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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7、故人归   周户区 ...

  •   周户区某个角落的电线杆顶上,站了个人。

      五条悟站在电线杆顶上,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提着蛋糕袋子,松弛感满满。

      “喂,伊地知啊,最近的情报就这个了吗?”五条悟问。

      “是的五条先生,”伊地知在后方,站在一张巨大的书桌前,桌子上各种情报堆成了一座乱七八糟的山,他脖子上夹着手机,两只手飞快的翻着那些纸,“根据窗的情报反馈,关于‘麻绳’术式的使用者,最近一次出现踪迹就在那条路上,如果把她所有的行动连成一条路径,很明显,她们的目标也是公安发出来的诱饵。”

      “她们在往诱饵那边走······公安的诱饵是什么?”五条悟问。

      “一张价值一亿美金的通缉令,我这就发给您,”伊地知说,“除了公安故布疑阵之外,确实有人在那边看到了外形高度相似的人了。”

      “这样啊······我好像也看到那个高度相似的人出现了。”五条悟瞄了瞄手机上的通缉令,视线重新投到了远方。

      “五条先生?你已经在那边了?”伊地知尽忠职守,“请小心一些,现在所有的咒术师和通缉犯,还有赏金猎人,都往那边走呢。”

      “我知道了。”五条悟挂了电话,远远看着远处的那群人。“那个老太婆······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距离五条悟很远的地方,那个歪歪斜斜的十字路口,尾神婆婆正面对上了乌鸦组织。

      “乖孙子,别怕,婆婆在这里。”尾神婆婆一脸慈祥的笑着,伸手拍了拍宾加的头。

      宾加在她脚边。

      刚被琴酒踹过来的。

      四肢反折的姿态让他整个人矮了一截,像是趴在地上,但他的膝盖没有着地,脚掌也没有着地——他的四肢撑在地面上,肚子朝上,背朝下,用反折的四肢支撑着身体的重量,躯干悬空。

      像一只被翻过来的蜘蛛。

      血从他的额角不断滴落,在柏油路面上汇成一小摊暗红色的液体。他的右眼还睁着,瞳孔在剧烈地颤动,嘴唇翕动,发出细微的求救声。

      然后他的头开始转动——不是他自己转的。是他的后颈上有什么东西在拽着他的头发,把他的头一点一点地拉起来。额头离开了地面,血从额角倒流回发际线里,沿着头发分缝的方向向后淌。

      他的脸被拉起来,下巴扬起,以诡异的角度看着琴酒,神色惊恐。

      灰色轿车里,伏特加焦躁的试图发动汽车,但没什么用处,灰车被帕梅撞得引擎盖弹起来,看不见前面,只能看到在冒烟。
      伏特加强行踹开车门,飞快的来到了后边的白面包车旁:“车能开吗?”
      科恩点头。
      基安蒂在后座扛着她的大狙对着宾加:“要打他吗?”
      “打那个老太婆啊!”伏特加吼道。
      “那个老太婆太谨慎了,一直在宾加后面,这个地方还不适合狙击!”基安蒂愤怒的说。
      “车给我!”伏特加将科恩从驾驶座上拉下来,自己钻进了驾驶室。
      科恩拉开后座钻了进去:“带着琴酒走吧,宾加这边没办法了。”
      面包车开始倒车,伏特加的头探出窗口狂喊:“大哥!大哥!”
      琴酒瞥了伏特加这边一眼,向后方倒退,准备上车。

      “想走?”尾神婆婆咧嘴笑着,“乖孙子,别让他逃了!”

      然后宾加的身体从地面上弹了起来。

      像是有人从上方猛地拽了一下系在他后颈和四肢上的绳子,把他整个人从地面上垂直地提了起来。他的脚尖离开了地面,手臂和腿在空中划出四道诡异的弧线,整个人悬在半空中,四肢向四个方向伸展,然后——四肢着地,朝琴酒冲了过去。

