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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 ...

  •   百年居的老板阎鹤祥在上海落脚生根不过五年,那一柄铁勺已经誉满街巷。祖上追溯一百年,据说是晚清时的宫廷御厨,侍候过几代皇帝,然到了中华民国,任何和丧国之君有所勾连的东西似乎都不大值得提及,且传到他这一辈,烹调风格已经大相径庭,索性重启灶炉,只留了“百年”这么个名号,也不算忘本。
      张云雷的车上载着两位贵客,从宽阔的大道一路驶向愈渐逼仄的小街。正是晚饭时刻,整条街上的铺子都腾着煮水蒸汤的咸香雾气。门店前摆上几张桌子,花几枚铜板,白面红汤就能对付个饱。
      阿秀突然一个急刹车,正转头和郭奇林玩闹的张云雷“哎哟”了一声,冷不防向前倒去,差点撞上车玻璃。
      “小兔崽……”张云雷有些恼,碍于郭奇林和陶云圣在场,只得压着怒气道:“你这怎么开的车啊?二爷差点就破了相了。”
      阿秀转头看着他,诚恳道:“爷,刚才险些撞着人。不能再往前开了,前面街上人来人往的,进去容易出来难啊。”
      “你且开着,我不信他们不让路。”
      “不妨事,走几步便到了。”陶云圣打了圆场,说罢预备打开车门。
      “诶,不急不急。”张二爷仗着身量颀长,一倾身便抓住了陶云圣的胳膊,那双总是风流含情的眼睛里包藏狡黠,“就是走着去也得有点儿排面。”
      他不明所以,却被张云雷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翘起了嘴角。只见二公子方松开他的手臂,紧接着便朝车喇叭按下去,“滴滴”两声汽笛似在街上掷下了两块石头,砸得人群如涟漪般四散开去。那纨绔的公子整了整衣襟,收着嗓子淡淡道:“这才可以了。”
      阎老板此刻正在柜台拨弄着算盘,记下了白日里最后一笔账,听闻街上的动静,似乎得到某种心照不宣的讯息,唤来了伙计吩咐道:“你快上门口迎一迎去。”
      没来由的一句话,弄得跑堂伙计一头雾水:“老板,迎谁啊?”
      “张家的小祖宗。”

      杨小五在百年居做跑堂的日子不长不短,整好半年,张二爷他不是头一回见,但二爷身后的那两位角儿,却只有路过剧院时在那门口的大幅海报上偷偷地望过两眼。
      “见过二爷。”杨小五给张云雷见了礼,对着他身后这两位神仙人物张口结舌了起来,半天都吐不出句完整的话。
      “嗨……”张云雷笑起来,侧身指了指郭奇林和陶云圣,“麒麟社的两位角儿不认识?”
      杨小五愣愣地点头:“认得……认得……”
      穿绛红长衫的郭少班主,浓眉细眼含着春风,秀气又不女气,嘴角一扬眼睛便如月牙一般弯了起来,那细尖的眼角像勾子一样不声不响就牵走了人三魂七魄。穿白衫的陶老板,身量不高,身板也单薄,可单单站在那儿,就如名字那般,是九天云上的神仙圣君,白玉做的一副骨头,同他们肉体凡胎是不一样的。杨小五只恨自己当初没多读几本书,除了“好看”二字都蹦不出其他念头。
      “两……两位角儿是稀客,赶紧里面请。”

