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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赤道的夜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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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透过窄窗,落在近处的书脊上。空气里有淡淡的油墨气味,呼吸起伏,闷得难受。
“屈尊降贵给我做司机难为你了是吗?”
“大小姐这是什么话。”
暗光勾勒男人的身形,面上轻浅无甚情绪。
裴今啮咬牙关:“顾淮聿。”
“我在。”语气依然淡漠,却让人疑心是虔诚的情人。
裴今一怔,近前寻找这身影的真实性。手碰到他衣衫,清晰地看见他眉目,真可恨,尘光里额角疤痕反而让他惑人。
“你——”裴今想要发泄怒火与屈辱,可想到学姐的佛牌,又觉得悲哀。
顾淮聿抬手抚摸她脸上印下的指痕,她别开脸去。
“你一直跟着我,都看见了。”一字一句,十分不堪。
顾淮聿再度将指尖触碰她脸颊,似有叹息:“我宁愿什么都没看到。”
“还在装模作样!”裴今恼火,出口却觉嗓音紧涩。
顾淮聿停顿片刻,终于显露些许情绪:“那我该说什么?”
“混蛋,既然要装样子,就装到底,别让我发现……”裴今垂头,不确定该不该说下去。不想让自己变得更可笑了。
顾淮聿轻轻抬起她的脸,神情难解:你在说什么?”
她不答,于是他又说:“对,如果不是‘屈尊降贵’做这司机,方才我就会替你还手。”
“是吗?”裴今堪堪别过脸去。
“是怎么回事?”
为堵这话似的,她说起佛牌:“当时你说送人了,我就奇怪什么地摊货还会拿去送人,原来是送给学姐。你们瞒着我一直有联络,甚至去医院,你在医院见过学姐了对吧,什么都不告诉我……”
“吵死了。”顾淮聿捧起裴今的脸。
“顾淮聿你……”
睫毛垂掀之间,他捧起了她后脑勺。
呼吸摩挲着面颊,他的神色更加晦暗难懂:“那就惩罚我。”
书房里未开灯,飘荡着所有似无的欲-望,一点动静都令人警觉。
门从外推开的一瞬,裴今就感觉到了周靖康的气息。顾淮聿的身影挡住了他,也挡住了门外透进的光。
末尾的话语一定被听到,几乎立刻就想到策略,裴今一把推开顾淮聿,呵斥道:“一个该死的人还敢跟我提惩罚!”
“怎么回事?”周靖康的语气没有多余意味,却更令人神经紧绷。
裴今侧身走到光束里,微有恼意:“这人不守规矩,擅自跑到书房里来。”
方才在车里看文件,周靖康还没摘下银丝边眼镜,镜片反光看不清他眼神,只感觉到他注视着男人的背影。
“书房里有什么?”
顾淮聿适才转身,垂眸道:“抱歉,我只是想来看看书打发时间。”
“看书……?”周靖康上前半步,颇有兴趣,“你找到什么书了?”
顾淮聿头垂得更低:“还在找,大小姐就来了。”
“也不是什么坏事,何必这么大火气。”
周靖康打开室内的灯,揽着裴今走进,顾淮聿挪步退到旁边。
“你当然无所谓了,这都是我的藏书!”
“知道里头不少首版、孤本,一本书也不让底下的人借,说出去不好听。”周靖康捏了捏裴今的手,柔声宽慰。
裴今皱着眉头:“宅子里的事谁敢传出去。”
周靖康淡笑,虚指书架:“别这样子,你不想他动你的书,那你亲自帮他挑一本好不好?”
“我怎么知道……”
不等裴今说话,周靖康转头问顾淮聿:“大小姐藏书丰富,你要什么样的?”
倏地,裴今从面前的架子抽出一本拍到周靖康怀里。
周靖康看作家的名字,不以为意:“言情小说?”
“言情小说怎么了?《亚洲-周刊》请来大陆港台和马华学者评选二十世纪华文小说百强,就收录了这本书。”
周靖康不大了解,想着总归是打发的时间的读物,便把书递给顾淮聿,颇为照顾般说:“你觉得怎么样?”
顾淮聿道谢,周靖康摆手让他走开,要单独哄妻子了。
门虚掩,灯光映照下,周靖康拨开裴今额边的发,温声细语:“我知,今日有记者跟你车,惹你不快。”
裴今故作怔然:“这场闹剧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你有心帮助那孩子,我也想做点什么。”周靖康缓缓松开裴今的手,在书架前踱步。
一角置有木梯,他移动木梯,爬上去拿顶上的莎士比亚全集——旁边叠放的相簿。
“小心!”裴今暗自惊心,为藏在书里的相片。
“没事。”周靖康抱着相簿下来。
“拿这些老相片做什么?”
