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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陷进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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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裴今接到陌生号码来电,其实算不得陌生,只是此前从未用私人电话交流过。
来电人是鹿梦,一周过去,希望裴今给一个答复。
两人约定面谈,在太太家酒店的扒房,米其林三星,是鹿梦喜欢的时髦事物。
餐厅里人声喁喁,裴今没怎么动食物,看着鹿梦大快朵颐他的惠灵顿牛排。
肉一刀就切下了,在波尔多杯的红酒光泽下,红肉散发诱人光泽。鹿梦用叉子刮瓷盘上烂软的肉,沾了点酱塞到嘴里。
“第一次吃这种东西,是十年前制片方请我吃饭。十年,”鹿梦抬眸,自觉风流倜傥,“才能和大小姐坐在这里吃饭。”
“知道先生是作家,可我们在现实里,说话不用这么文绉绉吧?”裴今说。
“我有吗?”鹿梦抬头思索了会儿,下颌线条模糊足够说明这十年的努力。
“出版社,这是你的条件。”
“大小姐还没考虑好吗?我已经很宽限了。”
“我比较好奇,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鹿梦抿了口酒,啧声:“裴今的推理小说我看过,心理剖析相当精彩,尤其是那些经历生存战役的人物,我一度好奇,作家本人是怎么样的人。说实话,大小姐的生活也不是人们看到的那么容易吧。”
“大家都是写字的,了解语言的欺骗性,还会把小说和本人联系起来吗?”
“话是这么说,一个空洞的人也可能写出打动人的话,只要被打动的那个人认识足够低。但一部小说不是一句话,即使依托现实背景的故事也是作家创造出的新宇宙。造物主难免会在宇宙中投射她信奉的哲学。”
裴今以手背托腮,笑说:“那么先生信奉的哲学是——‘我命由我不由天’咯?”
鹿梦忽有些感慨:“你真的认真读了我的小说。”
“先生出道至今的变化令人,”裴今一顿,“警醒。”
“很高兴至少能给你一点启发。”鹿梦并不恼,始终维持淡淡笑意。
这让裴今感到他对这次谈判胸有成竹。很奇怪,分明他才是以卵击石的人。
“以先生的声誉,开一间出版社不是难事。”
“自然,但报业集团的出版社几乎垄断市场,裴今不就是这么成功的?”
裴今承认,她花了很多心思设计出道作的发行方案,打造畅销书。但她低估了书里打动人心的部分,意外收获口碑。
“或许吧。”裴今有点疲倦了,面上还维持着淡然,“出版社的事,我会请法务与先生详谈,职位没有问题,股份的话,我们有得商量了。”
鹿梦没想到她会忽然改变态度,就像一个小女孩被戳破了心事。
未必裴今的销量有捏造的嫌疑?可生活里的确有不少人讨论她的小说。
“裴绮雯——”
“这件事,就不用再提了。”裴今说。
他猜得没错,令她伤心的是母亲的往事。其实他还有许多可说的,关于她母亲离世那场大火,他从政府的朋友那里得到一份一九九一年的学术活动文件。
八年前,裴绮雯原本会来访狮城,临行前却发生了意外。
豪门轶事总让人生发好奇。
*
裴今上车时看起来有些落寞,顾淮聿没作声,上车后换到音乐频道,千禧年R&B融合电子合成器,律动里人声缥缈。
裴今没有因为而放松,反而对着车窗蒙住了脸。
鹿梦一定提起了她母亲的事。
“谈判,有结果吗?”顾淮聿不得不出声。
裴今收敛了心绪,淡淡说:“有转圜的余地。”
过了会儿,她没头没尾地说:“你看过我别的小说吗?”
顾淮聿朝后视镜看了一眼,看不到裴今的脸孔。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其实鹿梦很懂,他或许还是当初那个理想主义者,只是,人总要选择合适的方式活下去。学长会觉得,活下去是件难事吗?”
顾淮聿怔然,摸了摸喉咙,仍说不出话来。
裴今没有要他回答,抵达集团大楼,兀自进去了。
街边好彩咖啡亮着霓虹招牌。
铺面狭长,吧台后只一个女人守着。顾淮聿点一杯冰美式,闲谈:“你六姑呢?”
“和我姑丈昏天黑地咯。”
产自越南的咖啡豆经过中度烘焙散发果香,好彩妹在捣鼓咖啡机的间隙抬头,笑得狡黠,“阿来哥哥要不要和我试下啊。”
这话耳熟,让人发怔。
好彩妹察觉什么,收敛夸张表情,说:“讲笑啦,他们去接小孩放学了。”
“说起来,你们家双胞胎该念中学了。”
“是啊,如你所想。”
与好彩妹的相识是在最后一场比赛,好彩妹在他身上押注大把钱,最后赔个精光。
这女人不知怎么长大的,个性令人难以招架。那一阵顾淮聿准备回到狮城,却被好彩妹一直缠着。
你是顾世朝的儿子吧。
时隔多年,没想到会从陌生人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原来好彩妹是个情报贩子,受她勒索,他出钱开了这爿咖啡店。
这之后才得知,好彩妹那位六姑,是香港船王的长房幺女。世纪末船王家族没落,她化名陆太太,与先生安家狮城。
陆先生是什么人不得而知,只隐隐觉得背景不简单。他们把仔仔送到华中念书,想来很快就会在交际场露面。
好彩妹把做好的咖啡递到顾淮聿手中,触及他目光,努唇说:“你放心,不会坏你事,说不定还能帮到你。”
顾淮聿说:“我不担心,是想问上次托你那件事……”
好彩妹手肘抵吧台,低声说:“阿Sir你确定‘凶手’在你给我的名单上?”
