的云兮神。

　　沈璃放下勺子，拿起一边的帕子轻轻的擦了擦嘴角，不经意的问了句：“宁兰，你们以前的云神祭是怎么过的，都有些什么规矩？”
　　宁兰微笑作答：“以前这云神祭都是王姑娘来筹办的，大致就是去云神庙祈福，顺便带着府里的丫头们去街上逛逛，晚上则是安排老爷和少爷一起用晚膳，最后就是把早就准备好的花灯拿去府外不远处的河里放了。老爷和少爷对这些都没有太大的规矩，所以府里都是一切从简。”
　　沈璃暗暗地撇了撇嘴，想这些事她哪里会知道如此之多，以前都是芩姨置办的，她最多知道这云神祭的来由而已。
　　“那么今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若是那些丫头想要出府逛逛，那我就去云神庙祈福。”这算是深明大义了吧，她知道祈福这种事必须是府里的女主人去的，以前没有，所以王婉容代劳，而现在她嫁进来了，想她王婉容再如何恃宠也不会犯这个忌讳，那么那些个贪玩的丫头们平白无故地失去了一个出府游玩的机会，当然就会心有牢骚怨愤，这不就来劳烦她了。唉，看来今日是无法闲散度日了，也罢，就当做出门散心吧。
　　“是，少夫人。”
　　看着宁兰收拾桌上的碗筷，沈璃似想到什么，说：“宁兰你去准备吧，记得叫上王姑娘。”
　　“知道了，那宁兰退下了，少夫人。”
　　“嗯。”

　　宁兰的效率一如既往的高，不到半个时辰，便就一切准备就绪了。
　　花雨为沈璃带上面纱，扶着出了璟苑。看到一排女眷，为首的是宁兰和王婉容。
　　有一层面纱隔着，沈璃也懒得摆什么表情，淡淡说：“出发吧。”
　　两大辆马车浩浩荡荡地从上官大院出发去云神庙。沈璃和花雨、宁兰坐第一辆马车，而王婉容和其他一些丫鬟女眷便就挤在第二辆马车里，除了车队还有四名护院跟着。这些都是宁兰安排的，不愧是上官家的首席侍女。
　　到了云神庙，沈璃便就吩咐下去，让那些个丫头们自行活动，在戌时前回府就可以了，并且留下了护院和一辆马车。
　　沈璃看到身边只剩下宁兰和花雨，还有两名护院，这是宁兰要求的，说是可以保护少夫人。
　　“进去看看吧。”沈璃朝山上的庙殿走去，来到这个世界十六年了，还从没有来过这云神庙。
　　嘉靖十七年的云神祭一如往年般热闹。
　　云神庙是锦州最大的寺庙，也是全云国最大的专供奉云神的寺庙。所以，即使还没有进入庙殿便能看到一簇簇的人，无论富贵，还是贫穷。
　　来到大殿，摆设什么的和前一世的庙宇相差无几，沈璃也就失了探究的兴趣，正打算转身离开，但却被宁兰止住了。
　　“少夫人，既然来了，就先许个愿，求个签吧。”
　　沈璃蹙眉，她本就不信这些，实在是不想自己和那些无知妇孺一样求神拜佛的，但她又不能如此告诉宁兰，真是进退两难。
　　“我现在的生活很好，没什么要向云神许愿的，就不加重云神的工作了。”牵强的推托之词，但却是沈璃的最大限度了。
　　花雨上前，挽住了沈璃往回走，笑嘻嘻地反驳道：“怎么会没有心愿呢？我们可以求家宅平安，或者求子啊，嘻嘻。”
　　听及此言，沈璃微怔，是啊，在云国，在这古代，结了婚就必须要生孩子，可是她从没有想过要为上官璟鸢生个孩子，与他成婚是一回事，而生子却是另一层含义了。孩子是父母两个人的延续，沈璃对于感情对于婚姻一直没有太多的原则和情结，但是对于孩子，她却不希望在没有爱的情况下孕育，这是必然不会幸福的，何须如此不负责任地把一个无辜的生命带到这个世间来呢？所以，沈璃又一次肯定了要离开的决心，这场可笑的婚姻真的是个错误的决定，若是及时回头，是否能够挽回？希望可以吧。
　　可是，这些怎么能向这两个对上官家上官璟鸢都忠心耿耿的丫头讲呢，所以，沈璃也只能再一次妥协，暗叹无奈，只希望没有人揭穿她的不诚与敷衍。
　　随着宁兰和花雨，一同跪在神像前的蒲团上，一板一眼地磕头，许愿，求签，然后宁兰和花雨陪着沈璃去解签。
　　一老翁端坐台前，手执蒲扇，半笑微眯，似睡似醒。
　　“老先生，解签。”宁兰出声，并抵上签。
　　“嗯，”老翁拿过宁兰递来的签，找到相应的签文，看了看，缓缓读了出来，“劳君问我心中事，此意偏宜说向公。一片灵台明以镜，恰如明月正当空。”
