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红色孤影 ...
-
第一缕阳光堪堪越过岩山,灼热便迫不及待地弥漫开来。梅在阁楼的小床上醒来,蔚蓝色的眼眸还蒙着薄雾。她赤脚爬到窗边,纤细的手指扒着窗沿,望向下方那片空荡荡的沙地。
那个红头发的男孩子并没有出现。
沙地上只有风与光的游戏,细沙在朝阳下旋转,像是无数个不敢落地的梦。
"梅,下来吃早餐了。"由娜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带着晨起的沙哑。
早餐是简单的面饼和清水。由娜站在梅身后,木梳在金发间轻柔穿梭,仿佛在梳理什么易碎的东西。
"姐姐,外面的沙地是做什么的?"梅忍不住问道。
由娜的手微微一顿:"那是孩子们玩耍的地方。不过..."她犹豫了一下,"梅,在村子里要小心,不要随便和陌生人说话,特别是..."
敲门声打断了未尽的话语。夜叉丸站在门外,晨光为他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今天要去集市采购,想带梅一起去熟悉环境。"他的笑容像沙漠里罕见的雨,温和得让人安心。
由娜的眉头微蹙,却在看见梅期待的眼神时软化:"请务必……早点回来。"
集市坐落在村子中央的广场上,摊贩们早早地支起了遮阳棚。梅紧紧跟着夜叉丸,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商贩们叫卖着各式各样的商品:色彩鲜艳的头巾、手工制作的陶器、晒干的沙漠植物...
"尝尝这个。"夜叉丸递来一个仙人掌果,"很甜。"
梅小心地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液在口中漾开。她满足地眯起眼,嘴角扬起新月般的弧度。就在这时,人群忽然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空荡的通道。
一个红发男孩低着头走来,背后的葫芦在阳光下泛着沉重的光。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在拖着无形的枷锁。
"快走开,怪物来了!"一个妇人猛地拽过孩子,声音尖锐如刀。
集市的热闹瞬间冻结。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孩子们躲进大人的衣摆后面,只露出一双双写满恐惧的眼睛。
梅怔怔地望着那个男孩,手中的仙人掌果悄然滚落。她突然想起在医院时,护士们看着她快速愈合的伤口,也是这样躲闪的眼神。那种被当作异类的感觉,像细小的刺扎在心头,果然…那不是梦。
"夜叉丸叔叔,那是谁?"她小声问,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的衣角。
夜叉丸的目光追随着那个孤独的身影,声音轻得像叹息:"他叫我爱罗,是风影大人的儿子。"他蹲下身,与梅平视,"有些故事太长,不适合在阳光下讲述。"
就在这时,一块石头破空而来。"滚开,怪物!"
梅的心猛地收紧。
石头在距离他一尺远的地方,被突然升起的沙幕轻轻接住,又悄无声息地落回地面。我爱罗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那不过是一片偶然飘落的树叶。但他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像被风吹乱的蝶翼。
夜叉丸快步上前,挡在我爱罗面前,声音温和却坚定:"请你住手。"
扔石头的孩子慌忙躲进人群,只露出一双惊惶的眼睛。
"我爱罗大人。"夜叉丸转身,微微俯身。我爱罗抬起头,青绿色的眼眸里盛满了困惑。"夜叉丸,为什么你要挡在我面前?"他的声音很轻,带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疲惫,"他们说的没错,我是怪物啊。"
"不是的。"夜叉丸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兽,"您从来都不是怪物。"
一个少年从人群中冲出,双眼通红:"你害死了我叔叔!怪物!"
沙子开始在我爱罗周身缓缓流动,像是被惊扰的蛇群,被迫露出了獠牙。
人群见状惊恐后退,尖叫声此起彼伏。
夜叉丸张开双臂,像守护雏鸟的羽翼:"请大家冷静!"
他回头看向我爱罗,声音轻柔:"我们回去吧?"
我爱罗静静地看着他,沙子缓缓落下。"连你都害怕我,夜叉丸。"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你和其他人一样,只是因为父亲的命令……"
"不是的。"夜叉丸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我关心您,是因为……"
就在这时,梅被人群推搡着跌倒在地。她抬起头,正对上我爱罗转过来的视线。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他看见了一双蔚蓝色的眼睛——没有恐惧,没有厌恶,清澈得像是雨后的天空。这眼神让他想起夜叉丸偶尔看着他时,那种让他不知所措的温柔。
夜叉丸连忙扶起梅,轻轻拍去她衣裙上的沙尘。
然而,梅站稳后的第一个动作,却不是检查自己是否摔疼,而是向前迈了一小步,目光关切地落在我爱罗身上。她似乎完全忘记了刚才的混乱,只是看着他,用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问道:
“你……你有没有受伤?”
这句话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寂静的集市里激起了无声的涟漪。
周围的群众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那个怪物……那个有沙子保护的怪物,怎么会受伤?又怎么会有人去关心他是否受伤?
我爱罗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青绿色的眼眸难以置信地微微睁大,里面写满了纯粹的、毫无掩饰的震惊。
受伤?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人们只害怕他会不会伤害别人,只指责他带来的不幸,从未有人……在意过他是否也会痛。
这份突如其来的、陌生的善意,像一道过于刺眼的光,直直照进他常年冰封的心湖,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慌乱。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甚至不确定该如何理解这份关心。心底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一种酸涩又温暖的感觉涌上来,几乎让他窒息。
他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半步,周身的沙子都因他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微微躁动。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在那女孩依旧纯净的、带着询问意味的目光中,他选择了逃避。
他猛地转过身,几乎是落荒而逃,红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只留下集市中一片诡异的寂静和女孩略带失落与困惑的眼神。
夜叉丸久久注视着那个远去的背影,眼中情绪复杂万分,他轻声低语:“加瑠罗大人,您看到了吗?终于有人……愿意向他伸出援手了……”
梅仰头看着他,不太明白夜叉丸话语中全部的深意,但她能感觉到那份沉重:“夜叉丸叔叔?”
