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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8、残页 天空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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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赌场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穹顶的水晶灯还亮着,但灯架歪了,三分之一的吊索已经断了,剩下的三分之二勉强拽着灯体,让它斜挂在穹顶正中央,像一颗被割断了半边、随时会坠落的巨大钻石。碎掉的那些吊灯碎片躺在十米下方的地毯上,和木屑、玻璃碴、赌桌的绒布碎片混在一起,在残存的灯光下星星点点的反光。
血、红酒、打翻的鱼子酱、被踩烂的雪茄、破碎的水晶碴、从墙壁上震落的石膏粉末——这些东西一层一层地覆盖在地毯上,踩上去粗粝硌脚,像踩在一堆建筑废料上。
落地窗是定制尺寸的,每块玻璃高四米、宽两米,双层夹胶,中间充氩气,能扛住十二级台风。
现在它破了大约三分之一。连同铝合金的框架一起,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撞出去,把整扇窗户连根拔起。风从巨大的缺口里灌进来,把室内残存的气息——硝烟、血腥、雪茄、红酒、香水、恐惧蒸发之后的汗味——搅在一起,又抽了出去。
室内乱糟糟的,赌桌没有一张是立在原位的。
一张张□□赌台侧翻在东墙下面,四条桌腿朝外,像许多被翻过来的大甲虫。
轮盘赌台的情况更糟,巨大的转盘从基座上被整个掀掉了,滚到了吧台旁边,盘面上的数字格被砸出了几个凹坑,白色的陶瓷滚珠卡在凹坑里,像是眼眶里嵌着一颗眼球。
吧台是少数还留在原地的东西。因为它被钉死在地板上了。
吧台后面的酒柜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从中间被折成了两截。上半截向前倾倒,砸在吧台台面上,里面那些酒瓶在倾倒的瞬间从格子里滑出来,像一场小规模的、由玻璃和酒精组成的瀑布。
威士忌的焦糖和橡木、干邑的花果和皮革、伏特加的纯粹酒精的辛辣、金酒的杜松子香气。这些气味混在一起,在破损的窗户灌进来的风里被搅匀,变成一种奇怪的、甜腻中带着刺鼻的混合气息。
幸存的那几瓶歪斜在格子里,酒液从裂开的瓶身缓缓地往外渗,一滴一滴,落在洇湿的地毯上,发出极轻极轻的、带着粘稠感的声响。那是整座赌场里除了风声外,唯一还在持续的声音。
那些日夜在这里花天酒地、一掷千金的富豪们,都已经不在了。
吧台前面的高脚凳混乱的倒在地上,一件被遗忘的西装外套压在下面,深灰色的羊毛面料,领口内侧绣着主人的姓名缩写,主人走得太急,连外套都没来得及拿。
赌场入口处的衣帽间柜台后,挂着一整排没被取走的衣物。貂皮大衣、羊绒围巾、一顶黑色的软呢帽、一把伞柄雕成鹰头形状的雨伞。这些东西的主人走得比那个忘记西装外套的人更急,急到连回头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一片狼藉中唯一幸免于难的是一张沙发,不是因为它有多坚固,是因为它恰好位于战斗的盲区。
这是一张给贵人带来的仆从休息的长沙发,深绿色的丝绒面,靠背和座垫上绣着菱形的绗缝格纹,扶手的弧度是按照人体手臂最舒适的搁放角度设计的,一次可以容纳八到十个人坐在上面休息,现在它摆在赌场最中央。
中岛敦抓着西格玛待在这张沙发上。
西格玛是坐在沙发上的,中岛敦站在沙发后边,西格玛的右肩膀被中岛敦按住之后,他整个人都被按在了沙发上,动惮不得。
西格玛的眼睛没有看中岛敦,他看的是太宰治。
太宰治坐在沙发前面的地毯上,两条腿盘着,膝盖上摊着一摞文件,左手举着三张不同页码的纸,右手的食指在地摊上一张表格的某一栏上划过,嘴里念念有词。他周围的地毯上铺满了被他翻过的纸张,有的叠在一起,有的单独平铺,有的被他揉成一团丢到一边,过了一会儿又捡回来展平重新看。纸张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了一个半径大约一米半的圆形区域,像是一个用信息碎片筑成的、只有他自己能看懂图案的巢穴。
他的嘴一直在动。不是自言自语,是在和文件对话。
“不对。”
“这个日期不对。”
“这个数字被涂改过,涂改之前的笔迹——不对,不是涂改,是从上一页洇下来的,被涂改的是上一页。”
“这份合同的签名和那份备忘录的签名不是同一个人写的,但印章是同一个。”“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不,没有意思,这完全没有意思,因为如果这是真的,那就意味着——”
“不可能是真的。”
“但如果是呢?”