      “我听着这阵仗,拿喇叭开道的,就知道是张二爷。”
      三人甫一进店,就引得食客纷纷注目,阎老板亦从柜台后走出来,不紧不慢行至面前。
      阎鹤祥年过而立仍未娶妻,似已将这灶台厨碗当作了患难发妻。虽一身福相但好在盘条匀称,观之可亲,难能可贵的是身上并无寻常厨子的油熏烟火气,一件灰色长褂妥帖平整,倒有几分教书先生的样子。
      张云雷同阎老板插科打诨:“您又消遣我呢,这不是今儿头一回带两位角儿来,不能丢了面子嘛。”
      阎鹤祥了然地摆摆手,对这位大少爷无可奈何,便转了话头向杨小五:“带几位贵客楼上坐。”
      雅间冬印一贯是张家包下的,几人坐下后,伙计随即摆上了茶盏,一注热水冲下立时茶香扑面。
      郭奇林吹了吹碧玉汤面上的茶沫,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诶”了一声,抬眼满是好奇地望向张云雷:“我听说前几日你和那个柏什么药堂刘老板的女儿相亲了,如何?”
      陶云圣抿了一口茶,垂着眼拨弄茶盏盖子,接话道:“令声是该娶亲的年纪了,若是不错就这么定了吧。”
      令声是张云雷的表字,平日众人都称他一声二爷,没几个人这样称呼,他自己也觉得牙酸得紧,但叫陶云圣嘴里说出来,平白沾了几分清冷,倒显得正正合适。
      张云雷面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颇为惆怅地唉声叹气:“喝过洋墨水的小姐,又热情又健谈的,长得也不错。”
      “那不是挺好的。”若不是听到的都是夸赞之词,光看他的神情,郭奇林还以为同他见面的是个母夜叉。
      张云雷偏头道:“纵然她样样都好,可我却不喜欢啊。”
      陶云圣笑道:“你才和她见了一面,怎知她没有让你动心之处?兴许处得时间久了,自然就有了感情。”
      张云雷眼中波澜涌动,那眼角如一条曳尾的鱼,其中包含着什么思绪,倏忽间便毫无影踪:“那等细水长流的感情是时间磨出来的,没什么稀奇,我想要的,是一眼定终身。”
      他又续道:“我若是再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一套,那是害了她,也害了自己。”
      张云雷的一眼定终身,无疑比时下青年人提倡的自由恋爱更进了一层。二人皆是一怔,郭奇林和陶云圣自小受的礼仪教化,孔孟儒学,虽有些少年人的反叛精神,骨子里始终是传统恪礼的,一时间三人各自怀着心思,随着茶水腾起的袅袅白雾攀扶而去。张云雷打了个哈哈,似是不愿多言,便将这页翻了篇。那个他一眼定终身的人,他只是还没有勇气将一颗真心捧出来,让那人看见,让天下人看见。

      “菜来了。”
      阎老板亲自领着伙计上来,大小五道热菜,清淡可口,一壶青梅酒搁在张云雷跟前,末了又另添两碗雪梨汤给两位角儿。
      陶云圣夹了一瓣鱼肉,筷箸沾了些晶莹的酱汁,送进口中,一股桂花的清甜裹着鱼肉自唇齿间弥漫开来,那甜味也不喧宾夺主,似一阵清风在舌上一扫,更激起了鱼肉的本味,正是以甜提鲜。最妙的是甜鲜散去,舌根余了一丝淡淡的苦味。只尝了一口,便不禁连声赞叹。
      “四月天里这桂花酱如何得来?甜味儿清淡,香味儿却浓郁,更能保留花叶的清苦,不似是蜜酿的。”
      阎鹤祥背手一笑道:“陶老板的一条舌头唱得了众生戏,品得出百般滋味,我这菜才不算辜负。桂花酱是去年秋天做的,封在井水里,味道同刚做出来的别无二致。至于做法,我还得靠着这一手在沪上立足,就不能透露了。”
      陶云圣点头笑道:“这是自然。”
      阎鹤祥告了声辞,便领着几个伙计去招呼楼下的生意。
      郭奇林不喜甜口,一心惦记着张云雷的青梅酒。只是他们这些角儿,平日里为了一副好嗓子,忌酒忌荤腥。陶云圣便是滴酒不沾的,而他只等着一场大戏唱罢,才小饮上几杯。
      “阿陶,我只喝三杯,你可别告诉我爹。”
      郭奇林雪白的指头扯着他雪白的衣袖,陶云圣动了动手腕,衣袖仍被顽固地揪着,好似他不答应便不会松手,只得像从前那般哄着道:“好好好,喝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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