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折梅妄惦

9、天空的颜色

　　晨光初露，训练场的沙地还带着夜间的凉意。我爱罗比往常更早地来到这里，独自坐在那块被晨露打湿的岩石上。眼底明显的青黑昭示着又一个无眠的夜——守鹤在他体内不断低语，像毒蛇般缠绕着他的意识。
　　“为什么还要来等那个女孩？” 守鹤的声音像沙砾般磨蚀着他的精神，“她迟早会像其他人一样，看清你怪物本质后仓皇逃离。你每天早早跑来等她是怕她今天不肯来找你吧？”守鹤的声音带着刺耳的讥讽。

　　我爱罗默不作声，只是攥紧了口袋里的糖果，彩色的糖纸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知道守鹤说得没错——自从遇见梅，夜晚变得格外漫长，每一分等待都像是在砂纸上煎熬。
　　“既然这么想见她，为什么不直接把她带来？”守鹤继续蛊惑，“用你的沙子造一座最美的牢笼，让她永远只对你一个人笑...”

　　“闭嘴。”我爱罗终于低声呵斥，声音沙哑得不像个孩子。

　　当那抹熟悉的金色身影出现在小径尽头时，他周身的沙子不自觉地平静下来，仿佛暴风雨过后的海面。

　　“我爱罗！”梅小跑着过来，蜂蜜般的长发在晨风中跳跃，发梢染上了朝阳的金边。她兴奋地挥舞着手中的新彩笔，却没留意到脚下的石块。“你看，姐姐昨天给我买了新的彩笔，有十二种颜色呢！”

　　就在她话音未落的瞬间，脚下被石块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倾倒。

　　我爱罗瞳孔微缩，沙子已先于他的意识行动了起来。细沙如流水般涌起，温柔地托住梅的手肘和膝盖，让她稳稳地站住，连一丝疼痛都不曾感受到。

　　“小心。”我爱罗轻声说，耳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红。他注意到梅今天穿了一条浅蓝色的裙子，裙摆上绣着细小的白色贝壳图案，这让她看起来就像从海浪中走来的精灵。
　　梅站稳后，非但没有被吓到，反而好奇地摸了摸那些正在退去的沙子：“它们好温柔啊，就像你的手一样。”

　　这句话让我爱罗愣住了。从来没有人用“温柔”来形容过他的沙子。

　　远处的暗部迅速记录：“人柱力展现出精准的控制力，沙子呈现出前所未有的柔和状态。”

　　整整一个上午，两个孩子并肩坐在沙地上，沉浸在创作的世界里。梅打开彩笔盒，十二种颜色整齐排列，像一道微型的彩虹。

　　“今天我们来画天空好吗？”梅抽出一支天蓝色的彩笔，在沙地上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但是要画黎明的天空，就是现在这样的。”

　　我爱罗安静地看着她作画，沙子在他掌心无声地流动。当梅画出第一朵云时，沙子便在空中凝聚出同样的形状，只是更加立体，仿佛触手可及。

　　“这里要再加一点蓝色。”梅停下笔，突然凑近我爱罗，纤细的手指轻轻点向他的眼角，“就像你的眼睛的颜色。”

　　她靠得那么近，我爱罗能清晰地看见她睫毛上跳跃的阳光，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像是海风般的清新气息。他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个瞬间。

　　“我的眼睛...”他喃喃道，从未有人这样近距离地注视过他的眼睛，更不用说用天空来比喻。

　　梅点点头，蔚蓝色的眼眸中盛满了真诚：“是黎明时分天空的颜色，就是现在这样的。最深的夜色刚刚褪去，朝阳即将升起时的颜色——带着一点点青，一点点灰，但是很清澈，很温柔。”
　　“她在说谎！”守鹤在我爱罗脑海中尖叫，“谁不知道你的眼睛是怪物的标志！”

　　但我爱罗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知到，守鹤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从未察觉的恐慌。

　　他鼓起勇气，也向前倾了倾身子，认真地望进梅的眼睛。那双眼眸在阳光下呈现出多种层次的蓝色——外圈是深海般的钴蓝，向内渐变成翡翠般的碧蓝，最中心则像是阳光穿透浅海的透明蓝。更奇妙的是，当他仔细看时，仿佛能在她眼底看见细碎的闪光，如同阳光洒在海面上的粼粼波光。

　　“你的眼睛...”他犹豫着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像大海。”

　　这句话让梅惊喜地睁大了眼睛：“真的吗？姐姐也这么说！”她开心地晃了晃双腿，裙摆上的小贝壳图案随之摆动，“可是我都不知道真正的大海是什么样子。”

　　“我也不知道黎明时的天空是什么样子。”我爱罗轻声说，“想要你告诉我。”
　　他说谎了。
　　他一直知道黎明的天空是如何的色彩。
　　他很想知道，他和她看到的天空，色彩是否都不一样。

　　梅却认真地注视着他的眼睛许久，连眨眼的动作都没有。

　　久到我爱罗以为自己的谎言被识破的时候，她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清脆如风铃：“那我们就是彼此的‘眼睛’啦！你替我记住天空的样子，我替你记住大海的样子。”