“但如果不是呢?”
太宰治盯着手里的纸,脑子都快转成麻花了,却还是觉得仿佛不太够用。
他看着手里那张纸,那张纸上是一份从暗网上拼接出来的资料,属于某个价值一亿美金的人。
从最开始他在东京送外卖,到他突然在社会层面上失去踪迹,到他忽然以一个积淀深厚的形象出现在了练马区某条街道上,再到横滨奇迹乐园,再到朗姆庄园。
各种信息凌乱的堆砌在纸上,用黑色的记号笔,反复涂改了好几层,涂到某些地方的纸张的纤维都被墨水的溶剂浸透了。涂掉之后,有人在旁边重新写了一句话:
“他控制着黑暗,一直在跟踪我,他必定想要阻止我。”
这句话的笔迹明显区别其他的文字。
原情报清单是工整的印刷体,每一个字母的大小和间距都几乎相同。涂改上去的那些是用工整的手写体写的,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了整齐划一的浅辙,可是最后这句话是凌乱的钢笔草书,笔压很重,凹槽深陷。
太宰治盯着那行字,他隐约发现他之前想不通的那些是怎么回事儿了。
“他控制着黑暗。”知名不具的某人在这张纸上这么写着。
北山春晓控制着黑暗。
黑暗?黑色?
北山春晓才是黑色?那么灰色和白色是谁?
太宰治拿着情报的手有些颤抖:
我们是不是一开始就找错了?
在奇迹乐园,对方只是说黑白灰,但没说黑白灰就是三刻构想吧?
所谓黑色代表什么、白色代表什么、灰色代表什么······是伊东末彦说的,因为太过合理,他们没怎么思考就接受了······
如果那都是伊东末彦瞎猜的呢?
太宰治抬起头,看着西格玛。
“西格玛阁下。”他说。
西格玛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说,”太宰治把手里那张货运清单翻过来,让西格玛看见背面那个被墨水浸透的涂黑痕迹,“那天晚上,福地樱痴找组织,是为了什么?”
西格玛看着那张纸。涂黑的地方像一块巨大的墨渍,笔尖刺穿纤维的力度,像有人在那张纸上捅了一刀。
他移开目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太宰治没有追问。他只是把那张纸翻回去,低头看着那行凌乱的钢笔草书。笔压很重,凹槽深陷,像是有人试图把这行字刻进了纸里——“他控制着黑暗,一直在跟踪我,他必定想要阻止我。”
“福地樱痴找组织是为了什么?为了组织能做到的事情。”太宰治脸色阴沉的看着西格玛,“联系一下他现在的情况——被停职,写检讨,边缘化,未来无望。这种情况下乌鸦组织能帮他做什么?我虽然不愿意以一个蠢货的思维来揣测他,但想想他的人类军,我忽然感觉不能对他的想法抱有太高端的指望。”
西格玛全身都颤抖起来,十分愤怒的样子。
“他是不是还以为他能继续当救世主?”太宰治冷冷的说,“拥匪自重这种事做一次就够恶心的了,他居然还以为能来第二次而不被人发现?”
