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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零 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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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园惊梦·张云雷】
那正是二一年的光景,刚过十三岁生辰,我开始朦胧地感受到,我生活的那方天地外已经风云幻变,只是在父母亲人密不透风的围挡下,我每日除了念书,仍是个五花马千金裘的纨绔子弟。
过完生辰紧挨着便是新年,但大哥未同我们一起过年。那时的我,对他口中的“革命”、“改天换地”仅仅维持着一个人对未知的好奇和敬畏。离家那日白雪落了个满头,他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一步一个脚印,那条清晰的轨迹却分明和我们分路扬镳。
岁末,我们举家从北平迁往上海。
这个年过得动荡不安,那几日我一直心情低落,想到要与玩伴分离,尤其是那杨家的小孩儿,同我几乎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情谊,如今相隔两地,便要掉眼泪。往年盛大的家宴因为旅途颠簸的困顿,简简单单地便对付了过去。
上海的新家同北平像是两个天地,森严的青砖白墙变做了花园洋房,屋里原本的家具陈设也一并换了西洋做派。我两种都喜欢,只要住得舒坦就是好的。母亲瞧出我闷闷不乐,便答应过几日带我上秀松大戏院听戏。
下午两点开场的戏,一点便已上座得七七八八,我和母亲提早了半个小时竟算是迟了。刚入座,母亲便捻着桌上那张烫金的戏单同我说:“今日有好角儿。”
我凑近去看,只见上面写着“麒麟剧社宋鹤安”,另辟一列,写着今日这出戏的名字,叫作“牡丹亭”。
等着,等着,那角儿上场了,眉眼细细地勾画,眼波婉转柔美,时而又愁绪盛敛,水袖似波澜叠云般像是要抛到跟前。又见他双臂一展振袖回身,宛如仙鹤飘翔九天,如梦如幻。从头至尾,眼神似是粘在那杜丽娘身上再也揭不下来。印象最深的唱词只剩下那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小小年纪倒也从中体会出几分伤怀之情。
①戏散了场,我同母亲走出戏院,便抻着胳膊邯郸学步地舞了几下,说:“我要是有杜丽娘一样的手臂就好了。”
母亲一听便笑了:“你要是有他一样的手臂就糟了。”
我不明所以地问:“为什么?”
“因为他是个男人,演的是女人,这叫男旦。”
“我喜欢男旦!”
我不假思索地大声宣言,颇为真心实意,引得周围人侧目。自然,这些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不会将一个孩子的童言无忌放在心上。母亲听罢哈哈笑着,牵起我的手往家走去。
【朗台月明·陶云圣】
郭老板自帘子后面探了半个身子出来。外头的雪虽停了,但正是攒着寒气的时候,刚饮下的暖身酒叫小风一吹就得全散了。
“阿陶,”他这么叫我,说这样显得亲切贴己。身量不高的男人向我招了招手,和颜悦色地催促,“等你上桌吃饭呢。”
我有些报赧地放下练功的尖枪,才发觉身上已经覆了一层薄汗,冷风一吹,凉飕飕地贴着里衣窜上脊背,不禁打了个激灵。
自从一年前被郭老板收留,便似是真的从地狱得了解脱。麒麟社是多少想学戏的挤破了脑袋也进不得的地方,郭老板领了我到班子里,不仅吃穿用度都比照着亲子,还请了顶好的老师来教习,我唯有加倍勤勉刻苦,才配得上这深情厚谊。
进了屋内,桌边腾起飘茫热气,随着掀帘的一阵风吹到了眼前,此刻冻得通红的脸才有了一点冷热知觉。
“小崽儿,就等你了,你不来,咱们都不让开饭呢!”
隔着一帘雾蒙蒙的郭奇林似是跺了跺脚,好不委屈地抱怨。
“都怪我大林哥,忘了时辰。”我顺着他半哄半就蹭到了他旁边的位子上。
郭奇林比我年长一岁,养得天真直率,也顽劣淘气,上树掏鸟窝的事儿没少做,常挨他爹的责罚,但又终归不忍心,见他包了一包眼泪委屈巴巴地跪在院子里,就饶了这一回。他便能立时收了眼泪跑去街上同玩伴闲逛,我有时想找他说话,却等闲见不到人影。
“你少挤兑他。”郭老板的眼风往儿子跟前送,接着问道,“学校里功课怎么样?”
“那自然数一数二。”少年扬起脸,期望着父亲的赞许,却见他只是点了点头,便又埋头去对付进出五脏庙的酒食。郭奇林不免失落,扒拉着碗里的菜,半天都没有吃一口。
郭老板常说大林哥孩子心性,我虽比他小了一岁,倒是少年老成,那些弯弯绕绕瞒不过眼睛。方才他神情里分明含着自豪之色,只是不曾过分表露,我看得分明。
我不知怎么安慰郭奇林,夹了一块肉放到他碗里,他转头又给夹了回来。
“你多吃点。”他冲我义正言辞地说着,又喃喃自语,“你看你吃得也不少,怎么不见长个呢。”
【知否知否·郭奇林】
过午宋叔在秀松大戏院有一场牡丹亭要演,社里的人去了大半,又正逢过年学校放假,我乐得清闲,吃过了午饭便上街游逛。陶阳那个闷葫芦,整日除了练功唱戏仿佛没有旁的事能惹得他多看两眼,我同他呆在一个屋檐下不闷死也能闷个半死。
老爹将他带回来的时候已经七岁了,个头却像个四五岁的小孩儿,瘦瘦小小的,当少爷似的养了一年,除了脸色白净了不少,个子仍是不见长,直比我矮了一头。要我说,就是练功跟不要命似的,吃再好的东西,也都作贱了。
老头儿对他的喜爱溢于言表,好吃的好玩的先想着他,冬日里睡觉多添的一个炭盆子也是为了他。我有时也不晓得陶阳是不是真的怀有什么未可知的法术,能将我那不苟言笑的父亲逗得开怀。但每当我同他置气背对背睡时,小崽儿总是戳着我的肩头,边把脚下的汤婆子踢到我这边,暖烘烘的触感慢慢涌上来,便也熏散了心头的不快。
他爱缠着我,也许是因为周围只我这一个年纪相当的孩子,但无论如何,心中仍是多了一丝不可名状的得意。少年人就是这样,什么都不甘心,什么都想争一争。
剧社在法租界,外头的硝烟似乎永远也烧不到这里。平日的狐朋狗友都回了老家,我一个人穿梭在摩登女郎的脂粉香中,她们踩着吱呀作响的高跟鞋从我身旁经过,钻进路边的汽车,接着扬起一阵张狂的黑烟。大上海日新月异,到底是跟过去的街市大不相同了,卖糖画的摊子都迁到了巷子里,叫人一顿好找。
闲逛了快半日,眼见着日头西斜,我提着给陶阳带的点心往回走,正路过秀松大戏院门口。里头的人熙熙攘攘地往街上散去,想来是演出结束了。我加快了脚步,忽然听到身后不远不近一个脆生生的声音。
“我喜欢男旦!”
我在心中稀奇地笑了,随着众人一道去看那位语出惊人的小公子,只见是个十几岁年纪的少年,身量瘦高,穿一身长衫,配了一件深色团花背心小袄,衬得脸分外白净。天真烂漫,一看便是富贵人家养出的少爷。
我哼着小调儿转身继续往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