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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沙尘下的阴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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砂隐村的医院墙壁厚实,带着一种被日光长久炙烤后留下的暖意,空气里漂浮着干燥的尘土和药草混合的独特气味。阳光透过高而小的窗户,在粗糙的地面上投下斜斜的、明亮的光斑。
病床上,小小的女孩坐了起来,她那头如同成熟麦田般金灿灿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衬得小脸愈发苍白。一双蔚蓝色的眼睛,像最深最纯净的海水,此刻却带着几分茫然和未散尽的惊悸。
除了精神上的创伤,她的身体也记录下了逃亡的惨烈。衣衫之下,遍布着细密的、已经结痂的划痕,有些深些的伤口甚至需要缝合。最触目惊心的是她背部和手臂上几处不规则的灼伤与撕裂伤,那绝非普通沙暴或盗贼能造成的伤势,更像是某种狂暴力量边缘的擦伤,对于她这样年仅六岁的幼小身躯来说,几乎是致命的。
然而,她活了下来。不仅活了下来,而且这些足以让成年忍者也需要休养数周的伤势,在她身上正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愈合着。新的肉芽顽强地生长,痂皮快速脱落,露出底下略显粉嫩的新生皮肤。
这种异常,自然落入了负责照料她的护士眼中。
初是怜悯。看着这样一個漂亮得如同瓷娃娃般的金发女孩,带着满身伤痕昏迷着被送来,谁都会心软。但很快,怜悯中便掺杂了惊疑不定。
年长些的护士长在给梅换药时,手指触碰到那飞速愈合的伤口边缘,会猛地缩回,像是被烫到一样。她看着梅的眼神变得复杂,低声对旁边的年轻护士嘀咕:“……这恢复力,太不正常了。一个普通孩子,早就……”
年轻护士好奇地问:“早就怎么了?”
护士长瞥了一眼床上睁着蔚蓝色大眼睛、显得有些不安的梅,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让我想起那个……那个红头发的男孩,他不也是吗,像个怪物一样、不会受伤……”
“怪物”这个词,她说得很轻,但在这安静的病房里,却清晰地钻入了梅的耳朵,也落入了刚刚走进来的由娜耳中。
由娜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墨绿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寒意,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她走到床边,自然地挡住梅,隔开了护士长那探究的视线。
梅虽然很多事不记得了,但她对情绪格外敏感。她能感觉到,那些穿着白色衣服的阿姨,她们的手有时是温柔的,但眼神却常常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害怕?还有一点点,嫌弃?就像她是什么不干净或者不正常的东西。
尤其是当她们掀开她的衣服,看到她身上那些快速愈合、只留下浅淡粉痕的伤口时,那种眼神就更明显了。她们会交换眼色,然后匆匆处理好,仿佛多待一刻都不愿意。
这让她感到困惑和一点点委屈。她做错了什么吗?为什么她们要那样看她?
“姐姐...”看到姐姐走了进来,梅小声地呼唤她,试图坐起来,却感到全身一阵酸痛。
她这才注意到自己手臂上缠着的绷带,还有衣服下隐隐作痛的伤口。她低头看去,发现自己身上布满了细密的划痕和几处较深的伤口,有些地方还留着灼伤的痕迹。
“别乱动。”由娜轻轻按住她,“你伤得不轻。”
“这...”护士拿起绷带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正常,但梅能感觉到她的动作变得急促起来,仿佛想尽快结束这项工作。
“怎么了?”由娜轻声问道,语气平静。
“没、没什么。”护士迅速包扎好,收起药盘,“只是...恢复得很快。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太快了。”
护士离开时,回头又看了梅一眼,那眼神里混杂着惊讶和某种梅不理解的情绪——几乎是...恐惧。
她们的动作依然专业,但总是匆匆来去,不愿在病房多待。有几次梅会听到她们在门外的低语:
“……是啊,伤得那么重,居然能活下来,还恢复得这么快……”
“嘘,小点声!别说了,想想那个、那个红发怪物……不也觉得不可思议吗?结果呢……”
“唉,也是……这姐妹俩,怕是也不简单……”
红发的怪物?那是谁?她不知道。但她记住了那个词——“怪物”。
她们是在说她吗?因为她好得快,就是怪物?