他停了一下,不是卖关子,是他自己说到一半,忽然觉得这个结论太荒谬了,需要再确认一遍。
“乌鸦组织能帮他把人类军计划重新翻出来吗?”太宰治问。
他看着西格玛的眼睛,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到一个答案。或者找到一个“你在开玩笑吧”的信号。
他没有找到。
西格玛的眼睛是浅色的,在赌场倾斜的水晶灯照耀下,瞳孔的颜色介于灰色和极淡的琥珀色之间。那双眼睛里没有开玩笑的痕迹,没有说谎的痕迹,甚至没有犹豫的痕迹。只有一种······哦,那种被拆穿了的、惶恐的愤怒。
太宰治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关于福地樱痴的,不是关于人类军计划的,不是关于某场有可能到来的无差别大范围袭击的任何战术细节的。
只是一个极其简单、极其直接、极其不符合太宰治平时思维方式的想法——他差一点就把某个问候从嘴里冲出来了。
他把它咬住了。
那个问候在他舌头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被他咽回去。但它在他脸上留下了一个表情——一个极其短暂的、像是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后脑勺的表情。
绕了这么大的圈子,调动了这么多的人,设计了这么复杂的布局——就是为了把一个已经被证明过行不通的计划,原封不动地再执行一遍?
你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吗?
你不觉得上一次失败的经验值得稍微参考一下吗?
你不觉得——太宰治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改了三个版本,每一个版本都比上一个更不客气。
但他没有说出来。
“组织要帮你们翻出人类军计划,前提首先要进行一场无差别大范围袭击,袭击的具体计划是什么?”太宰治让自己的语气尽量显得专业一些,防止不小心讽刺出来。
西格玛咬着唇一声不吭,转移了视线,盯着地上的玻璃碎片看。
太宰治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资料:“执行你们的计划,至少需要一些工具,乌鸦组织不可能免费帮忙,而你们不太可能拿得出太多的报酬,所以,工具是你们自己准备的,甚至之行也有可能使自己准备的,乌鸦组织是辅助执行,帮你们避过军警和异能特务科的耳目······执行大范围无差别袭击的工具就在这里吧?”
西格玛眼皮一跳。
太宰治瞟了他一眼,对中岛敦道:“找一下,看看是什么东西?”
“不用麻烦了。”一个声音从赌博大厅的门外传来。
室内的三人一起看了过去。
中原中也正走过那扇被从合页上扯下来的赌场大门。他的脚步不快不慢,和他在任何地方走路的节奏一模一样。皮鞋的鞋底踩在碎玻璃和木屑上,发出细密的、被碾碎的声音。他的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肩膀放松,下巴微微扬起,目光一如既往的凌厉,仿若闲庭信步。后边跟着芥川用罗生门拖着一个箱子。
“看来,工具,找到了。”太宰看着中原中也像巡视领地一样在废墟中漫步,看着高傲的重力使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情报上,落在那个被黑色记号笔涂掉又被重新填上的那句话上。
“可能是吧,”中原中也走近了他们,站在太宰身侧正对着西格玛,他的站姿不是放松的。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微微前倾,左手在裤兜里,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半张。“天空赌场储藏了大量的这东西,除了这个之外,我找不到别的能被称作‘武器’或‘工具’的东西了,但具体怎么用,我不是很清楚。”
芥川龙之介用罗生门将箱子放在了众人眼前,打开了箱子。
满满一箱的硬币从中倾泻出来,流淌在了地毯上,堆了井盖大小的一堆。
“硬币?”太宰治看着从箱子里倒出来的东西。
“炸`弹。”中原中也说。“这箱是日元硬币,还有英镑、美分等二十几个国家的硬币,最少还有几千箱。”
太宰治掂起一枚硬币炸弹,举起来端详。
“看出什么了?”他问,语气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不是不关心,是已经习惯了太宰治在这种时候必然会给出一个答案。
“是要袭击金融机构吗?”太宰问,“我想想······是想通过袭击金融机构在精英群体中引起恐慌,以前,福地先生尚且还风光无限的时候,最支持他的就是这群中产以上、豪门未满的精英群体了,所以,如果他们遇到了袭击,最先想到的一定是曾经最了解的异能集团‘猎犬’和福地樱痴。”
西格玛的呼吸停了一瞬。很短,短到中岛敦都没有察觉。但太宰治察觉了。
“恰到好处的拯救能让精英群体重新信任福地樱痴,毕竟,拥匪自重这种特质,最能理解的就是金融精英了,毕竟都是一样的思维方式······”太宰治沉思,“但是敌人是谁?就像电子游戏,这种袭击不可能没有一个最终BOSS,否则福地樱痴对世界的拯救就不能完成,精英阶层就不会对他有足够信任,他的王者归来的就会失败。乌鸦组织一直以来都是低调隐藏,绝对不做太招摇的生意,这种袭击绝对是他们的忌讳,乌鸦组织不是BOSS,那谁是?”