　　“老爷爷，这签什么意思呀？”花雨耐不住地问。
　　老翁仍旧那么意味不明地笑着，只不过睁开了半弯的眼睛，问：“是这位夫人求的签么？”
　　沈璃淡淡点了点头，是她求的，只不过心不诚而已。
　　“求什么？”
　　“我家少夫人当然是求子啦，这还用问，唔。”花雨嘴快地说了出来，招来沈璃的斜瞥，便就自觉噤声。
　　老翁摇晃手中的蒲扇，侃侃道来：“本签是皎月当空之相，凡事正直便就是上上签。虽是前运不佳，前事去之后，就会渐见顺利。平时存心种德，后得如此佳境。好签，也是坏签，若是求子，前路必有险阻，如若一心向善，除暴安良，必能化险为夷，一切顺利。”
　　花雨喜上眉梢，笑嘻嘻道：“我家少夫人当然是一心向善，呵，那么很快就能灵验了咯。太好了。”
　　而宁兰也是面露喜气，递上银子作为酬劳。见此知道解签结束，沈璃便起身欲离开，这些本就是瞎扯，向善，呵，她沈璃，或者前世的沈墨离，都不是什么善良的人。
　　“夫人，此遇是缘，顺其自然，做自己就好。”老翁漫不经心像是在对虚无说着什么，但沈璃在转身之际还是听到了，却是没有往心里去，本就是不信的，又何须介怀。
　　一行人离开了云神庙，并没有急着回府，而是在街上随意地逛逛，让马车和护院在后面远远地跟着。虽然有面纱挡着，但仍旧是挡不掉源源不断的目光，沈璃可以视而不见，但是宁兰和花雨这两个护主的丫头却是万万忍受不住的。
　　“少夫人，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来休息一下，顺便吃午饭。”花雨小声地提意见，刚刚可是惹少夫人不高兴了呢，要小心点。
　　沈璃隔着面纱蹙着眉，淡淡道：“也好，宁兰你找个地吧。”六月的天气本非炎热，可是沈璃却是生来体寒，最是受不了热的，何况面上还多了一层纱，更是闷热异常，而且沈璃近来总是很容易疲累，的确是有些乏了。
　　不一会儿，宁兰便就找到一处大酒楼，门面甚是豪雅。沈璃抬头，透过面纱看见的是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云鹤客栈”。
　　走进大堂，便看见一中年富态男人站着，笑呵呵地迎上来，道：“李贺见过少夫人，雅间已经准备好了，楼上请。”
　　宁兰、花雨一边一个扶着沈璃跟随李贺上了二楼，宁兰小声在沈璃耳边说道：“少夫人，这云鹤客栈是上官家的产业，李贺是这儿的掌柜。”
　　“嗯。”沈璃表示知道地点了点头。
　　走进二楼的雅间坐下，微微地环顾四周，从摆设上便就可以看出一家店的格调与品位，上好的青花瓷，雕工细致的刻花木雕，样式简洁却是价值不菲的白玉瓷杯。的确是有它的竞争力，难怪近年来墨离轩超越不了，不论自己的墨离轩怎样的出奇招，仍旧是半路出家，怎么和这根基深厚又品位不凡的云鹤客栈比拟呢？
　　端起早一刻放在桌上的茶杯，果然是烫的，这云鹤客栈的服务也是没话说的，托着茶盘，微掀茶盖，吹了吹热气，轻轻啜了口，叹道：“好茶。”放下茶杯，微笑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李贺。
　　“李掌柜，您看着上些菜。”
　　“少夫人，叫我声李贺就行了，我这就去张罗了，很快就可以上菜了。”李贺总是笑呵呵的。
　　“谢谢李叔了。”沈璃淡淡道。
　　李贺微愣，忙又笑道：“李某人就是一下人，少夫人这声李叔真是折杀了。”笑着出了雅间。
　　“少夫人真是厉害，我以前陪少爷来过几次，还从没见过李掌柜这么笑呢。”宁兰对着微微笑着，手上却是为沈璃舔着茶。
　　“哦？李叔的笑怎么了？”沈璃摘下面纱，露出的是淡笑的颜容。
　　“这……”宁兰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有些犹疑。
　　花雨却是快人快语抢了宁兰的话茬回答：“这李贺啊，连少爷都说他是只老狐狸，见人三分笑，什么时候会像刚才对着少夫人笑足个十分呀，所以说我们少夫人厉害咯，呵呵。”花雨促狭的笑着，大大的眼睛扑闪扑闪的，瞧着可爱。
　　沈璃但笑不语，心里却道，这不过平等二字可解得，若是真能收复这李贺，她沈璃才是捡到宝了呢，不论是经验还是手段都是要比徐亦然强的，这老狐狸的称号不是随随便便说的。
