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深宫亭边诉衷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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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府，绕过回廊，步至后院，远远便见流水亭中一抹深色，与这景恰成自然。
他微微侧过脸，见是皇上，转身欲行礼拜见。
皇上赶紧去扶住他，佯装不悦道：“三哥为何与弟我如此生分？”
高衍浅浅一笑，自嘲意味很浓：“君臣尊卑，当是要分明些才好。”
皇上亦一笑，双手很自然地握住了他的手。
“皇上。”高衍低头看着两人的手，又看看皇上，不咸不淡说道。
“古有桃园三结义，而今兄弟间，竟不可握手么？”皇上玩心大发，忍不住多说几句不正经的话。
“……”高衍微垂着眼睫，不再言语。纵是他说了也没用，皇上总能有理由来搪塞。
待握得尽兴了，皇上方才松手，负手步至亭外。
高衍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三哥，你这里景色很好啊。”
“皇上过誉。”
“特别是这方池塘，与朕宫中那池塘布景如出一辙，真巧。”
“宫中园林乃同人所布，大抵是如此，或有相同，在所难免。”
“三哥啊，你是我哥，语气不必恭敬至此。”
皇上回身凝望高煦，定定地直视他，说着真心话。
高衍却冷着脸，闷声道：“君为尊，臣怎敢逾越？”
“三哥当真这么以为？”
“臣不敢骗皇上。”
皇上回头，背对着他，苦涩一笑。随后，他再走入亭内，笑脸烂漫：“是了，近月金陵城不大太平，三哥可有耳闻？”
高衍沉重地点点头，道：“听闻刑部此次不去查办此案，可是因别的案子搁置了？”
皇上却是笑了：“哦？三哥从何听闻？朕记得，朕还未下旨告知刑部啊。”
高衍抬眼看了看他，欲言又止。皇上又道：“看来朕与三哥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
如果王公公在这儿，一定会记得大叫“皇上此言不甚妥当呐！”。
无妨，朕是皇帝，朕爱说什么说什么，关旁人何事？
“皇上，入秋天凉，应当多添衣。”高衍边说边向亭外走，“未备茶水，望皇上海涵，莫怪。”
他向一旁站着服侍的侍女吩咐两句，命她们速在亭中摆席。
皇上悠悠笑着：“看来三哥是不想放朕走了。”
高衍回头，垂着眼帘：“若皇上不愿——”
“朕乐意之至。”皇上截住他话头，道，“三哥，亭外风大，进亭来罢。”
清风拂起他的衣袂，墨丝微遮住他面庞，却是给人以拒人于千里之外之感。
皇上凝神望着他，笑眼盈盈。高衍一语未发，只低着头入了亭中。
片刻后，设桌上酒，佳肴相待。二人相对而坐，把酒言欢。
高衍并不爱喝酒，无论浊酒清酒，酒入愁肠，终是一番愁意萦纡心间。
是故，他以清茶代酒，照样饮得痛快。除了必要场合，他都不饮酒。
皇上明白高衍所思所虑，可又有很多不明之处。譬如，若三哥真有造反之意，为何迟迟不下手？难道是想壮大兵力，彻底翻覆整个朝廷？纵使三哥性子温顺，也不至于憋屈至此。
不解，不解，那便别去想了罢。
“列国周齐秦汉楚，赢，都变做了土；输，都变做了土。”皇上把玩着酒杯，吟着。
高衍怔了一瞬，略有笑意：“皇上适才所吟，是元朝张希孟所作，对否？”
皇上笑意更盛，夸道：“三哥谦逊，兄长自幼通读古书，论才气，论风度，朕都比不上三哥啊。”
“始皇帝期望‘子孙帝王万世之业’，却不料二世即亡。”高衍谈论起文学诗词来，便打开了话匣子。
“输赢皆空。”皇上一语总结道。
历代王朝，兴衰乃常事。阿房一炬，奢侈无存，到头来只成了一场空。