在一切开始的地方,浅草那栋被烧毁的一户建民居孤零零的停留在那里,焦黑的窗户边听着额一直乌鸦,嘶哑的叫了两声,飞了起来,在荒废的院子和邻居的房子间慌不择路的乱窜,不小心撞到了邻居半开的窗户上,让白色的窗帘剧烈摆动了一下。
从窗帘的缝隙里,一个中年人正坐在书桌前,拿着一根复古的羽毛笔,在全神贯注的写着什么。
那是一张大约有一本书那么大的纸张,下半截看起来像是被撕掉了一点儿,从最上面开始,密密麻麻的写满了细小的字。
【他又失败了,他想要抓住目标,但总是失败,每次在关键时刻,他就会放弃使用最大武力,小心的想要活捉目标。也许是他太过谨慎吧,每一次,每一次,他总是下意识的当心重伤了目标,总是会慢上一步,于是他的目标总是逃走了。】
【他来了帮手,但是,帮手不一定会真心帮助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心,他的帮手也不例外,他的帮手总是在帮助他的时候有意无意的阻止他达成目标,于是,目标又跑了,他又失败了。】
【他有两个帮手了,两个帮手会不会成功?不,不会的,就像上面所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心,两个帮手都有自己的想法,就像三个和尚没水吃的故事,他们聚在一起,非常不幸的增加了失败的几率。】
羽毛笔在上面奋笔疾书,尽量把字写的小一些,不浪费一丁点儿地方。
【他本人安全吗?并不,他的敌人发布了悬赏,让我想想,他的敌人能掏出的最大的悬赏金,一亿美金吧,一亿美金的悬赏让看到悬赏令的人蜂拥而至,他将陷入巨大的危机。】
福地樱痴凝视着写完的字,烛台的火光在他旁边跳动了一下,烛芯爆出细小的火花。
忽然他面前的空气扭曲了一下,一个带着白手套的手从扭曲的旋涡里抻出来,放下一张卡片就缩回去了。
福地樱痴拿起卡片,上面龙飞凤舞的写着:
“暗网上的假消息,说目标在周户区,赏金猎人都过去了,但实际上他在白山山脚下。对了,琴酒君在周户区,被人当成目标了。”
福地樱痴把卡片放在了书桌角落的盒子里,那里已经放了好几张同样的卡片了,他重新拿起羽毛笔,看着手下的纸片,思考了一下,试探的写到:
【有人发现了暗网上的消息是假的,赏金猎人在白山找到了他,他们围攻他,其中最强大的那个赏金猎人杀死了他】
还未写完,白纸上冒出了滋滋的白烟,他刚写下的字在白烟中被腐蚀,消失了。纸上只剩下了“有人发现了暗网上的消息是假的”
福地樱痴头痛的揉了揉太阳穴:“不能直接写死人,也不能写不符合事务正常发展规律的话。可以扭曲人的认识,但不能把精密的计划强行塞进笨蛋的脑子,也不能直接操纵他们做所有的事情,只能通过扭曲认知来引导他们做出······以他们的认知和性格本来就会做的事情。”
“离横滨越远,能力就越小,‘书’,果然既强大又苛刻啊。”福地樱痴看着这张纸:“要是在横滨就好了,可惜······他在横滨的时候我不知道他的存在,等我知道了他,他已经离开横滨了。”
福地樱痴心痛的看着“书”的残页,估算着剩下的纸能写多少字,然后小心的将羽毛笔放了上去,继续写到:
【来到周户区的不止有赏金猎人,还有情报贩子,他发现目标不在周户区,他偶遇了几位强大的赏金猎人,与这些赏金猎人达成合作,赏金猎人最终得到了目标的地址,从白山开始,赏金猎人不断的与他相遇,并且他们都对他发动了攻击,而他因为心里有太多的事情,各种担心和遗憾······没有人会没有担心和遗憾,他也不例外,于是他必然会在战斗中因此受到干扰。】
白山山下,伏黑甚尔消失在了原地。
路面上的灰尘甚至没有扬起——他消失的速度比灰尘被扰动之后升起的速度更快,快到那些极轻极小的颗粒还没来得及感知到有人从它们上方离开,那个人就已经不在了。
嗯?!