      四肢着地。

      不是用脚跑,是用手和脚一起。

      反折的双臂撑在地上,内曲的膝盖蹬在地上,手掌和脚掌交替着拍击柏油路面,发出一种极其规律的、像是马蹄声的节奏。

      躯干悬在四肢之间,腰背塌下去,头仰着,喉咙暴露在空气中。整个人的姿态像一匹被人抽掉了脊梁骨的牲口,但移动的速度快得惊人。

      面包车横向插了过来,挡在宾加前方。

      宾加猛然从地面上弹起,落在了面包车顶上,发出巨大的撞击声,面包车的顶上陷下去一个坑。

      琴酒在车后方,大衣下摆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腰间的□□。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的步幅都几乎完全相同,皮鞋落在柏油路面上的声音被远处宾加的四肢拍击车顶的声音盖住了。

      宾加满头是血,四肢反折,在面包车的车顶上蓄势待发,没移动一下,车顶就被他落地的关节磕出一个小坑。宾加面孔扭曲着,涕泪横流,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琴酒······救救我······”

      旁边的楼房里,转移到这边的卧底三人组:基尔、雷司令、司陶特,刚刚钻进了这栋无人的小楼,悄悄的向外窥探,看到了琴酒,当然也看到了宾加。
      “我的上帝啊!神秘侧也太可怕了!”司陶特十分震惊,然后他回头看向基尔和雷司令,“两位女士,我觉得我们需要再谨慎一些,我不惧怕牺牲,但如果在女士们面前被弯折成这个样子,我的体面绝对不允许,而我的教养更不允许我看着女士们被这样对待,你们觉得呢?”
      “你真的太绅士了,司陶特。”雷司令假装咳嗽了一下,从善如流,“你说得对,我们需要从长计议。”
      “我们绝对不是对琴酒和宾加见死不救,我们只不过需要更智慧的方法完成任务!”基尔矜持的点了点头。
      三个卧底一致决定让宾加和琴酒同归于尽吧!

      宾加从疯狂甩动的面包车车顶上,以一种怪异却灵巧的姿势跳了下来,依旧四肢着地,朝他冲过来,四肢拍击地面的频率越来越快,血从额角甩出来,在空气中留下一串细密的红色雾点。

      基安蒂的大狙探出车窗,手按在扳机上,眼睛盯着宾加,嘴在动,像是在喊什么,但声音被距离和风声吞掉了。

      尾神婆婆依旧站在帕拉梅拉的右后侧,拄着拐杖,微微偏着头,用一种挑选食材的目光打量着宾加的背影。

      琴酒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继续走动着,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停下。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按上了腰间的□□,但没有拔出来。他的目光从宾加身上移开,越过宾加的头顶,看向尾神婆婆。

      他的左眼依旧是月白色的——灵视自动打开了。

      像是有人在他左眼里面点亮了一盏灯,灯光从瞳孔深处透出来,把整个虹膜都染成了月光。农历十五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深秋的霜地上,那种清冽的、带着微微蓝意的白色。

      琴酒右眼看见的东西还是正常的,左眼视野却开始变形。

      左眼看见的宾加身上有十几根黑色的雾状的线。那些线没入宾加身体的各个位置,使他皮肤凹陷下去,周围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每一次丝线收缩,宾加的四肢就会按照某个固定的模式做出动作——右手向前伸,左膝向内收,头向左偏,腰向下塌。那些动作不是宾加自己的动作。是那些线的动作。宾加的身体只是被它们穿着的一件衣服。
      那些线从他的四肢关节、后颈、头顶、脊椎的中段垂下来,向上延伸,像是有人从他身体里抽出了十几根黑色的筋,一直延伸到尾神婆婆身上。
      尾神婆婆整个人被一团浓稠的黑影包裹着,那些控制宾加的丝线,就是从这团黑影里延伸出来的。

      几发异能子弹找到了机会,带着某种光线喷射出来,乒乒乓乓的打在尾神婆婆方向,都被躲过去了。

      车辆的轰鸣声一再响起,面包车摆脱了宾加,毫不犹豫的一个大甩尾,漂移着,再次切入了宾加和琴酒之间,副驾驶的门正对着琴酒。

      “琴酒!上车!”基安蒂在车上大喊。

      尾神婆婆看着琴酒,发青的舌头伸出干瘪的嘴唇,贪婪的舔舐唇角:“一亿美金······”