这种无声的排斥和隐隐的恐惧,比身体的疼痛更让她难受。她下意识地更依赖姐姐,只有姐姐由娜看着她时,眼神永远是温柔的、包容的,不会让她觉得自己很奇怪。
可接下来的日子,梅能明显感觉到护士们态度的变化。
门再次被推开,一位年长的护士端着药盘走进来。她看见梅醒了,脸上露出的是她好久没见过的温和的笑容。
“该换药了。”护士说着,动作轻柔地解开梅手臂上的绷带。
“恢复得真不错。”检查完她的伤,护士满意地点点头,“再过几天就能出院了。”
梅困惑地看着护士。
她依稀记得前几天护士们看她的眼神还带着惊讶和恐惧,现在却如此自然。她转头看向由娜,姐姐正平静地整理着她的被角,墨绿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
护士们的态度始终亲切友善。
她们细心地为梅换药,偶尔还会给她带来一些沙漠特有的小零食。梅的伤势以惊人的速度好转,但再也没有人对此表示惊讶。
“真是幸运的孩子,”一位年轻护士在换药时说道,“沙暴中还遇到了盗贼,幸存下来,恢复得还这么快。”
由娜微笑着点头:“是啊,多亏了各位的照顾。”
梅安静地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那些关于“异常恢复力”的低语,那些带着恐惧的眼神,仿佛都只是一场梦。
“咚咚”叩门的声音响起,“我们进来问点事情。”陌生男人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门开启的瞬间,陌生的气息涌入,梅下意识地朝姐姐望去。
由娜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形挺拔,黑色的长发如瀑般垂落,几缕发丝拂过她略显苍白的脸颊。她那双墨绿色的眼眸,沉静得像幽深的林间湖泊,此刻正谨慎地、不着痕迹地观察着进来的忍者。她的手在身侧微微蜷起,指节有些发白,但面上却维持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脆弱与感激。
“打扰了,我们是来做例行询问的。之前听闻你的妹妹一直昏迷,你忙于照顾,所以晚了几天来找你们。”为首的忍者声音尽量放得温和,目光扫过这对姐妹,尤其在梅那明显受惊的小脸上停留片刻,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怜悯,“关于商队遇袭的细节,你们还记得什么吗?”
由娜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墨绿色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与悲伤:“那天……风沙很大,视线很差。突然就……就冲出来很多人,穿着破旧,拿着武器……他们见人就砍,抢东西……父亲……母亲为了保护我们……”她的话语哽咽,适时地停住,伸手将身旁的梅轻轻揽进怀里。
梅被姐姐搂着,小脸埋在那熟悉的、带着淡淡清冷气息的怀抱里,身体微微发抖。那些模糊的、充斥着尖叫和混乱的画面碎片在脑海里翻腾,却拼凑不出完整的形状,只留下一种本能的恐惧。她依偎着姐姐,这是她此刻唯一的浮木。
另一位忍者看着这对姐妹——姐姐美丽而坚韧,妹妹年幼失怙,两人如同在风沙中挣扎的娇弱花朵——不由得放软了语气:“好了,别太难过了。能活下来就是万幸。你们放心,村子会安置好你们的。”
询问很快结束,砂隐的忍者并未过多为难她们。在核实了她们“幸存者”的身份,并且得知“一家四口只剩姐妹二人”后,那份公事公办的询问很快转为了同情与关照。
询问结束后不久,一位浅金色头发的年轻男子来到病房。他笑容温和,自我介绍叫夜叉丸,是来帮助她们安顿的。
“由娜小姐,梅,你们的遭遇令人心痛。”夜叉丸的声音很轻柔,像沙漠夜晚的风,“接下来我会帮助你们熟悉村子的生活。”
梅注意到夜叉丸在看她的伤势时眼神平静,仿佛这样的恢复速度再正常不过。
姐姐说她因为惊吓过度,时不时会幻想出来一些没有发生过的事情,见面前的温柔的大哥哥并未露出质疑的神色,她那颗惊疑的心才缓缓落下,果然,她不是怪物。
在夜叉丸的陪同下,她们离开了医院,正式踏入了砂隐村。
热浪裹挟着沙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放眼望去,是一片由土黄色构成的、层次分明的世界。巨大的岩山被凿空,形成天然的房屋和防御工事;一座座圆顶或尖顶的建筑紧密地挨在一起,墙壁厚实,窗戶小而高,以抵御风沙与酷暑。街道上行人不少,大多裹着头巾或戴着斗笠,神色匆匆。巨大的风车在远处缓缓转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为这个土黄色的世界增添了几分生气。
阳光毫不留情地倾泻下来,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色,空气因高温而微微扭曲着。
梅被这陌生的景象吸引,蔚蓝色的眼睛好奇地张望着,暂时忘记了恐惧。她伸出小手,似乎想抓住空气中飞舞的细小沙砾。
由娜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这与她们曾经习惯的、湿润的、充满生机的森林故乡截然不同。干燥,炙热,粗犷,是这里的主旋律,她感受着脚下砂石的坚实,和空气中几乎感觉不到的水分。
这里……或许真的能藏住她们的身份。水,在这里是稀缺之物,是所有人关注的焦点,反而不会有人想到,两个需要水才能显露真身、获得力量的鲛人,会主动踏入这片绝地。
夜叉丸将她们带到了一处靠近村子边缘的住所。门是厚重的木质结构,上面有着沙漠地区特有的裂纹。房子不大,是典型的砂隐风格,圆顶,土坯结构,里面陈设简单,但干净整洁,基本的生活用具一应俱全。
“这里以后就是你们的家了。”夜叉丸温和地说,“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告诉我。”
房子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凉爽许多,厚厚的墙壁很好地隔绝了酷热。梅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环境。进门是一个简单的小厅,地上铺着编织粗糙的沙漠地毯,图案是简单的几何图形。左边是一个小小的厨房,右边则是一间卧室。所有的家具都是土黄色的木质结构,看起来朴实却结实。梅仰着头,金色的长发垂在脑后,蔚蓝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空荡荡的、充满了陌生气息的地方。
夜叉丸叔叔温和地介绍了各个小房间,然后指了指一个通往上方的小小木质梯子。“上面有个小阁楼,光线很好,梅要不要住在那里?”