春晓一惊,来自第六感的本能提醒着他尽快闪避——你的眼睛还未看见它,但你的身体已经知道了。
于是春晓的身体就比他的思维率先动了起来,他脚下几次回转,连续七次变向。脚掌点地转向,脚踝向外翻的同时借力横移,把整个身体像一颗被弹弓射出去一样往斜前方推出去;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的落点都不一样,身体绕过了大脑的所有思考,直接调用了本能,在不到半秒的时间里······
嘭——
坚实的地面被他这一脚踩出了一小块龟裂,从他脚掌落点的位置向外辐射出细密的裂纹,他的整个身体腾空而起,不是向上跳,是向斜上方窜出去,像一支被水平射出去的箭。
“啪。”
当伏黑甚尔回过神时,春晓已经是倒立着双脚像蝙蝠一样挂在旁边的大树上了,双脚勾着树枝,两手也抓在树干上,稳稳的停在那里。
扑了个空的伏黑甚尔:……
春晓低头看下去,正好看见伏黑甚尔满脸杀意地抬起头看自己。
丫笑了。
春晓看见了他嘴角的弧度。那是一个猎人看见猎物做出了一次漂亮的挣扎之后,从喉咙深处翻上来的那种被取悦了的、但完全不妨碍他继续猎杀的兴趣。然后伏黑甚尔的手指一动。
那柄匕首再次凭空出现在他的十指之间。
甚尔的十根手指交替拨动着匕首的刀柄,让它在指缝之间旋转——从食指和中指的缝隙转到中指和无名指的缝隙,从无名指和中指的缝隙转到拇指和食指的虎口,在虎口上转了一圈,又从另一侧的指缝里转回去。匕首的刃口在他指间翻转的时候,反射着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每一次旋转就有一道锋利的寒光扫过春晓的眼睛。
春晓不再犹豫,右手在口袋里一摸,一枚早已准备好的符咒出现在他的指间。不是刚才画的,是他之前就画好、折成小方块、塞在口袋里的。符纸被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折痕处微微发热。他把符咒从口袋里抽出来的时候,符纸的边缘擦过他的指尖,带起一层极淡极淡的静电——不是巧合,是符咒感应到了使用者的咒力,还没有被激活就已经开始自行苏醒了。
他不再犹豫。符咒脱手而出。
一圈圈深蓝色的电光从虚空中诞生,环绕着符咒,然后这些强大的电光,狠狠地飚射出去!
不是一道一道地射出去,是所有的电弧在同一瞬间找到了同一个方向——伏黑甚尔站立的位置——然后同时向那个方向倾泻。电光离开符咒的瞬间,空气被击穿了,在雷电的尾迹上形成了一连串微型的真空泡。真空泡破裂的时候,发出了一连串细密的、像是冰面开裂的声音。这些声音叠在一起,被雷电本身的轰鸣盖住了,但春晓听见了。他的耳朵在雷鸣炸起的瞬间捕捉到了那个声音——那是符咒抽干了路径上所有空气的声音。
——呼啸炸起的光芒几乎淹没了这条路段。
雷光散去,符咒已经化成了灰烬,极薄极轻的纸灰从半空中飘落,被风一吹就散了。而那片土地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击中,伏黑甚尔不见了。
春晓闭上眼睛,切换灵视。
光消失了。
从天上漏下来的阳光、雷光散去之后还在视网膜上残留的亮斑——所有的光在一瞬间全部熄灭,像有人关掉了灯。
然后是颜色消失了。树干上那些皲裂的树皮的褐色,路面那些沥青的黑色,浅坑边缘那些玻璃质边缘反射的虹彩——所有的颜色从春晓的感知里被抽走。
世界变成了一张黑白照片。树干不再是树干,是一团向上延伸的、带着生命温度的模糊轮廓。路面不再是路面,是一片向远方铺展的、被无数东西碾压过的、残留着各种痕迹的冷硬平面。风不再是风,是一股从北向南流动的、带着尘土和枯草气味的、透明的流体。
而灵力、咒力、妖力,成了这个世界唯一有颜色的东西。春晓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咒力是蓝白色的,像一团被风吹动的烛火,忽明忽暗地亮着,有着墨汁滴进清水里那样向四周洇开的痕迹。
各种痕迹到处漂浮,咒力和妖力的残渣,有人的,有咒具的,也有很久之前或不久之前路过的某些东西留下的,驳杂的难以辨认。
【你开灵视做什么?】晴明的声音在春晓的脑子里响起来。那个声音带着惊讶,像是一个老师在考场上看见自己最聪明的学生在解一道极简单的题时忽然用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公式,还用错了。【那是个天予咒缚啊。】
“!!!”春晓一惊。
有风呼啸着从耳后传来,带着一个极尖锐的、被压缩到极限的破空声。那不是风。是一个人的身体以极高的速度撞开空气。
伏黑甚尔在他身后。
春晓手脚同时松开,整个人从树上坠落。腰腹先收紧,核心肌群像一根被拧紧的钢索,双手结印,在空中旋转着开咒——
受持神剑·役使雷霆!