      宾加被驱使着,一头撞向了面包车,他的四肢反折着,手肘向外弯曲,手掌和脚掌以一种违背所有关节构造的角度撑在面包车的引擎盖上。整个人像一只被人从中间折起来的蜘蛛。

      引擎盖在他膝盖和掌心的压迫下凹进去四个深浅不一的坑,金属板凹陷的边缘刮破了他的皮肤,血从手掌和膝盖的位置渗出来,在白色的引擎盖上拖出四条暗红色的痕迹。

      然后他的头猛地朝前撞去,额头正中撞上了挡风玻璃的下沿。

      玻璃从撞击点开始向外辐射出一圈白色的裂纹,裂纹的形态像是一朵瞬间绽放的菊花,花瓣是无数条从中心向四面八方延伸的细密白线。裂纹扩散到整个挡风玻璃只需要不到零点一秒。玻璃从透明变成半透明的白色,像是有人在一瞬间往上面喷了一层磨砂漆。

      第二次撞击,宾加的头和肩膀一起撞了上去。
      夹层玻璃的钢化层在这一击下彻底崩解了,碎成无数颗指甲盖大小的钝角颗粒,被PVB胶膜粘在一起,整片挡风玻璃像一张被揉皱的塑料纸,从车框上整块地脱落下来,朝驾驶座的方向塌进去。

      伏特加的眼睛里,那张塌下来的挡风玻璃越来越大。

      他坐在驾驶座上,右手刚从枪套上移开,正伸向中控台的档位杆。他的本能告诉他应该倒车——挂倒挡,油门踩到底,把这辆面包车上的怪物甩出去。他的手已经碰到档位杆的球形握柄了,指尖触到了那块被手掌磨得发亮的黑色塑料。

      挡风玻璃塌了。

      宾加的双手从塌下来的玻璃缝隙里伸进来。

      那两只手已经不像手了。整个手掌翻转了一百八十度,手指在反折的状态下蠕动。十根手指各自独立地、毫无协调性地向不同的方向扭动着,像十条被从泥土里翻出来的蚯蚓。

      那两只手伸进驾驶室,迎着伏特加惊骇的视线,朝着他的脸抓过来。

      伏特加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

      他的右手从档位杆上弹起来,小臂横着架在面前,挡住了第一下。

      宾加的左手抓在他的小臂上,五根反折的手指像五根钩子,从上下左右四个方向同时扣住了他的前臂。指甲嵌进他的皮肤里,不是刺入,是抠——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件漂浮物时那种不计后果的、用尽全部力量的抠。

      伏特加感觉到自己的皮肉在那些指甲下方被撕裂,疼痛从小臂外侧传上来,不是锐痛,是一种被钝器硬生生碾开皮肤和肌肉筋膜之间的结缔组织的、闷钝的撕裂感,夹带着挡风玻璃的碎渣磨砺进血肉的刺痛。

      他的右手本能地向后抽······抽不动!

      宾加的右手在同一时刻抓向伏特加的面门,而伏特加的左手还握着方向盘,他松手去挡的时候已经晚了。

      宾加那只反折的右手从他抬起的左臂下方穿过去,五指张开,像一个从下方兜上来的笼子,从下巴的位置往上,一把扣住了他的整张脸。

      伏特加的视野变成了一片红色。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宾加的中指和食指压在他的眼球上。两根手指的指腹隔着薄薄一层眼睑,压迫他的角膜。眼睑被玻璃碴割破了,他自己的血和宾加指缝里渗出来的血混在一起,糊住了他的右眼。左眼的视野还能看见东西——他看见宾加的脸从塌陷的挡风玻璃后面探进来。

      那张脸已经不像人脸了。
      额头上被挡风玻璃撞击的位置破了一个洞,露出底下白惨惨的额骨。额骨上有一道斜行的裂纹,从左侧眉弓上方一直延伸到右侧发际线的位置,裂纹边缘有细密的骨碎屑翘起来,被血粘着,在阳光下泛着潮湿的白色。
      血从那个洞里涌出来。
      不是流,是涌。
      血流量大得不像是一个额头伤口应该有的——那是尾神婆婆控制他身体的时候,把他全身的血液循环加速到了某个异常的频率。
      他的心脏正在以远超人类极限的速度泵血,那些血从额头的破洞里涌出来,漫过他的眉毛,漫过他那双正逐渐失去焦距的眼睛,漫过他颧骨上那道被玻璃划开的、翻开露出皮下脂肪的伤口,在下巴汇成一股,滴落。

      血滴在伏特加的脸上。温热的。比正常人的血温高得多。

      宾加的大半个身体都钻进了驾驶室,双手精确地锁住了伏特加的头部和右臂。

      伏特加整条右臂被那只反折的左手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向外扭转着。肩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不是骨骼断裂,是韧带和肌腱被拉伸到极限时发出的、即将断裂的预警。

      而他的左手被夹在方向盘上拿不出来!