　　她从彩笔盒中取出深蓝色和浅蓝色的笔，开始在沙地上细致地画起来：“我要把你的眼睛画下来，这样你就永远不会忘记它有多美了。”
　　我爱罗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尖，看着她因专注而不自觉咬住的下唇。沙子在他无意识的操控下，开始在空中重现梅眼睛的轮廓——那优美的弧度，那多层次的颜色，那细碎的光芒。

　　“够了！”守鹤在他意识中怒吼，“你难道要相信这种幼稚的谎言吗？”

　　这不是谎言。我爱罗在心底轻声回应，她的眼睛里，有星星。

　　当梅完成画作抬头时，惊讶地发现空中悬浮着一个由沙子构成的、巨大的眼睛雕塑。那眼睛的每一个细节都栩栩如生，连睫毛的弧度都完美复刻，而最神奇的是，眼瞳部分由深浅不一的蓝色沙子组成，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我？”梅惊讶地指着空中的雕塑。

　　我爱罗点点头，有些忐忑地等待她的反应。

　　梅站起身，绕着那个眼睛雕塑转了一圈，然后突然跑到远处，对着雕塑挥了挥手：“你看，它在看着我笑呢！”

　　确实，由于雕塑的弧度，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那只眼睛都仿佛带着温柔的笑意。
　　“我也要画你的眼睛！”梅跑回来，重新拿起彩笔，在沙地上画了起来。这一次，她用了更多层次的蓝色，从深青到浅灰，小心翼翼地调配着，试图捕捉我爱罗眼中那种独特的色彩。

　　远处的夜叉丸注视着这温馨的一幕，眼中泛起欣慰的泪光。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我爱罗如此自然地与他人互动，第一次看到他用沙子创造美好而非毁灭。然而，当他瞥见远处瞭望塔上闪过的镜片反光时，那份欣慰又化作了深深的忧虑。他知道，这份纯真的友谊正被无数双眼睛监视着，而其中有些目光，并不友善。

　　中午时分，两个孩子分享着由娜准备的便当。梅把榛子面包小心地分成两半，将大的那一半递给他。

　　“姐姐说，好朋友要分享。”她笑着说，嘴角沾着一粒米饭。

　　我爱罗看着她递过来的半块面包，犹豫了一下，然后从自己的便当里夹起一块玉子烧，轻轻放在她的饭盒里：“分享。”

　　这个举动让梅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谢谢你，我爱罗！”

　　“真是可悲，”守鹤在我爱罗脑海中嘶吼，“你可是令人闻风丧胆的人柱力，现在却像个普通孩子一样分享食物？”

　　闭嘴。我爱罗在心底回应，这是她教我的。

　　“既然这么喜欢她教你的东西，为什么不让她永远教你？”守鹤的声音突然变得诱惑，想想看，她永远在你身边，永远只对你一个人笑...”

　　这个念头让我爱罗的手微微颤抖。他看着梅开心的笑脸，再一次对守鹤的提议产生了动摇。

　　午后，梅开始教我爱罗认识更多的颜色。

　　“这不是普通的红色，”她指着我爱罗的头发说，“这是夕阳落在沙漠上的颜色，带着一点金色的光。”

　　我爱罗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他头发的颜色可以与美好的事物联系在一起。

　　“那你的头发呢？”他轻声问。
　　梅抓起一缕自己的金发，在阳光下细细端详：“姐姐说，这是阳光穿过浅海时沙子的颜色。”

　　于是，整个下午，训练场上充满了对颜色的重新定义。梅教我爱罗如何观察光影的变化，如何分辨色彩的微妙差异。而我爱罗则用沙子将这些颜色一一呈现，创造出一个个如梦似幻的雕塑。

　　当夕阳西沉，由娜来接梅时，我爱罗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慌。他周身的沙子不自觉地蔓延，在梅身后形成一道透明的屏障。

　　“对，就是这样...”守鹤兴奋地低语，“把她留下来...”

　　但在梅回头对他微笑挥手的瞬间，那道屏障又悄然消散。
　　“明天见！”梅站起身，拍拍裙子上的沙粒，“明天我教你画晚霞，就是现在天空这样的颜色！”

　　看着她走向姐姐的身影，我爱罗不自觉地向前跟了一步。

　　梅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回头对他展露一个灿烂的笑容，用力地挥着手：“别忘了看看晚霞的颜色哦！”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我爱罗才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中不知何时凝聚的一小撮金黄色的沙子——那是他偷偷从梅的发梢取下的。

　　“看吧，又剩下你一个人了。”守鹤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少了几分嘲讽，多了几分疲惫。

　　我爱罗没有回应。他只是静静地站在暮色中，回想着梅眼中的星光，回想着她说的每一句话。

　　夜幕降临时，他独自坐在房间的窗前,望着窗外的月亮，手中紧握着那颗糖果。守鹤的蛊惑与内心的挣扎交织在一起，让他第一次体会到了比孤独更煎熬的滋味。

　　沙子在他掌心流动，渐渐凝聚成梅的眼睛形状。那沙制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芒，仿佛还在对他微笑。
　　“你还在想那个小丫头？”守鹤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

　　她的眼睛里真的有星星。我爱罗在心底轻声说。

　　这一次，守鹤彻底沉默了,他觉得这个人柱力傻得不可理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