“孔明有言：‘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之所以兴盛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之所以倾颓也。’”高衍望着碧池，意有所指。
“所以，三哥以为自己是小人，还是贤臣？”
高衍闻言，乍然直直盯住皇上，如鲠在喉。
二人对视良久。
皇上端着酒杯，笑道：“朕方才是在与三哥说笑，三哥别当真啊。”
“臣信皇上，定能慧眼辨忠奸，不失了良臣。”
“借三哥吉言。”皇上豪饮一杯，乐趣至甚。
酒杯空了，再斟上。皇上仰头喝酒前，偷瞄一眼三哥，就感到了满足。
至少此时，他二人还可以以兄弟身份小聚，还可以融洽相处，他还恭敬地唤一声“皇上”。
虽说为了避嫌，出于种种顾虑，他不能在外人面前唤声“三哥”，但是闲暇小聚时便不必顾虑。本朝纲纪严明，此类规矩也格外的多。
人生常乐，应当知足。
“三哥，符离县出了位命犯，朕甚是忧心啊。”皇上许是觉得累了，语调慵懒，尽显疲乏。
“符离？”高衍一笑，“请皇上说与臣听，或可为您分忧。”
“哎，一品性恶劣的恶人罢了。”皇上越想越心烦，干脆摆摆手不说了。
高衍放下茶杯，端端坐着，道：“皇上，一人之忧，分与两人，便已减去一半。若皇上信得过臣，可常来此闲谈。”
“朕自然是信三哥的，只是望三哥莫要嫌朕来得太频繁啊。”皇上答道。
“臣怎会嫌弃皇上。”他扬唇一笑，温雅至极。
皇上以笑回应，又是一饮。他道：“古人常衔觞赋诗，以乐其志。三哥，你可能作首？”
“无情无感无所求，怎敢于圣上面前空口吟诗。”高衍移开视线，看着酒菜，又是尊卑分明的口气。
他将尊卑看得如此之重，甚至重过手足之情。
皇上面上的笑意僵住，淡淡地说了句：
“是朕多言了，三哥莫怪。”
“皇上怎可自贬。”
“三哥，朕说过很多次，你我之间，当亲热些才好。”
他愁眉紧锁，眼中只有三哥一人。天地万物都不及他一人。
高衍抬眸淡淡地看着他，道：“君臣之间，尊卑理应分明。此乃规矩。”
皇上紧皱着眉，目光深深地盯着他，不怒自威。
“罢了，今日就这么散了吧。”
“臣，恭送皇上。”
这场席，终是不欢而散。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
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览明月。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五日后，左右两相携宫廷暗卫，以布衣平民身份，正式踏上去金陵的路程。
此程为掩人耳目，只有两相一同在明处探访，而暗卫们则负责私下侦查。
重臣亲自驾临金陵，想必那里很快就会被搅个天翻地覆了。
右相不大会骑马，左相就故意贴他很近，右相的马受了惊，紧接着受惊的就是右相了。
一行人走走停停，数十日后方才临近金陵。此地地处江南，与姑苏齐名，乃江苏盛景之地。
江南湿气重，初来乍到，难免不适应。刚入城第一日，右相便染了风寒，病得不轻。左相只好在客栈里照料他，明察暗访之事容后再议，也不急于一时。
更何况，左相来这里的目的，本来就不是为了查案。
哎，右相身子太薄弱，回去得给他好好补补。左相如是想。
皇上有令，因此案关系重大，需每日以稿件告知进度与案情。可右相病倒了，左相便毅然决然揽下了这个活儿。
可李朝这人一提笔写字就头疼。
于是乎，一连几日，皇上收到的都是“右相病了，臣在照顾他”“右相病还未痊愈，臣在照顾他”云云，看了真叫人无语。终于，皇上耐不住性子，写信问道：“已一周过去，右相的病可已好？”
回信：“没，再等等。”
此等极不规矩的话，满朝文武百官也只有左相一人能写出来了。
皇上连连叹气。得，这哪是查案，分明是放任左相追妻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深宫亭边诉衷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