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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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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九年,上海,秀松大戏院。
跑堂的小伙计认得张府的汽车,眼尖地瞧见那辆崭新的钢铁家伙儿停在了戏院门前,即刻便挂上笑脸迎上前去。
“二爷,您今儿个可赶巧。”
车窗正敞着,张云雷自车里探出半个脑袋来,冲小伙计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笑得他心中发毛,那脸上又不禁地添了几分谄媚讨好的意思。
“你说说,怎么赶巧了?”张云雷扬了扬下巴,随意扫视着四周风景,“说好了有赏。”
跑堂的闻言更是眉开眼笑,欠着身子向侧边让开视线,露出身后那块写着演出内容的招牌来:“今儿啊是麒麟社陶老板和郭少班主的场子,唱的正是他们的成名作《西厢记》,二爷又常来捧麒麟社的场,可不是赶巧了吗。”
麒麟社过去便是名动沪上的戏班子,想拜师学艺的挤破了脑袋要往里钻,可郭老板脾气怪,金银财宝不要,好言好语捧着不稀罕,就专挑他瞧得顺眼的。叫人称奇的是,当初他器重的那些个弟子,果真一个一个都成了角儿。
梨园行这些年里大事儿有不少,其中最为人称道的,便是麒麟社郭老板的儿子弃学入行的事。学戏讲究童子功,郭少爷九、十岁的年纪入行已算是半路出家。年岁翻过几篇,也没见他上台唱戏,行里人都暗地嚼着舌根。那时陶阳——后来叫作陶云圣,已是麒麟社半个台柱子,又是郭老板义子,人都说家业也不算后继无人。
没成想郭奇林十七岁那年头一回登台,和陶云圣同演了一出《西厢记》,正是春意缱绻四月天,沪上的那些个商贾大家都来捧了场,这一双张君瑞和崔莺莺的名声便似天边滚雷炸响了上海。麒麟社得了一生一旦,相得益彰,戏班的名号扬得更加响亮,但凡麒麟社的场子,必是一票难求。
张云雷下了车,不多时阿秀便也从驾座上下来立在他身后。张二公子今日穿了一身宝蓝团花长褂,右手拇指拨弄着翠玉扳指,偏分头梳得整齐体面,长身玉立,俊秀风流,任谁都得禁不住多看上两眼。
张云雷一展折扇,摇头笑了笑就往戏院里走去。
那小伙计摸不着头脑,愣了一下赶忙小跑几步跟在他身旁,急着追问道:“二爷这还没告诉小的说得好不好呢!”
张云雷也不说话,只朝身后扬了扬手,阿秀随即道:“我们爷只要是麒麟社的场子多半都要来捧场,陶老板和郭少班主的场子更是次次不落,你说能不‘赶巧’吗?”
阿秀刻意将那两字咬得重了些,带着讥诮的调子。这些跑堂下人见风使舵的本事他是见识过的,但凡来了名流贵人一个个嘴上就像抹了蜜似的,平时听得两句闲言碎语自以为聪明,有话无话都要上前巴结两句。
小伙计愣了一下,作势就去掌自己的嘴:“哎哟瞧我这糊涂的,您就当我说的都是废话屁话,耳朵边一阵风就吹过去了,别丧了您听戏的兴致……二爷楼上包间儿里请。”
“不用了。”张云雷一收扇抵在那小厮胸前,又点了一楼正对戏台的位子,“我今儿就想坐那桌。”
小伙计为难了一阵,皱巴着脸道:“那儿啊,唐老板已经订了位子了……”
张云雷却未放在心上:“等他来了,你请他去楼上我那雅座,就说我想跟他换换。”
“这……”
“有事儿我来顶着。”张云雷有些烦躁地摆了摆手,不想再与他口角纠缠,径直往前走去,阿秀如影随形地跟着,独留下那小厮手足无措地立在原地。
张云雷今年二十有二,又生得一表人才,家中二老对幺儿的终身大事极为上心,自冬去春来,说媒的口舌便在他耳边整日不断。他也和那些小姐见过几面,有的是一本正经的大家闺秀,有的是留洋归来的官家小姐,红粉百媚千娇可也无趣得很,他一一送走那些无疾而终的桃花,心中一阵舒畅。
正在这时“锵锵锵”一阵锣鼓拉弦,帷幕大开戏已开场。头一幕乃是普救寺花园初见,戏台上亭台连廊,怪石秀竹,好一派清幽禅寺的风光。唱段一起,角儿未上场,先声夺人,激得台下掌声连连。那饰演法聪的小生率先登场,行至台中双手合十,向身后呼一声“张先生请”,这才引出今日两位名角儿之一。
此时正唱到一句“才高难遂男儿愿”,陶云圣自幕后缓步走向台前,一打折扇凛落地一声脆响,白衣振袖,端的是霁月风光清朗面容,那嗓音也如静水流深,酿的是陈年佳酿,当头一口醇香冲顶,细品之下余韵悠长。台下有人击节叫好,张云雷愣了一下也禁不住鼓起掌来,即便认识数年,场上场下都已相熟,眼睛仍是一刻都舍不得离开戏台。往日都在二楼的包厢里听戏,如雾里看花,美得不甚真切,今日则如一捧姹紫嫣红扑面而来,更为惊艳。
再来便是又一阵戏锣,女娇娥细声软语似沾了点点香气飘散出来,台下一个个睁大了双眼,等着崔莺莺粉墨登场。饰演红娘的小旦约莫十四五岁,生得玉面粉腮,身段窈窕。随后郭奇林长袖掩唇,莲步轻移,袅袅娜娜地走上台前,如同和风拂枝,描画过的面容似露非露。难怪世人都道犹抱琵琶半遮面最为动人心魄,一身行头扮上,佳人近在咫尺,张云雷愣愣地瞧着台上的人,一时间竟不能把平日里含浑不吝的郭少班主同这莺莺小姐联系到一起,只觉得那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那些大家闺秀、留洋小姐,都不能和他相比。
一幕落下,张云雷似从梦里醒过来一般,掏出个银元砸在台上,畅快地道了声:“好!”
众人见状也纷纷效仿,一时间戏台上好似落了一阵金钱银雨。
这场戏直唱到日暮西斜方才作罢。众人蜂拥挤到戏台前时,张云雷坐在位子上嗑着他未嗑完的瓜子,等到戏院里空落落地散了场,才起身往后台走去。
银元在桌上堆得隆起,郭奇林卸了妆粉白的脸从那座小山后露出来,接着整个人向他扑过来,戏服还未曾换下,裙摆飘曳着宛如一只蝴蝶。
张云雷半是欢喜半是嫌弃地用指头将他脸上没擦干净的一道油彩抹去,只听陶云圣的声音拨开帘幕自远而近地传来:“大林,收拾好了没有?”
走近了只见张云雷也在,随即展眉拱手道:“咱们二爷也来捧场了。”
张云雷伸手轻捶了一下他的肩头,笑骂道:“跟我还阴阳怪气的,我可不爱听。”
陶云圣一身行头已经收拾妥当,换上了一身白色长衫,袖口半挽,腰板时刻都如一杆长枪似的笔直,只消是背影,这通身的气度便是学不来的。
“你看看,”他并着两指点了点一旁的郭奇林,却是冲着张云雷说的,“我这都收拾好了,他还在这儿磨磨蹭蹭的。”
张云雷闻言边把郭奇林往更衣间推,边转头向陶云圣道:“待会儿二爷做东,咱们去百年居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