“没什么。”夜叉丸收回目光,露出一个带着希望与苦涩交织的微笑,轻轻地拍了拍她毛茸茸的小脑袋,“谢谢你,小梅。”
回程的路上,梅格外安静。她的小手被夜叉丸稳稳牵着,脑海里却不断回放着红发男孩逃离时的背影,还有他眼中那份浓得化不开的震惊与无措。
“夜叉丸叔叔,”她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难过,“他……为什么跑掉了?是我说错话了吗?”
夜叉丸停下脚步,蹲下身,平视着梅那双充满困惑的蔚蓝色眼睛。他温柔地摇了摇头。
“不,梅,你没有说错任何话。”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只是……我爱罗大人他,可能还从来没有听过有人这样问他。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所以……或许有点被吓到了。”
“从来没有?”梅眨了眨眼,无法理解。在她有限的生命经验里,受伤了,被关心,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从来没有。”夜叉丸肯定地点点头,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沙丘,带着深深的怜惜,“对他来说,你的关心,就像沙漠里突然下起的一场雨,太珍贵,也太陌生了。”
这番话对六岁的梅来说,还是有些难以完全消化。但她捕捉到了最关键的意思——那个男孩,不是因为讨厌她才跑开的。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那份小小的失落,悄然散去,转而升起一种模糊的、想要再次靠近的愿望。
回到家中,梅迫不及待地爬上阁楼。她跪在窗前,望着那片被夕阳染红的沙地,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
他独自站在沙地边缘,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今天的沙地格外安静,连那些扔石头的孩子都不见了。这种刻意的回避,比明目张胆的敌意更让人窒息。
梅看见他缓缓蹲下身,用手指在沙地上画着什么。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触摸什么易碎的东西。过了许久,他抬起头,目光与窗前的梅不期而遇。
梅没有躲闪。她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归于沉寂。他匆忙抹去沙地上的痕迹,起身离去,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薄。
等他走远后,梅悄悄来到沙地上。在他刚才停留的地方,沙地上还残留着未完全抹去的图案:一只展翅的小鸟,一朵柔软的云,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这些稚拙的笔画,在渐暗的天光中若隐若现。梅站在晚风中,金发轻扬。她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要躲着这个会画小鸟和云朵的男孩。在她看来,会画出这样温柔图案的人,怎么可能是怪物呢。
回到家,由娜敏锐地察觉到了妹妹的异样。联想到夜叉丸叙述的集市上发生的事、以及妹妹刚刚一反常态地嚷着要去房子后面的沙地,她墨绿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既欣慰于妹妹的善良,又为她可能卷入未知的麻烦而深感忧虑。
夜晚,梅依旧趴在阁楼的窗边,固执地望着那片空无一人的沙地,期待那个红色的身影会再次出现。月光如水银般泻下,将沙地照得一片银白。
由娜轻轻走上阁楼,将一件外衣披在梅的肩上。
“姐姐,”梅没有回头,声音轻轻的,“为什么大家都要叫他怪物?他明明……画着小鸟和云朵。”
由娜的心微微一颤。她顺着梅的目光望去,沉默了片刻。
“梅,这个世界有时候很简单,有时候又很复杂。”她选择用妹妹能理解的方式解释,“人们常常会害怕自己不了解的东西,因为不了解,所以把它叫做‘怪物’。但这并不代表那就是真相。”
“就像我……恢复得很快,护士阿姨们也不明白,所以也会害怕,对吗?”梅忽然转过头,清澈的眼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由娜一时语塞,心中涌起一阵酸楚。她将妹妹轻轻揽入怀中。“是的。但你要记住,你和那个男孩,都不是怪物。你们只是……比较特别。”
与此同时,在风影宅邸那间空旷冷清的房间里,我爱罗蜷缩在角落里,月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他抬起手,看着细沙在指间流淌。
掌心摊开,细沙无声流淌。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白天那一幕——那个金发女孩跌倒后,仰起脸看他的样子;她向前迈出的一小步;还有那句如同魔咒般的话语:
“你……你有没有受伤?”
沙子仿佛感知到他内心的波澜,流动得更加急促。他猛地握紧手掌,沙子从指缝簌簌落下。
“为什么……”他对着冰冷的空气,发出无声的疑问。
为什么她要那么问?
为什么她的眼神里没有害怕?
为什么……当她靠近时,周身的沙子没有像阻挡其他人那样阻挡她?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只有胸口一种陌生的、温热的悸动在悄然蔓延。他不懂这种感觉,只觉得它既让人慌乱,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贪恋。
砂隐村的风依旧裹挟着沙粒,但在那呼啸声中,似乎有什么细微而珍贵的东西,正在悄然改变着轨迹。命运的丝线,在月光下,发出了微不可闻的颤动。
那个金发女孩的眼神很特别。不像其他人那样充满恐惧或厌恶,也不像父亲那样冰冷。她的目光让他想起夜叉丸偶尔流露出的神情——那种让他心头泛起奇怪感觉的目光。
他不懂这是什么感觉。就像不明白为什么沙子会自动保护他,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叫他怪物。但这个女孩看着他的时候,胸口那种时常揪紧的疼痛会稍稍缓解。就像沙漠里干渴的旅人突然尝到一滴清水,虽然微不足道,却让人忍不住想要更多。
沙子在他掌心缓缓旋转,映着清冷的月光。
对我爱罗而言,这份陌生的触动就像沙漠中偶然绽放的花,他不知道它是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他需要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