      “伏特加!”基安蒂尖叫。

      来不及了。

      然后他听见了枪声。

      不是一声,是三声。三枪之间的间隔极短,短到几乎可以算作一次连射。

      是科恩的佩枪。

      第一枪击中了宾加的门面——高温烧灼了他的面部,但子弹被他用牙齿咬住了!

      第二枪击中了宾加的右肩。弹头从他右肩胛骨的下缘射入,从肩关节的后侧穿出。入口是一个直径约九毫米的圆孔,边缘的皮肤向内翻卷,露出底下被弹头瞬间汽化的皮下脂肪和肌肉纤维留下的空腔。
      宾加的右臂在这枪之后垂下去了,不是他自己放下去的,是控制右臂的肌肉群被弹道贯穿,肌腱的力学结构被破坏了。

      第三枪击中了宾加的左侧腹部。弹道直接贯穿了脾脏和左肾,从后背穿出。伤口呈撕裂状,不断往外涌着暗红色血液和破碎组织。宾加的身体在子弹的冲击力下向右侧偏移了一下,他扣着伏特加后颈的右手松了。

      冲击力将宾加的身体从驾驶室里推了出去。

      伏特加趁机一推档位杆,脚下猛踩油门,左右一甩方向盘!

      宾加被这一下漂移甩了出去。双腿从引擎盖上滑脱,膝盖在金属板上刮出两道长长的血痕,身体从挡风玻璃的缺口里被拖出去——被重力拖出去。

      哗啦啦一阵碎裂的声响。
      面包车碎裂成蜘蛛网的前挡风玻璃,被宾加下落的身体一起带了下去。

      宾加门面撞在引擎盖和挡风玻璃交界处的金属框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一块生肉被摔在案板上的声响。然后他从引擎盖上滚落,身体翻转了半圈,面朝下摔在柏油路面上。

      挡风玻璃从车框上被整块扯脱,胶膜在撕扯中发出一种类似布料被撕裂的、拉长了的嘶啦声,密封胶条被连带着扯下来,在空中甩了一下,然后和玻璃一起坠落。

      和着宾加的血,洒落一地。

      琴酒失去了上车的机会。

      尾神婆婆拄着拐杖,朝琴酒走过来。

      步子跨得很大,不是老年人应该有的步幅。从停下到迈步之间没有任何预备动作,像是视频被剪掉了一截——上一帧她还站在原地,下一帧她已经出现在了前方几步距离。

      她站在了宾加身边。

      琴酒距离她只有几步远。

      宾加还趴在地上,四肢反折,血从额角淌出来,在脸下面汇成一摊暗红色的液体,奄奄一息。他的右眼睁着,尚且还有一点最后的神志。他感觉到了有人站在他身边。

      尾神婆婆弯下腰,伸出左手。那只枯瘦的手抓住了宾加的后领。手背上的皮肤薄得几乎透明,青色的血管从皮下凸出来,指节因为常年拄拐而变形肿大,指甲剪得很短,甲缝里干干净净。看起来就是一只毫无力气的、属于一个八十岁老太太的手。

      宾加整个人被提了起来。

      不是拽起来,是提起来。像一个人捏住猫的后颈把它拎起来。

      宾加超过一米八的成年男人身体,被那只枯瘦的手捏着后领,垂直地从地面上提了起来。他的脚尖离开了地面,膝盖还保持着内曲的状态,手臂还反折在背后,整个人像一件被挂在衣架上的外套,在尾神婆婆的手里轻轻地晃着。