　　不久，李贺便张罗着上菜了，看菜色就知道都是这云鹤客栈的招牌名菜，真是色香味俱全。唉，若是连这里的厨子都能偷回去该多好啊。沈璃啊沈璃，你又贪心了不是？不是不稀罕这上官家吗？还想这些干嘛？
　　看了看站在两边忙着布菜的宁兰和花雨，说：“你们到大堂里去吃吧，别处在这儿了，知道你们都饿了。李叔，帮她们俩也上点小菜吧。”
　　“是，少夫人。”宁兰和花雨便跟着李贺出去了。沈璃是知道的，宁兰和花雨是万万不可能和她同桌吃饭的，所以她也只能如此了，但是这么做还有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调开她们。
　　沈璃起身走到窗前，推开木窗看到的是幽静的雅园，目所能及的都是葱郁繁茂。满意地点了点头，便左手一抖，月刃闪电般窜出，直飞斜上方三楼围栏，沈璃轻盈跃出，倚借着月刃飞至三楼厢房。一个翻身，稳稳地悄无声息的落停在厢房内。
　　“璃。”在厢房里的是早已等候多时的徐亦然。
　　沈璃收回月刃，轻抚着月刃那泛着幽蓝的月型刀刃。这是不久前她让尘找师傅打造的，由天蚕丝做成的绳索，坚固柔软，易随身携带，绳一端固定在她左臂上，而另一端附有四把月型弯刀，小巧玲珑，却是锋利坚硬的，四把弯刀可灵活随意地变换造型组合，既可以作为攀爬工具，又可作为防身打斗武器，因弯刀酷似月，所以取名为月刃。而以沈璃前世做过杀手的身手足以驾驭这月刃。
　　坐下，淡淡问：“什么事？”刚在雅间喝茶时，托起茶盘摸到底部有她专为随逸阁设定的暗号，茶盘底部的暗号是“－. .－ . . .－－”，这是摩斯密码，破译后得“X3”，也就是说徐亦然在三楼。刚在窗前观察，只有这间厢房的窗虚掩着。
　　徐亦然坐到沈璃的对面，递上一沓纸，“这是尘要我交给你的情报，尘说他最近不宜进上官府，怕为你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而你这两个多月又不出府，所以尘才无法把这些查来的情报告诉你。”
　　沈璃慢慢的翻看，微微蹙起眉，问道：“王婉容对上官家不忠？”
　　徐亦然颔首，“是的，这就是尘两个月前就想告诉你的，虽然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但是靠随逸阁还是能查明的，她做的并不高明，若是上官璟鸢有心调查，不难发现王婉容的二心。尘在这两个月里又查了王婉容的身世，倒是有了些蛛丝马迹。”
　　沈璃索性放下资料，看向徐亦然，微挑眉，“哦？她到底是何许人也呢？”
　　徐亦然笑，沈璃好奇的样子很难得能见到的啊。笑够了便解惑道：“王婉容是荣雁卿的养女，当然我们也只是怀疑，因为没有什么证据，当年他们做的太干净也太绝了，不难想象这动机不纯。”
　　“荣家的人？”沈璃垂下眼睫，思索着什么，复又抬起头，道，“此事就到此为止了，这与我们没有利益冲突，没有必要掺和进去，就这样回去告诉尘。”
　　徐亦然叹气，和沈璃相处了五年，也了解了沈璃那可以气死人的淡漠性子，但即使了解，也不免会被气到的。
　　“知道了，璃，其实，尘也是担心你，怕这王婉容会对你不利。”
　　沈璃淡淡笑开，她又岂会不知呢，尘是她找回来的，什么心思她最是清楚。
　　“放心好了，没什么人能伤到我的，以前你们怕我赤手空拳会有危险，可我现在有了月刃，你们还害怕什么呢，你们应该担心那些与我为敌的人才是，”淡淡的说着无比自恋的话，也只有沈璃能做到，“好了，我要走了，照顾好芩姨，告诉她，我在上官家过得很好，上官龑对我很好，以前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明白的，芩姨在随逸阁住的很好，就是想你。”
　　“呵，我们应该很快就会见面的吧，上官家我不打算长呆。”
　　“你……”徐亦然把之后的话憋了回去，他是知道的，沈璃从不考虑世俗的眼光，她只做她认为对的事，一如嫁入上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