顾淮聿笑了下,旋即蹙眉:“难道还有别的可能?”
“这就要问你东家了,到底得罪过什么人。”
“赵太太,确定不是?”
脚步声由远及近。
文森特走进店里,见着顾淮聿,讥诮:“原来你平日里都在这里吹水。”
顾淮聿指节叩了叩桌面,说:“文森特的记我账上。”
“你不会以为请我喝杯咖啡我们就化干戈为玉帛了吧——”
话未说完,就听好彩妹打趣:“你这鬼佬华文蛮好哎。”
文森特板着脸:“你很不礼貌。”
顾淮聿笑:“不用跟她客气。”
文森特一听这话觉得这俩人关系不简单,犹疑地盯了顾淮聿一眼,拽着他到旁边说话。
文森特迂回道:“你和Boss最近是不是,不太顺利……”
“啊?”
文森特狐疑道:“你们最近不一起吃午餐,甚至不怎了说话,是装的吧?”
顾淮聿抬眉:“那,你要给我支招?”
”我说,这位客人要喝什么?”好彩妹的声音从吧台传来。
文森特不屑地睇了顾淮聿一眼,回到吧台点了一杯冰拿铁。见好彩妹和顾淮聿看着彼此,大有眉目传情的意思,文森特忍不住说:“你以为我就不会打小报告?”
怪不得文森特最近对他态度冷淡,原来是误会了。
顾淮聿笑了下,以手掩唇,小声说:“我们合作怎么样?”
帮他和大小姐促进感情,他也可以帮自己在大小姐跟前美言。
文森特看不像玩笑,将信将疑:“虽然我不追女仔,但大小姐的心思我多少了解……”
不一会儿,文森特带着一打咖啡上办公室,对职员说是大小姐请客。
裴今从办公室出来处理事务,奇怪职员们接连向她道谢,文森特适时上前说,是司机的意思。
裴今眉梢一挑,想起上回在车里问顾淮聿怎么不给她带一杯咖啡。他倒好,这就给部门职员送咖啡了。
是挑衅吧?
裴今对文森特笑笑,表示知道了。
文森特回到工位上,偷摸和顾淮聿发简讯:大小姐心情很好,再接再厉!
*
傍晚下班,裴今收拾起桌面文件,想到上车就要面对顾淮聿,拨通周靖康电话。说很久没吃他喜欢的那家广东酒楼了,今晚得闲的话一起吃晚餐。
难得裴今主动相约,周靖康让秘书推掉晚上应酬。
秘书建言:“今晚来的都是医药界大拿,周董那边已经……”
“你没有老婆要陪吗?”周靖康睨了秘书一眼,拎起外套快步走出去。
行车至集团大楼,看到顾淮聿候在一旁,周靖康便下车亲自等候。
穿着职业装束的男女裹挟冷气从大门走出来,裴今拎包走在后面。周靖康朝她招了招手,她走过来叮嘱司机先回去,和他一道上车离去。
人们张望着,小声议论大小姐和议员感情真好。
“是因为前阵子的花边新闻吧?”
“那是假的啦,他们结婚以来从来没有绯闻的,豪门能有几段这样的佳话……”
晚风闷热,顾淮聿背上汗溻了,摸出电话查看文森特的简讯,怎么看都是整蛊。
驱车回武吉路,丽莎询问大小姐去向。
“和先生约会去了。”顾淮聿表情淡漠,径自回了房间。
凭多年煲剧的经验,丽莎觉得这小子肯定是装的,实际心里不知有多伤心。
有什么办法,人家是正夫,他只是无法公之于众的情儿,大小姐一时消遣罢了。
可不知怎么,好似一出戏迎来bad ending,她竟有些感伤。
夜色浓,林间枝叶经风吹拂发出窸窣声,虫鸣合奏,更衬宅里的寂寥。
叩门声响起,顾淮聿翻身起床,见来人是丽莎。
“大小姐回来了?”
丽莎豆圆的眼睛一转,将一碗剥好的榴莲递给他:“姊妹送我的泰国榴莲,已经熟透了,分你一点。”
顾淮聿不明所以:“……谢谢。”
“哎,别客气!怎么说我们住在这个家,天天见面,不是一家人也胜似一家人了。”丽莎点点头,似有怜惜,“下回得空,和我一起去逛集市吧,我们好多年轻姊妹。”
怪不得丽莎这么殷勤,原来是要给他介绍女人。
“逛集市可以,别的就不必了。”
丽莎有点震惊,这小子真是陷进去了吧。
门虚掩,四下安静,顾淮聿把盛榴莲的蓝釉瓷碗放到坐埝上,打开电视机。
电视台黄金档正在播一出家庭伦理剧,情节转折惊人,难以看懂,偶尔一句本埠特色的英文流行口语让人意识到离开的时间是那样久。
怔然出神着,听到听玄关传来一阵笑声。
顾淮聿打开门,看到丽莎训练有素地应了上去。
甬道尽头,玄关至门厅灯光接连亮起。周靖康将裴今搂在怀里,额头碰着额头,不知为了什么两人笑得开心极了。
“靖康……”裴今仰头娇嗔。
周靖康轻碰她的唇,指腹摩挲:“每天都像这样接你回家好不好?”
“好啊,怎么不好。”
周靖康将外套扔给丽莎,闻到榴莲气味,蹙眉说:“不是说过,不要在家里吃榴莲。”
裴今柔声道:“有什么关系嘛,又没拿到楼上吃。”
“以后别吃了。”
裴今依偎着周靖康上楼。
顾淮聿静默看着,只见裴今往阑干下看来。目光相接,她漠然回过头去,拽住了丈夫的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