阁楼?梅眨了眨眼,看向姐姐。
由娜姐姐墨绿色的眼睛里带着温柔的笑意,她轻轻推了推梅的背:“去看看喜不喜欢,梅。”
梅小心翼翼地爬上梯子,金色的长发在身后轻轻晃动。阁楼的空间不大,斜斜的屋顶让她必须微微低头。但这里却出奇地温馨——墙壁被仔细地涂抹平整,地上铺着一块柔软的羊皮垫子。
一张小巧的木床靠在窗边,铺着干净的粗布床单,床单上绣着简单的沙漠之花图案。床边有一个歪歪扭扭但很结实的小木柜,柜子上放着一盏小小的油灯。最让她惊喜的是窗台上那个用彩色沙子填充的玻璃瓶,在斜照进来的阳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像是把彩虹囚在了里面。
“喜欢吗?”由娜姐姐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喜欢!”梅用力地点点头,蔚蓝色的眼睛里终于漾开了一点真实的欢喜。这里小小的,暖暖的,像是属于她自己的秘密基地,比下面空荡荡的大房间让她更有安全感。
她脱掉鞋子爬到床上,跪坐着扒在窗台上。窗外是一片开阔的沙地,几个孩子正在夕阳下追逐嬉戏,笑声隐约传来。梅看着他们,心里泛起一丝模糊的羡慕。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了沙地边缘那个孤零零的身影。
一个红发男孩,背着一个几乎和他一样高的土黄色葫芦,低着头站在阴影里。其他孩子都绕开他玩耍,有时他无意识地靠近,孩子们就会像受惊的鸟儿般散开,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恐惧和厌恶。
梅歪着头,蔚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她看见一个皮球滚到男孩脚边,他刚要弯腰去捡,扔球的孩子就尖叫起来:“别碰!怪物!”
红发男孩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缩了回去。他没说话,也没哭,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
梅的眉头皱了起来。她不喜欢这样。
她想起在医院时那些奇怪的违和感,虽然现在记忆已经模糊,但那种被排斥的感觉还留在心底。现在这个红发男孩,似乎也承受着同样的排斥,甚至更糟。
“凭什么呀...”她小声嘟囔,指尖在玻璃上轻轻划着。
天色渐暗,沙地上的孩子都被叫回家了,只有那个红发男孩还站在那里。梅趴在窗台上,直到那个背着葫芦的孤单身影彻底消失在暮色中。
阁楼下传来姐姐唤她吃饭的声音,夜叉丸叔叔也在。梅应了一声,爬下床,脑海里却还印着那个红发男孩的身影。
这个新家,这个陌生的村子,似乎隐藏着许多她还不明白的东西。而那个被叫做“怪物”的男孩,让梅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有戚戚的联结。
送走夜叉丸,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喧嚣与热浪。由娜靠在冰凉的门板上,缓缓松了口气,但眉宇间那份沉重却并未消散。
她走上阁楼,看着正在小心翼翼触摸土墙的梅,那双蔚蓝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昔日的惊惶,只剩下孩童对新环境的好奇。
记忆……真的被成功封印了。
由娜的心微微抽痛,她抹去了妹妹的痛苦,也一同抹去了她们真正的过去,那些属于深海、属于溪流、属于森林的记忆,那些关于族人和故乡的温暖片段。她们现在,只是两个失去父母、侥幸存活、无依无靠的流浪者,在这片无情而严酷的沙漠中,试图扎根。
她走到窗边,透过小小的窗口,望向外面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连绵起伏的沙丘。墨绿色的眼眸中,是化不开的沉重与决心。封印记忆耗费了她的大量的查克拉,和木叶的那几个同行的忍者厮杀完,她也精疲力竭,所以才会出现,没能来得及治愈梅的伤口,从而引起别人怀疑的情况……再次篡改护士的记忆,更是让她本就疲惫不堪的身体雪上加霜,她缓缓地跌坐在阁楼的墙边,看着无忧无虑的妹妹,思绪万千。
为了活下去,为了保护梅,她必须将这场戏一直演下去。在这片缺水的土地上,隐藏好她们作为“水之子民”的秘密,直到……永远,或者直到命运再次掀起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