“报纸上那张照片让人想起许多往事,想看看那时候。”
裴今屈膝跪坐,长发垂落在相簿上,经翻页的动作拂开。
第一本是他们结婚的相册,若有媒体到访,或许会比赵乐儿的婚礼更轰动。裴今穿的是婚纱是黑色的,还戴了网纱遮面,缀在胸前的长串南洋粉彩珍珠若泪。
当年裴今选择这套造型,两家都觉得不吉利,奶奶出面解释佛家不讲这些,新人顺意才是婚礼的意义所在。
奶奶都这么说了,更没有人能扭转大小姐的想法。婚礼当日裴今登场,举座哗然,都以为这是大小姐迟来的反叛,抗议这门婚事。
裴今当然是满意这门婚事的,只是那天同样是学长的忌日。
来宾dress code正装近乎黑色,一众人神色严肃仿若葬礼;证婚人祝词下,新娘新郎交换戒指,拥吻;
无尽夏花瓣纷飞,他们从南洋建筑的窄拱门走出来,笑容洋溢,眼尾脂粉光泽好似兴奋的泪花;
after party舞会裴今换了一袭修身黑裙,与周靖康共舞,璀璨光华里尽是对人生的野心。
一页页铜版纸翻到底,周靖康拿起了另一本。
裴今按住,却不知该如何阻拦。
“又不是没看过。”周靖康笑着翻开相簿。
他们相识到结婚不过一年,中间见面基本上在讨论婚前协议,没什么恋爱气氛,照片也只有几张家族旅行的照片。其余都是裴今的照片,晚宴的蛋糕,手术刀,爱丁堡的雪夜,还有中学时代。
学长与学姐的合影,周靖康不曾注意这张照片,现在却留心了。
裴今屏住呼吸。
“怪不得赵庆元说司机像你的故人。”
周靖康说着抬眸,裴今猝不及防,借姿势变动错开视线,指着照片说:“当年戏剧社社长蹇昆绮,下午才在学校碰面了。”
“这个是学长……”
正要解释,就听他说:“顾淮聿,顾世朝的独子对吗?”
“嗯。”裴今拢起抵在地毯上的手指,刺毛毛的。
周靖康笑了下:“怎么没听你提起他?”
裴今露出懊恼模样:“其实……原本和乐儿有婚约的,但顾家出了那样的事,我们也不便声张。”
“怎么会?毕竟是你的学长。”
裴今起身,略表不悦:“靖康,这些事会惹恼爸爸的。”
“那这张相片还是烧掉的好,你觉得呢?”
他不吸烟,她身上也没带打火机。看她有些局促,他仿佛开了个玩笑,合上相簿说:“还是给你留个纪念吧。”
重音在“给你”,温和语气下隐忍着什么。
裴今不露声色,转而说:“你说要为那孩子做些什么?”
“哦,我了解到那孩子患视神经脊髓炎,无法做透析,比较保险的是肝脏移植……”周靖康起身,一面说着一面带裴今回到卧室。
*
过了一阵,他们的团队和患者家属协商好方案,把孩子转到蹇家医院以获得更好的治疗,并为其寻找匹配的肝脏。
转院当日,裴今和周靖康相携到医院探望。
接受帮助对患者家属来说只是一种妥协,对方生硬的态度,裴今也有自知之明,例行慰问后便退出了病房,留空间给一众儿科和相关重症专家会诊。
在电梯间等候的时候,周靖康忽然提起蹇昆绮。
蹇昆绮在伦敦念的医学院,拿到学位,现在还在专科培训阶段,并不能担任主治医生。
从医院行政人士那里听说,蹇昆绮作为创始人家族的孩子却没有接受优待,勤勤恳恳在儿科问诊。
裴今说改日给他介绍,周靖康不置可否。
电梯应声打开门,秘书殷勤地护着门。他们上了电梯,后头一个外籍帮工挤了上来,秘书皱皱眉头按关门键,帮工慌忙按开门键。
“等一下吧。”周靖康发话。
秘书拘谨地合拢双手。
电梯门口的米色软胶地板映着植物的阴影,蹇昆绮牵着一个小女孩走了进来。
“咦,这么巧?”蹇昆绮笑起来。
裴今颔首:“你在住院部?刚才那实习生说你在门诊。”
“我来接孩子出院。”
裴今暗暗有点惊讶。
小女孩约莫六七岁,瘦瘦小小的,模样和蹇昆绮不大像,但亚麻色头发和棕瞳像是有蹇家的基因。
电梯门合拢,金属门倒映几人身影。裴今想起来介绍:“这是我先生,周靖康,这位就是我学姐蹇昆绮。”
空间挨挤,不便握手,周靖康略颔首:“久仰,幸会。”
“怎么听这话学妹经常跟你提起我?”蹇昆绮语气熟稔,好似这些年从未失去联系。
“是啊。”周靖康弯起唇角。
“真的啊,”蹇昆面露惊喜,转而眯起眼睛问裴今,“老实交代,都说我什么了?”
仿佛也找回那份熟稔似的,裴今无奈地笑:“当然都是好话了。”
小女孩拽了拽蹇昆绮的白大褂,小声讲英文,一听就是英腔,和本埠自成特色的英文口音不同。
蹇昆绮弯腰拂耳边的发,亲昵地说:“是老友哦,小梵肯去学校的话,也会有小朋友一起玩。”
裴今笑问:“你小孩?”
