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
-
利箭撕破林间的薄暮，裹挟着尖啸的风，钉入梅脚边不足半尺的树干，尾羽剧颤。
“跑——！”
姐姐由娜的嘶喊一瞬间变了调，一把将她向前推搡。
梅什么也来不及想，只觉得肺叶像破风箱般拉扯着灼热的空气，止不住得大喘气。眼前模糊一片，只凭着本能，深一脚浅浅一脚地跟在姐姐身后，在盘根错节的昏暗树林里亡命狂奔。
身后的追踪者仍不依不饶地如影随形，他们的冰冷的气息如附骨之疽。
不止一处，左侧，右侧，甚至前方的阴影里，似乎都有冰冷的视线黏在身上。树木枝桠如鬼爪般伸来，刮破了单薄的衣衫，在皮肤上留下火辣辣的痛感。
她不敢回头，耳边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姐姐急促的喘息，还有那无处不在、好像越来越近的破空声——————
“嗤！”
又一支苦无擦着她的发梢飞过，几缕断发如烟花般在空中炸开。
“这边！”由娜猛地拽过她的手腕，拐向一条更陡峭、更隐蔽的下坡路。
泥土湿滑，梅几乎是一路跌撞，全靠姐姐死死拉着才没有滚下去。
她年纪太小了，年幼的身躯早已在身心崩溃的边缘，好几个模糊的瞬间她觉得全世界变成了浓稠的黑夜，什么也看不到。
而姐姐冰冷的手一次一次将她拉回现实，姐姐也在发抖，却用力得攥得她生疼。
下方传来微弱的水流声。一条不算宽阔的溪流横亘眼前，水色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幽深。
“潜下去！顺着水流！”由娜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她率先滑入水中，几乎没有溅起水花。梅紧随其后，冰冷的溪水瞬间包裹上来，疲惫的身躯在这刻重新焕发出了灿烂的生命力。
几乎是接触到溪水的瞬间，她感到双腿传来熟悉的悸动与灼热————布料被无形的力量撑开、撕裂，双腿在幽暗水光中融合、变形，覆盖上晶莹剔透的蓝色鳞片，化作一条纤细而优美的蓝色鱼尾，尾鳍如同半透明的蓝纱在水中轻轻摇曳。
她身侧的由娜变化更快，一抹深邃而生机勃勃的绿色在水中绽开，那尾鳍的形状更显修长凌厉，带着森林般的幽静与力量。
冰冷的水流拂过鳞片，非但不刺骨，反而带来一种回归本源的慰藉与舒畅。所有陆地上的疲惫和恐惧似乎都被水流带走了一瞬。
她们是水之子民，江河湖海才是真正的庇护所。梅下意识地摆动尾鳍，身体便如离弦之箭般无声滑出，水流亲昵地托举着她们，感知着水下的每一丝震动。
在这短暂的、与水交融的时刻，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恐惧似乎都平息了一瞬。
然而这安宁脆弱得如同泡沫。
“轰——！”头顶的水面猛然炸开！强大的冲击力搅动水流，形成混乱的漩涡。
即便以鲛人对水流的掌控，梅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掀得翻滚出去，蓝色尾鳍慌乱地拍打，稳住身形。她看到姐姐由娜那绿色的鱼尾猛地一摆，如同水草般灵活地抵消了冲击，迅速向她靠近。
透过剧烈晃动的水波，她们看到岸边的树影间，立着几道漆黑的人影。其中一人双手正按在水面。
是水遁忍者！
由娜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
她一把抓住梅的手腕，绿色的尾鳍爆发出强大的力量，冲向河底一处被巨石和水草遮蔽的狭窄缝隙。
“我们钻进去！”她用鲛人之间特有的、通过水流传递的细微波动传达信息。
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紧紧依偎在一起，蓝色的尾鳍与绿色的尾鳍交错，两人险险挤入那黑暗的缝隙。
外面，更多的爆炸和忍术冲击着水面，搅得整段河道浑浊不堪，但暂时无法威胁到这河底的庇护所。
梅紧紧靠着姐姐，冰凉坚硬的鳞片相贴，传递着微弱的安慰。
她能看到姐姐由娜紧绷的侧脸，以及那双在水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里，深不见底的忧虑。鲛人亲水，但面对有针对性的水遁忍者，这份优势正在被急速削弱。
不能在水中久留。
由娜打了个手势，指向缝隙另一端，那里似乎通向更复杂的暗流。
梅点头，蓝色尾鳍轻轻摆动，跟上姐姐那抹决绝的绿色，向着未知的黑暗潜行而去，将身后水面的喧嚣与杀机暂时甩开。
不知道游了多久，前方的由娜猛地折返，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带着她奋力向岸边一处茂密的灌木丛潜去。破水而出的瞬间，两人都剧烈地咳嗽起来，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嗬……嗬……”梅瘫软在泥泞的岸边，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她看到姐姐由娜迅速扫视四周，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狼一般的警惕和深不见底的疲惫。她们的脸颊、手臂上遍布细小的划伤，血水混着泥水，蜿蜒而下。
由娜没有停留，强撑着拉起她，再次钻入更深的林莽。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声音似乎暂时被甩脱，两人才敢在一片巨大的、散发着腐朽气味的树根形成的天然凹陷处停下，蜷缩起来。
梅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牙齿止不住得格格作响。黑暗中，她紧紧挨着姐姐，汲取着那一点微薄的温暖。
由娜轻轻拍着她的背，哼起一支不成调的、古老的歌谣，带着化不开的哀伤，那是母亲还在时常常唱给她们听的。
“姐姐……”梅的声音带着哭腔，细弱如蚊蚋，“阿莱叔叔他们……是不是……”
由娜的歌声戛然而止。