如同剑刃一般的雷霆划开空气,以恐怖的姿态呈现在春晓指尖······
“轰隆!”
雷霆在他指尖炸开。
扑过来的黑影被雷霆击中。
剑尖从后背刺入,从前胸穿出。雷霆的高温在刺入的瞬间就把接触点的布料汽化,剩余的部分在雷光中燃烧起来,不是明火,是那种被电流通过时特有的、从内部发出来的暗红色炽光。
那只是一件外套。
另一个黑影瞬间出现在了春晓身后。
伏黑甚尔是从春晓的影子里出现的。春晓坠落的轨迹在地面上投下了一个不断移动的影子,那个影子被雷光拉得很长。
雷光占领视觉后,瞳孔需要大约零点一秒来适应光线的变化。那零点一秒,就是伏黑甚尔需要的全部时间。
借着影子的掩护,他从春晓背后杀出。
春晓在空中回转。
他就没有失去过对身体的控制。雷光之剑刺穿外套之后,他的右手还维持着剑诀的指印,但身体已经开始做下一个动作——腰腹再次收紧,这次不是向左侧偏转,是整个躯干像一根被弯到极限的竹竿那样,向后仰去。整个人如同一只大鹰般,看似轻盈,实则重量十足地下坠。
不是飘落,是坠落。他的体重加上从树枝上跳下时的高度差所积累的势能,全部转化成了向下的动能。
同时反手回掏。
他的左手从他向后仰去的躯干侧面伸出去,五指张开,朝伏黑甚尔出现的方向抓去。
雷光再次闪现!
“铛!”
雷光宛若风暴一般朝着伏黑甚尔方向狂冲而去,伏黑甚尔还在数秒。
一。
他的嘴角咧开一个弧度,不是紧张,是兴奋。那种在赌马场上押中了冷门马时的兴奋,那种在生死边缘嗅到血腥味时的兴奋。
雷光朝他冲来,所经之处空气被电离,发出刺耳的嘶鸣,地面被犁出一道焦黑的沟壑,碎屑飞溅。速度很快,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但还不够快。
二。
面对即将降临的雷击,伏黑甚尔的嘴角却是有些兴奋地咧开了。只见他轻轻地对着前方的雷光……吹了声口哨。
口哨声很轻,完全被淹没在隆隆雷声之中,但是已经够了。
春晓听见身后传来异响。不是雷声,不是风声,是某种更沉重的声音,像冰河在春天苏醒时发出的呻吟。余光里他看见了白色的影子——一座冰山。
几丈高的坚冰自山上蔓延过来,像一堵突然出现在地平线上的悬崖,棱角锋利,表面泛着幽蓝的冷光。
三!
雷光撞上冰山。
轰——!
冰山锋利的寒芒硬生生切开了春晓的雷击,电流在冰面上炸开无数细碎的枝杈,像一棵倒置的闪电树,在冰壁上疯狂生长、分叉、熄灭。冰屑飞溅如子弹,打在春晓的脸上,冰凉刺骨。
什、什么……春晓错愕的看着皑皑冰山,几丈高的坚冰如同悬崖一样耸立在他面前。
他差点撞了上去!
