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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 阎家自酿的 ...

  •   阎家自酿的梅酒清淡爽口,郭奇林就着菜抿了一杯,终于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睛,手里的筷子一下一下不疾不徐地扣着碗边。
      “哟,这是要开唱啊。”
      张云雷嘿嘿一笑,眉眼像是被春风吹开了一般有了生机。他本是打趣,郭奇林却果真低低地哼唱起来:“许我向你看,向你看,多看一眼,我苦守着一个共同的信念,今天才回到我的面前……”
      他唱“许我向你看”,却不看任何人,兀自沉浸在那片声色犬马的十里洋场,台上锣鼓喧天,台下掌声不绝。那里有他九年长满苔痕的回忆,有少年时代第一个动心的姑娘,有车马登门的贵公老爷,有无数喝彩的模糊面孔。有台下的张云雷,和身旁的陶云圣。他曾经看向了谁,又把谁看进了心里,却始终模棱两可。
      张云雷玩笑的神情一丝一丝地褪去,双唇抿成一条直线。郭奇林的嘴一张一合着,从那首时髦的流行歌之中,他听出了唾液在口腔中纠缠粘腻。他一瞬不转地盯着他,像是要钻进他几层绸衣、几层皮肉之下的胸膛里,看看他心中究竟装着什么。
      “才喝了一杯,怎么就开始耍酒疯了。”
      郭奇林倏地止了哼唱,从椅子上坐直了,掀起眼帘瞧着陶云圣。那人若无其事地吃着菜,他不由得要想起,那人比他还小了一岁,今年才十七岁,但却像已经活了七十七年。他咬了咬牙,又倒回椅背上,脸上却笑得灿烂:“百乐门现在的头牌,唱这首最好听。”
      陶云圣抬头看了他一眼,了然道:“原来是饱暖思淫欲。”
      “去去去。”郭奇林没好气地踢了他一脚,鞋尖上的一点土灰粘在陶云圣雪白的衣角上。
      “怎么,想去瞧瞧啊?”张云雷出入舞厅的机会倒是不少,只是近来被家中看得紧,没机会去领略这位头牌歌女的风采。正巧他心中烦乱,既然郭奇林提起了,索性就当是去散心。他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时间还早,一会儿去能赶上夜里第一场演出。”
      郭奇林倒了第二杯酒,同张云雷碰了杯:“去,当然要去。”
      “你们去吧,我先回去了。”他正要问陶云圣,后者却先开了口,“师父问起来,我就说你跟令声去张府坐坐,总可以吧。”
      郭奇林笑了笑,忍不住反驳道:“我还不知道你,天底下只有你最不会撒谎。”他顿了顿,便向张云雷递过去一个眼神,他们像是天生有一种默契,张云雷能从他天真的眼底领会其中狡黠的祸水。
      过了最热闹的时候,街上的人群散了些,阿秀将停在百年居门前等着,不多时,便见张云雷从楼梯上走下来。
      郭奇林从后面赶上,抢在他前头三两步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张云雷见车门还开着,心里便明白了大半,余光瞥了一眼后座的郭奇林,等着陶云圣同他告辞时,忽然一把将他拉到跟前,半拖半抱地塞进了车里。
      陶云圣还没回过神来,只听面前的车门“嘭”的一声关上了,身后突然伸出一对手臂紧紧地揽着他的腰,生怕松一松他就会像滑腻的鱼一样游走。郭奇林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带着诡计得逞的雀跃,温热的酒气熏得他耳廓有些发热:“你看你,小小年纪跟个老头子似的。”
      “我又不喝酒也不会跳舞,你们拉着我去有什么用!”
      陶云圣挣扎了下,然而郭奇林将他箍得死死的。
      “快开啊!快开!”
      张云雷坐上副驾连声催促着,阿秀发动了车子,茫然道:“二爷,去哪儿啊?”
      那漂亮的漆黑的车子,似是载着夜奔的红拂,穿过昏暗的小巷,扑进上海灯红酒绿的夜色之中。
      “百乐门。”

      女人一旦过了二十岁,就会格外在乎自己的面容,任何一条浅浅的皱纹,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靳如兰已经二十五岁了,眼角的皱纹再也藏不住。在她这一行里,年轻美貌的女子像地里的韭菜一样不稀奇,割完一茬又长出一茬,但无论有多少漂亮的姑娘来来去去,她依然是头牌,在从前的舞厅是,在百乐门还是。
      她在后台仔细地描画着两道眉毛,弯弯细细地,眉尾收得很尖,平添了几分锋利。画完了眉毛,又拿起唇膏涂满了嘴唇,匀出一点当作胭脂抹在脸上,再不紧不慢地晕开。
      “小姐,”蔷薇拿了几件衣服,高高地拎起来,“今天穿哪一件?”
      靳如兰瞧了一眼,都是百乐门那几件洋式的长裙。她伸手整了整今天梳的手推波,道:“都不好。给我拿件旗袍来。”
      上场的第一首仍是《许我向你看》,她的场子里点这一首的最多,最后便索性用这首来开场。
      靳如兰有一个规矩,凡是唱歌时送过花的,谁送的最多,便和谁跳一支舞。唱到一半时,台上已捧上不少花束,好在百乐门的舞台够大,跳舞的演员不至于被挤得无处施展。
      “许我向你看,向你看,多看一眼,我度过了多少寂寞的春天,今天才伴在我的身边……”
      她看到一个人走过来,穿了一件宝蓝的长褂,右手握着扇子,腰间垂着一块玉佩,坐在台下右侧的位子上。来这里的人大多西装革履,拿着一根文明杖,梳背头,抽雪茄,身上堆着一切西式的时髦的东西,但脱下那身衣服,就什么都不是。
      他也在看她,就知道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一曲唱完,有位公子请人抬上来一个花架,他骄傲地看着她,希望凭借满架鲜红带着露水的玫瑰打动她,但她仍旧毫不避讳地看着台下。
      靳如兰将手伸向张云雷坐着的方向,对着话筒道:“我跟这位先生跳舞。”
      送花的少爷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忿忿地张了张嘴,挤出几个字来:“你明明说……”
      “规矩是我定的,现在我改了。”
      她朝台下走去,张云雷也站起身。彼时的他还是在脂粉堆里游刃有余的纨绔,无论心里装着谁,面上却好像此生只有眼前的这个人一样。
      有人认出那是张家的少爷,便小声议论着散开,各自跳舞去了。

      陶云圣挑了个僻静的角落坐着,仍觉得不自在。他本就是不愿来的,叫张云雷和郭奇林这么一闹,似是被逼上了梁山落草。郭奇林打下了车便在门口碰见了上学时的朋友,忙不迭跟着去叙旧了。那青年一张圆圆的脸,小眼睛,他有些模糊的印象,似乎比小时候胖了些,看着亲切可爱。
      因缘际遇,莫过于此。今天原本是个平常的日子,演完了戏,同朋友吃过饭,平平常常地回到家。如果郭奇林没有动这个念头,如果他没有被张云雷塞进车里,如果他在早一刻或者晚一刻起身出去透气,都不会遇到王九龙。
      如同张云雷遇到靳如兰,王九龙像是不早不晚掉落在他手心里的钥匙,敲开了往后的那些掩埋的窄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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