      尾神婆婆提着宾加,转向琴酒的方向。她的左臂伸得笔直,宾加的身体悬在她的手下方,她看起来毫不费力——不是那种肌肉鼓胀、青筋暴起的毫不费力,是真的毫不费力。像是在拎一个空了的塑料袋。
      她甚至还把宾加往上提了提,让他的高度和自己的视线齐平。
      然后她伸出右手,把宾加额前被血粘住的头发拨开,露出他的脸。动作很温柔,像一个奶奶在给孙子擦脸。

      “乖,忍一忍,马上就好了。”

      宾加颤抖着,用最后的神志控制眼球转向琴酒,发出最后的哀求信号。

      “年轻人还挺能干的。”尾神婆婆和蔼且慈祥的微笑着,“但是啊,不要小看诅咒师啊。”

      琴酒的博莱塔对着尾神婆婆,却没有扣动扳机。他看到包裹尾神婆婆的黑影在笑。

      尾神婆婆的手伸进对襟褂子的内袋里,摸了好一会儿,像所有老年人在口袋里翻找零钱时的样子,在里面摸索着,眼睛微微眯起来,嘴唇不自觉地抿紧,整个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上。

      “我啊,其实没什么打架的本事,”尾神婆婆松快的说,“虽然还有些挨打的本事,但我不喜欢被别人打,没有人喜欢挨打,对吧?”

      琴酒谨慎的后退,余光扫视面包车,那辆车正在试图重新启动。

      “没人喜欢挨打,尤其是我老婆子有人护着!”尾神婆婆眼睛冒着精光,她的手停住了,脸上露出一种“找到了”的表情,小心翼翼地把那件东西掏出来。

      是一个小瓶子。

      那种老式青霉素注射剂的直筒瓶,瓶口塞着灰色的橡胶塞,塞子边缘有些泛黄,像是被液体浸泡了很多年。瓶子本身倒是擦得很干净,玻璃透亮,能清楚地看见里面装着的液体——淡黄色,微微有些浑浊,像是某种植物油放了太久之后变质了的那种颜色。

      液体里泡着一小块东西。

      很小,比成年人的拇指指甲盖大不了多少,表面覆着一层淡黄色的脂肪状物质,在液体里缓慢地漂浮着,偶尔翻一个面,露出底下的颜色——某种更深的、近乎于暗红的颜色,像是血在肌肉纤维里凝固了很久很久之后,被时间氧化成了那种介于锈色和黑色之间的色调。

      尾神婆婆用拇指顶开了橡胶塞,瓶塞拔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啵”。

      细小的气泡从瓶子里的液体中冒出来,阳光穿过淡黄色的液体,把那小块血肉照得半透明,在瓶子里缓缓地旋转着。

      尾神婆婆看着瓶子里的东西,脸上露出一种收藏家向客人展示自己最得意的藏品时才会有的表情。

      “你们这帮小兔崽子,别小看我尾神婆婆。”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拇指摩挲着瓶身的玻璃,像是在摸一件传家宝,“咒术师的手段,不是你们能抵御的。”

      尾神婆婆一把抓起宾加,将瓶子塞进他嘴里。

      淡黄色的液体夹带着那一小块血肉流出来,沿着瓶口淌进宾加的嘴里。

      “基安蒂,射击!”琴酒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决不能让诅咒师先动手。

      宾加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了。

      宾加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舌根下方穿过,绕过咽喉,贴着颈椎向上,一直钻进了颅底的某个位置。

      不疼。他甚至能清楚地感知到那东西移动的路径——像是一条蚯蚓在泥土里钻行,它经过的地方,土壤被顶开,然后又合拢。

      他自己的身体就是那条蚯蚓正在穿过的土壤。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意识。

      嘭——异能子弹从后方射击,从后方击中了宾加的心脏。

      琴酒的博莱塔也开枪了!博莱塔的子弹同时从前方穿透了宾加的脑袋。

      “来不及了!术式发动的过程中会自动启动反转术式,治愈受体受到的一切伤害!”尾神婆婆得意的大笑起来,“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你们知道他是谁吗?”