蹇昆绮但笑不语。
没听说学姐结婚的消息,如果有小孩自然也不方便讲了。裴今妥帖地说:“真可爱,叫什么名字?”
蹇昆绮鼓励小女孩自我介绍,小女孩怯生生地说自己叫“fan”。
“这孩子华文不大好,叫小梵啦。”蹇昆绮解释。
周靖康出声:“听起来像泰国名字?”
蹇昆绮并不避讳,点头说:“在泰国出生的。”
不知为什么,裴今产生了古怪的想法。
“这个名字有什么含义吗?”
蹇昆绮笑说:“小梦,她爸爸起的。”
学姐如此坦然地提起对方父亲,倒让人无法再追问。
正想着,电梯门开了。
蹇昆绮牵着小女孩走出去,帮工亦步亦趋。
来到医院门口,周靖康的司机和车就在旁边,他却没有上车,反而问裴今的司机怎么来得这样慢。
到底是人前作好好先生的样子,还是等着看蹇昆绮见到“和学长很像的司机”的反应,裴今无法确定。
随着顾淮聿驾车驶近,心愈发悬紧。
蹇昆琦的帮工在路边拦车,周靖康对裴今说:“你送送学姐?”
蹇昆绮蹙眉而笑:“心意领了,这孩子怪麻烦的,你们先走好了。”
车停下了,顾淮聿下车开门。
蹇昆琦低头和小梵,完全没看顾淮聿。
周靖康扫视一眼,轻贴裴今脸颊:“晚上见。”
周靖康上车离开,留下的几人默契地看向彼此。
小梵看到顾淮聿,“咦”了一声,一下就被帮工找到的士的呼声打断。
的士停靠,蹇昆绮拢着小梵双臂,温柔地说自己还要工作,先和帮工阿姨回家。
裴今不露声色地打量顾淮聿,他对此全无反应,似乎早就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小梵和帮工乘的士离开。蹇昆绮和顾淮聿的视线在这一刻相触,什么也没说。
裴今淡笑:“怎么,学长学姐是在给我示范什么叫戏好?”
蹇昆绮脸色微变,顾淮聿却是泰然。
裴今扬起笑,却有些冷意:“下次有空,我们得好好叙旧。”便快步上车。
行车至集团大楼,裴今一语不发,顾淮聿更是个耐得住的,气氛好似南极。
父亲有意让她放弃周靖康,可父亲太善变,如果她听从父亲的话,到头来很可能陷入不利境地。
讨好周靖康容易,也不那么容易,他毕竟是个男人,即使他们有协议,他得知妻子与别的男人关系匪浅恐怕也会不快。
那晚被周靖康撞见,裴今便决定与顾淮聿保持安全距离。
反正他们什么也不是。
*
未到放工时间,写字楼之间只见车流。周靖康打来电话,他推了应酬,叮嘱她也早点回家。
似有预感,雨在车驶出车库不久后落了下来。
车在红灯前缓缓刹车,裴今出声:“会疼吗?”
顾淮聿看向后视镜,不知是不是有意,看不到裴今的面容。他说:“不怎么疼。”
“嗯。”
裴今看着前座扶手盒里的咖啡:“怎么不帮我带一杯?”
“我一个该死的人,不敢擅自替大小姐做决定。”
裴今一怔,偏头朝后视镜看去,顾淮聿淡笑着,难辨是否在计较。
那晚临时起意的话多少有些中伤他,可她才不会为此道歉,分明是他有错在先。
“书看了吗?”
“一个女学生为了生活给人做情-妇的故事,实在无趣。”
裴今笑了:“怎样才是有趣?”
顾淮聿不愿纠缠无意义的话,说:“鹿梦的事到现在还不明朗,还请大小姐指一个方向。”
裴今垂眸,不大愿提起,可不得不提:“赵太太。”
“……”
感觉到顾淮聿无声却有话,裴今先一步阻拦:“只需要给我一个结果,其余的是我家事。”
意思是照章办事即可,多余的他不要过问。
空气闷沉,顾淮聿应是。
回到武吉路,整座宅邸幽暗,甚至不见丽莎。裴今循着烛火来到饭厅,见周靖康好整以暇等着他。
雨声里四下愈显静谧,周靖康为她拉开椅子。
“停电了吗?”
“整修电路。”
裴今想问帮工们都在哪,司机也要用餐,又觉得这时候还是不要提这个话了。
……
赤道的夜晚没于墨绿的湍急水流之中,电闪雷鸣。
顾淮聿起身关窗,感觉膝盖隐隐作痛,可想到却是女人害怕打雷的样子。
他忍耐好一会儿,最终走出房间,上楼。
门廊里,穿着睡衣的男人比他先一步走进裴今的卧室。
轰鸣声来得猛烈,天崩地裂般。
四下灯光熄灭,顾淮聿站在房门外,慢慢的,慢慢感觉到有什么破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