梅的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几小时前的画面。
那个总是把省下的干粮分给她们的阿莱叔叔，为了引开敌人，主动冲向另一个方向，随后便被爆燃的火光吞没。还有小琦，那个和她年纪相仿、眼睛亮晶晶的女孩，被突然从地下伸出的手拖走，只留下一声短促到几乎听不见的惊叫，发生得太猝不及防，以至于她在那个瞬间都没能反应过来，她鲜活却短暂的生命，已经结束了。
死亡。
死亡。
死亡。
还是死亡。
这一路上，她们见过的死亡太多太多了。
熟悉的容颜，温暖的笑容，一个个在眼前熄灭，变成冰冷的尸体，或者干脆……消失不见。每一次的发生，都像有一把钝刀子在她心口狠狠剜掉一块肉。
梅开始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那些画面在脑海里反复播放，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狰狞。
她用力捂住耳朵，把脸深深埋进膝盖，可那些声音——惨叫、爆炸、临死前的呜咽——依旧在颅内回荡，越来越响，几乎要撑破她的头颅。
“不是我……不是我们害的……放过他们……放过我们……”她开始语无伦次地呓语，身体蜷缩得更紧，像是要把自己彻底藏起来。
由娜紧紧抱住她，手臂因用力而微微发抖。
她能感觉到妹妹的精神正在滑向崩溃的边缘，像一根被拉伸到极致的弦，再稍一用力，就会彻底断裂。黑暗中，由娜的眼神痛苦地挣扎着，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决绝。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后半夜，由娜几乎是靠着意志力背着梅在移动，年幼的妹妹陷入了梦魇，小小的手紧紧地抓着她破烂的衣角。在天边泛起第一丝灰白时，由娜猛地伏低身体。
前方，不再是望不到尽头的密林，而是一片开阔的、黄蒙蒙的景色。
一条看起来像是商路的土道蜿蜒向前，路的尽头，是一支正在缓慢行进的队伍。骆驼的剪影在晨曦中显得高大而安详，驮着沉重的货物，商人们裹着头巾，慢悠悠地跟在旁边。
最重要的是，在那队伍末尾，飘扬着一面旗帜——一片树叶状的标记。
是木叶。
而队伍前进的方向，是那片广袤无垠、在初升阳光下泛着金红色光芒的……沙漠。
他们的目的地是风之国，砂隐村。
一个水贵如金的地方。
如果是在这里，她们鲛人的身份能够被很好地隐藏。
由娜死死盯着那支商队，又回头看了一眼来时那片吞噬了太多亲人生命的森林，眼神最后落在怀中眼神涣散、不住发抖的妹妹的脸上，稚嫩的脸庞上是与年纪不符的哀伤和痛苦。
妹妹那漂亮的蓝色尾鳍在陆地上早已被迫收回，变回双腿，但精神上的创伤却无法轻易抚平。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迅速成型、扎根。
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妹妹冰凉的额头，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带着鲛人歌谣般的韵律：“小梅，别怕……姐姐在这里。睡吧，睡一觉就好了……等醒来，一切都会好的……姐姐保证。”
梅茫然地抬起眼，只看到姐姐眼中含着温柔的水光。
紧接着，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查克拉缓缓流入她的额头。
困意排山倒海般袭来。
视野模糊，意识沉入黑暗前，梅最后感受到的，是双腿隐约传来的、属于鱼尾的幻痛，以及姐姐由娜那双盛满了无尽悲伤、却又异常坚定的眼睛。
……
……
……
……
当梅再次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粗糙的、泛黄的土质天花板。
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尘土气息，还有一种……陌生的药水味道。
她躺在一张坚硬的床上，身上盖着粗糙但干净的薄毯。
“你醒了？”一个温柔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梅的身体因为躺太久了变得有些僵硬，只能慢慢地转过头，看到姐姐由娜正坐在床边，脸上带着些许疲惫，却依旧是对她露出的、惯常的温暖笑容。只是那笑容底下，似乎藏着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姐姐……这里是？”
“砂隐村的医院。”由娜轻声解释，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汗湿的碎发，“我们跟着一支从木叶来的商队，在路上遇到了一伙可怕的盗贼……商队损失惨重，死了很多同伴，我们运气好，被救了起来。你不记得了吗？”
盗贼？
她努力回想，脑海里却只有一片混沌的空白。
记忆的终点模糊不清，再往前追溯，也只有一些零碎的、不真切的片段，像是蒙着厚厚灰尘的旧画，怎么都看不真切。心里空落落的，仿佛遗失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可具体是什么，她又完全想不起来。
只有一种莫名的、沉甸甸的悲伤压在心底，不知从何而来。
她看着姐姐关切的眼神，那眼神如此真诚，不容置疑。
“……嗯。”她最终轻轻点了点头，面对面前这唯一的依靠，没有丝毫质疑，“好像……有点印象。”
由娜似乎松了口气，笑容也真切了几分：“没事了，都过去了。好好休息，小梅。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新家了。”
家？
梅茫然地看向窗外。
外面是刺眼的阳光，和无边无际的、土黄色的世界。
风掠过沙丘，发出呜呜的声响。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