      他的头垂着,下巴抵着胸口,血从额角淌下来,沿着鼻梁滴落。双臂垂在身侧,手指还保持着反折的状态。整个人的姿态像是一具被挂在墙上很多年、忽然被取下来的旧衣服——形状还在,但里面已经没有身体了。

      “这可是我最得意的收藏,”尾神婆婆说。“机缘巧合的幸运。”

      被击中的宾加抬起了头。

      不是他自己抬起来的。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内部,沿着颈椎蔓延,一路经过肩胛、腰椎、骶骨,把他整条脊椎一节一节地顶直。
      颈椎被拉直,下巴离开胸口,然后胸椎被推起来,肩膀向后展开,接着腰椎挺直,骨盆回正。
      最后是他的四肢——反折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被掰回正常的位置,指节发出细密的咔嚓声,像是有人在把被风吹折的树枝一根一根地正回来。
      内曲的膝盖被拉直,踝关节从外翻的状态回正,脚掌平放在地面上。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宾加的身体在这三秒里,从一个四肢反折、姿态诡异的东西,被重新整理成了一具正常人类的身体。

      “几个月前,在涩谷战场,”尾神婆婆顿了顿。不是卖关子。是说出那个名字本身就需要谨慎。“被五条悟干掉之后的最强诅咒师——”
      说到“五条悟”三个字的时候,她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不愿意承认这个名字的存在,但又不得不说出来。她将五条悟的名字从脑海里撇掉,狂热集中在使她热切的消息上。
      “从最强诅咒师遗体上,掉下来的,唯一没有被处理过的、原生的血肉。”

      黑色的不明物质开始覆盖宾加的身体。

      最先出现的是额头。宾加的额头在车上撞出了伤口,黑色的物质从里面渗出来的,一点一点地染黑了周围的皮肤。

      经过额头,眉骨的轮廓在黑色覆盖下变得更加凸出。

      经过眼睛——宾加的眼睛本来是睁着的。黑色漫过眼睑的时候,他的瞳孔停止了收缩。不是恢复了平静,是停止了一切活动。像是一台正在运转的机器忽然被拔掉了电源。然后他的眼睛变成了黑色。不是虹膜变成了黑色——是整个眼球,角膜、虹膜、瞳孔、巩膜,全部被同一种黑色填满。

      黑色继续向下。经过鼻梁,鼻骨的形状在黑色覆盖下变得更加锋利。

      经过嘴唇,嘴唇变薄,嘴角的弧度从宾加惯常的微微上翘变成了一条水平的直线,像是一笔画出来的,起笔和收笔都没有任何情绪的痕迹。

      漫过肩膀。宾加的肩膀本来不算宽,长期卧底任务让他相对缺乏锻炼,斜方肌和三角肌的围度都很普通。黑色漫过之后,肩膀的轮廓向外扩展了——不是肌肉膨胀的那种扩展,是骨骼本身似乎在黑色覆盖下改变了形状,肩峰向外突出,锁骨变得更加水平。两肩的距离比原来宽了将近一掌。

      黑色漫过胸口,胸肌的轮廓在黑色覆盖下浮现出来,不是健身者那种块状分明的胸肌,是更接近于格斗者的胸肌——扁平、宽阔、覆盖着一层薄而结实的肌肉。

      黑色漫过腹部,腹肌的线条一道一道地浮现出来,被一层薄薄的黑色物质覆盖着,像是穿着了一件不甚贴合身体的黑色甲胄。

      黑色漫过双臂。宾加的手臂在黑色覆盖下变长了。不是错觉,是他身高变高了,手臂也长了。

      他的姿态也改变了——肩膀向外展开,肩胛骨下沉,整个肩带的肌肉被重新调整过,手臂从肩关节开始就以一个略微外旋的角度垂落。他的手指最后被黑色覆盖。十根手指的指甲变成了黑色。

      黑色漫过双腿。大腿和小腿的肌肉轮廓在黑色覆盖下重新塑形,不是变得更加粗壮,是变得更加修长,肌腱分明。膝盖和踝关节的骨骼轮廓变得更加凸出。他的脚最后被黑色覆盖。赤着脚——鞋子在刚才的撞击和变形中不知道掉在哪里了。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钟,黑色褪去了,宾加变成了一个陌生的长发男人。

      风吹过来。

      夏油杰像是一尊刚刚浇筑出来的蜡像,有着活人的模样,却没有活人的情绪,眼眶里是两个更深更黑的眼球,分辨不出眼珠和眼白。

      尾神婆婆仰头看着他。她的身高只到他的胸口。满是褶子的脸上,那个笑容变得更加灿烂了,每一条皱纹都在往上弯:“造成涩谷事变的元凶,最强的诅咒师,夏油杰!乖孙子哎,可千万不要跟伏黑甚尔一样——”

      在尾神婆婆退后的那一瞬间,那漆黑的眼珠极其微弱地亮了一下。不是光。是比周围的黑色更浅一点的黑色。像是有人在空洞深处睁开了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看着尾神婆婆。

      嘭——!!!