雪女!春晓暴怒的反应了过来,转身就欲杀向雪女!
咔嚓!
那声很突兀,是冰被撞碎的声音。
伏黑甚尔从冰山另一侧撞了出来——他们提前留好了一片薄薄的通道——像一头从冬眠中惊醒的野兽,浑身带着冰屑和水珠。他的匕首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刀刃上没有犹豫,没有迟疑,笔直地刺向春晓的后背。
匕首刺入了脊椎骨。脊柱神经被触及的瞬间,春晓的大脑一片空白。不是失去意识,是意识被疼痛完全占据了,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点燃了一把火。他的脸色扭曲,眼睛里的光变得暴怒,嘴角渗出一丝血。
伏黑甚尔没有松手。他的匕首还嵌在春晓的脊椎骨里,他的手很稳,稳得像在赌桌上落下最后一枚筹码。他看着春晓扭曲的脸色,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满足的弧度。
“我会改姓的,岳父大人。”伏黑甚尔笑道。
复古的羽毛笔在纸张上急色匆匆的爬过:
【因为各种巧合,有他自己的大意,也有敌人的狡猾,也许是某人一念之间的想法,也许是不能言说的某种缘故,他受了重伤,有没有危及生命······那谁知道呢?反正是很重的伤。于是他背后的存在藏不住了,只能出现在世人眼前。】
所有雷光、寒气毫无征兆地停止了一切狂暴的运动轨迹。那些在半空中劈啪炸响的电流,那些在地面上蔓延的冰棱,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凝固在空气中。
“啪——!”
一片蓝白的光炸开。不是那种渐亮的光,是骤然爆发的、像有人撕开了一道口子,让另一个世界的光涌进来。
春晓的瞳孔里倒映出那片光的中心——一团蓝白色的灵力光团,很小,小到可以被握在掌心,但它的亮度凝练到了极致,像把一颗恒星压缩进了弹珠里。
光团裂开。一双月白色的狐狸眼在其中绽放。他注视着春晓的伤口,感受到了一股从未察觉过的奇怪力量。
“……原来是……因果吗……”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伏黑甚尔的鼓膜上,缥缈、清冷,带着某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古老的韵味。
伏黑甚尔停住了。刻在骨头里的警觉让他迅速后退,像猎犬在深夜忽然竖起耳朵,像狼群在天敌接近时集体沉默。
光开始凝聚。不是向外扩散,是向内坍缩,像一颗恒星在生命的尽头把自己压成一颗白矮星。那团蓝白色的灵力光团化作人形,从光芒中走出来,脚步很轻,轻得像踩在云端。
一步。他还是虚影,五芒星的阵法在他脚下浮现,随着他的步伐一寸一寸长大。
两步。他的轮廓开始清晰,雪白的狩衣,是平安时代的式样。衣摆上绣着暗纹,在金光中若隐若现。
三步。他的面容浮现出来,长发像月光凝成的白。他几乎与春晓一模一样,唯独那风姿让他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人。
四步。他的身形完全凝实。不再是虚影,不再是幻象,是一个活生生的、站在阳光下的、呼吸着空气的人。
五步。
晴明站在伏黑甚尔面前。脚下的五芒星阵亮到极致,然后暗下去,化作一圈若隐若现的光晕,像他投在地上的影子。
伏黑甚尔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与一亿美金一模一样的人,十分警惕,“你是谁!”
晴明没有回答。他的眼睛凝结在伏黑甚尔身上,那双月白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温暖的东西,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极致的、近乎冷酷的注视——像学者在观察标本,像神明在俯瞰蝼蚁。
伏黑甚尔后退了半步。不是怕。是——他的身体在告诉他,眼前的这个人,和刚才那个,不是同一个物种。
晴明终于开口了:“你想杀他?”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那双月白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的、更冷的东西,像冰层下涌动的暗流。
他猛地一挥袖袍,甩出几张符咒,散发着强烈的蓝白色灵光,悬浮在半空中环绕在男人身前。
“我名安倍晴明,就是你要入赘我家?”
伏黑甚尔愕然,但他还记得抓紧匕首。
“夜雀。”
“一目连。”
“络新妇。”
“大天狗。”
“五方布阵,式神扶翼——急急如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