      巨大的声响。

      那一声响起来的时候,没有人看见发生了什么。

      是一声极干脆的、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嘭”。像一只装满了水的气球从高处落在地上,水球炸开的瞬间,橡胶外皮碎裂的声音和水花四溅的声音叠在一起,被压缩成不到零点一秒的片段。短到你的耳朵刚刚接收到这个声音,它就已经结束了。

      尾神婆婆的身体在原地消失了。

      上一帧她还站在那里,然后下一帧,她站的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了。

      她拄的那根拐杖还立在地上。拐杖的尖端还插在柏油路面的那个圆形凹陷里,杖身微微倾斜着,保持着被她左手松开时的角度。

      拐杖还在,人不在了。

      距离拐杖大约三米远的柏油路面上,有一摊正在扩散的暗红色液体。不是喷射状的,是泼洒状的——像是一整桶水被从侧面猛地踢翻,液体在地面上铺成一个不规则的扇形。

      液体里有一些碎屑。白色的,极细极小的碎屑,在暗红色的液体表面漂浮着,被风吹得微微颤动。是骨头。被粉碎到几乎看不出原来形状的骨头碎片,最大的不超过米粒大小,最小的已经融进了液体里,和血浆混在一起。
      十几片大小不一的对襟褂子的碎片散落在扇形液体的边缘。

      那部老年手机落在扇形液体的顶头。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通缉令的照片,老年机模糊的像素让照片更加模糊。

      手机屏幕闪了一下,然后熄灭了。血浆渗进了充电口,主板短路了。

      夏油杰面前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出现得和尾神婆婆消失一样突然。上一秒,夏油杰面前三米远的地方还是空的,下一秒,那个人就站在那里了。没有声音,没有光影效果,没有任何从无到有的过渡。像是他一直就站在那里,只是所有人同时眨了一下眼,错过了他走过来的过程。

      白色的头发。不是琴酒那种银白色,是更纯粹的、近乎于雪的那种白。头发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一层极淡的光晕,发丝的边缘被光照得几乎透明。

      他的眼睛极其的瑰丽,组织经手的最上等的蓝宝石都不比这双眼睛更加璀璨。

      鼻梁极高,从侧面看过去几乎是一条没有任何起伏的直线,从眉间一直延伸到鼻尖。嘴唇很薄,嘴角的弧度是一种说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审视的微妙角度。下巴的线条收得很利落,从下颌角到下巴尖的过渡像是一笔画出来的。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上衣,领口拉到下颌处,遮住了脖子。上衣的材质看起来不像普通的棉或者化纤——质地更密实,表面有一种极淡的哑光质感,光线照上去不会产生任何反光。袖口收得很紧,贴合着手腕的线条。下身是同色的长裤和一双黑色的靴子,靴底很薄,薄到几乎能感觉到柏油路面上的每一粒砂石。

      他很高。比站在他面前的夏油杰还要高出小半个头。

      夏油杰好像没看见他对面的人。
      他的左手抬起来了。
      不是被控制的,是他自己抬起来的。
      他将手举到眼前,手指张开,然后慢慢收拢,握成拳。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测试每一根手指的关节是否还能正常活动。
      指节在收拢的时候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像是第一次被使用。

      “差不多了吧。”五条悟对夏油杰说。

      那双被黑色填满的眼眶对准了面前那个白发男人的脸。

      风吹过来。阳光重新毫无遮挡地照在这条街上,照着横在路中间的三辆车,照着灰色轿车前保险杠上的那摊扇形液体,照着柏油路面上那根还立着的拐杖,照着两个面对面站着的人。
      像是围棋盘上的一枚黑子和一枚白子,在序盘阶段就被摆在了天元的两侧。

      夏油杰呆呆地看着五条悟。

      “呆呆地”这个形容没有任何夸张。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眉骨的弧度没有变化,眼窝的深度没有变化,嘴唇还是那条水平的直线。
      但他整个人的姿态变了。
      从尾神婆婆消失的那一刻起,他的身体就处在一种高度紧绷的、随时准备继续行动的状态——肩胛收拢,重心微微前倾,手指半张,每一块肌肉都在待命。
      现在这些全部消失了。肩膀松下来,重心回到正中,手指自然垂落。不是放弃了戒备,是忘记了要戒备。

      像一个被从梦里叫醒的人,坐起来之后发现叫醒自己的是多年不见的旧友。

      梦里的东西还在脑子里转,但已经开始散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人,眼眶里那那些黑色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变淡了,焕发出了一种更浅的、介于琥珀色和金色之间的光。

      那是阳光照进了他的眼睛。

      他恢复了正常人类的眼睛。

      他的嘴张开了。

      “哎呀。”他说了两个字。

      尾音微微上扬。不是惊讶的上扬,是熟稔的上扬。是那种你跟一个人太熟了,熟到不需要任何寒暄和铺垫,开口第一个字就知道对方会怎么接的上扬。是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在街角忽然碰见,你看着他还是那副老样子,从心底里翻上来的那种“果然如此”的感叹,被压缩进了两个最普通的语气词里。

      然后他笑了。

      那张脸上,嘴角那条水平的直线开始弯曲。不是被外力掰弯的,是从嘴角开始,一点一点地、像是冰面在春天解冻时从边缘开始融化那样,缓慢地向两侧延伸。

      嘴角先翘起来,然后是整条嘴唇的线条跟着上扬,接着颧骨位置被笑容推起来,在眼睛下方形成两道浅浅的弧形的褶皱。那个笑容从嘴角扩散到整张脸,每一道线条都在重新调整——眉骨的弧度变得柔和了,眼窝的深度变浅了,额头那道原本紧绷的表面舒展开来,出现了几条极细极细的横纹。

      那不是诅咒师夏油杰的笑容。

      那是高专时代的夏油杰的笑容。是那个还没有成为诅咒师、还没有策划涩谷之变、还没有被五条悟亲手杀死的夏油杰的——笑容。

      那个笑容出现在这张成年夏油杰的脸上,出现在这具从宾加的身体里被重新塑造出来的躯壳上,出现在尾神婆婆残留下来的那摊扇形液体旁边。

      “悟。”他说。

      这一个字落地的重量,和前面那两个字完全不同。“哎呀”是上扬的,带着笑的,是从喉咙里自然地滚出来的。“悟”是沉下去的。是从胸腔深处提上来的,经过喉咙的时候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然后才被嘴唇送出来。不是很久没叫这个名字所以生疏了——是太久太久没有机会叫这个名字了,久到把这个名字从记忆的最深处挖出来的时候,上面沾满了时间的锈迹,每一个音节都要用力才能擦干净。

      他叫这个名字的时候,笑容没有消失。但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那琥珀色的光里碎了。不是碎了,是裂开了一道极细极细的缝。

      光从那道缝里漏出来,不是诅咒师夏油杰的光,是一个更年轻的人的光。那个人穿着高专的制服,站在某个已经记不清年份的秋天里,对着面前这个白发少年说了一句什么。说的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时候他还活着。重要的是那时候他们两个都还活着。

      “涩谷一别,”夏油杰说。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之间都隔着一次呼吸的距离。“涩谷”是一个音节,“一”是一个音节,“别”是一个音节。说到“别”字的时候,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只有面前这个人能听见。不是刻意压低的,是那个字本身的重量把它坠下去了。

      “一别”是告别的意思。但他把“一”和“别”拆开了说。“涩谷”是地点,“一”是数量,“别”是动作。

      涩谷,一次,告别。

      他把那场死亡拆成了三个词,每一个词之间都隔着一次呼吸。像是只有这样拆开,才能把那件事的重量分摊到三次呼吸里。一次呼吸承受不了。

      然后他停了一下。眼眶里那两点琥珀色的光暗了一瞬,然后又亮起来。

      “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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