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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灾乱频生论金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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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
“李卿,你的病已无碍了?”皇上端坐在龙椅上,张口便问。
这措不及防一句问候倒问懵了李左相。他回道:“回禀皇上,臣已无事。”
皇上摆摆手,道:“今日朕累了,诸位爱卿可有要事要讲?”
李左相悄悄看向站在右侧、相隔略远的杜右相,欲言又止。
杜右相向前一迈,执着笏,一板一眼道:“皇上,臣有一事相告。”
“哦?何事?”皇上早料到杜右相会开口。毕竟右相大人是一代忠臣,天天准时准点上朝,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未因私事而告假,且他几乎是三天两头有事禀报。年纪不大,做事却死板的很。
杜右相沉声道:“皇上,金陵一带常有命案发生,本月上报的已逾十起。”
“哦,朕知道了。那杜卿认为应该怎么办?”皇上沉思片刻。想必杜右相定是有了应对之策。
杜陵便是这么个性子,若非是有了对策,他一定不会仓促上报。在他眼里,国事比皇帝重要,为国不为君。
“回禀皇上,臣愿亲自前去彻查一番,望皇上准许卑职此求。”杜右相又是一揖,语气不容置喙。
“既然杜卿已亲口求去,朕又有何由不准?”皇上道,“修整几日,杜卿便赴金陵吧。”
“微臣叩——”
杜右相正欲行礼谢恩,却见一边的李左相上前几步,截住话头:“臣以为,右相大人不堪此职。”
皇上见两人这模样,便很配合地来了句:“哦?李卿何出此言?”
杜右相微蹙着眉,紧紧盯着李左相,似有不满。
李左相回望他,认真道:“皇上,右相乃一介文官,恐难当重任。查办案件,还是交由大理寺、刑部之人去办罢。况且,右相乃朝廷重臣,若他离朝,岂非一大损失?”
“臣只是去金陵数月罢了,并非不归。”杜右相已有了咬牙切齿的意味,“再者,臣曾任职于刑部,于这类案件,并非一窍不通。”
“右相此言差矣!于圣上而言,重臣一日不在,便如一年啊。”李左相长长叹气,道。
“左相所思过多。”杜右相抛下一句话,扭头不再看他。
皇上静静看他二人抬杠,甚是欣慰。他道:“那,李卿是认为杜卿无能管治命案?”
“是。命案频生,危险潜藏,此等地带,怎可让右相只身前往?”李左相一本正经。
“李卿所言极是,朕正有此意。”皇上点头,道。
杜右相彻底不想说话了,便后撤一步,寻思着回去要怎么写折子弹劾左相。
而“始作俑者”只是凝望了他两眼,嘴角扬起一个弧度。
而李左相后面的话,更震惊了诸位大臣。
“所以,皇上,臣愿与右相一同前往金陵赴命。”
什么!
王公公如临大敌。朝中两位重臣若是离朝几月,那这朝廷又该如何是好?
这李左相到底是怎么想的?
皇上啊,您可千万别糊里糊涂地准了啊……
“朕,准了。”
皇上抬手一扬,笑着说道。
李左相连声道谢。杜右相还想再挣扎试试,可又被李左相打断了。
“右相大人,旅途漫漫,你我早日启程吧。”李左相笑说。
杜右相艰难挤出一个笑容,哑声道:“……好啊。”
接着是其它琐碎之事,至天方破晓,罢朝作休。
出殿这段路,大臣们常结伴闲谈,倒也乐得雅致。然,今日杜右相如脚下生风,闷沉着脸,一语不发地快步离了大殿,急急回府。若在往常,任他再怎么不搭理他,起码基本的“看你,点头,说声嗯”还是有的。
礼部扶尚书心生疑惑,便问:“李左相,右相这是怎么了?似乎不大舒心啊。”
李左相笑望那个愤愤走开的蓝色身影,道:“他这是起床气,过会儿就好了。”
扶尚书当然不信,只得讪笑两声。
约莫两时辰后。
皇上正阅完今日奏折,忙里偷闲,便想出门逛逛。尚未起身,就见王公公匆匆跑了进来。
“皇上,这是杜右相方才命人送来的奏折,有三摞。”王公公小心将折子放在桌上,道。
……哎,“千古贤臣杜右相”,真不是浪得虚名。
要论最爱上折之人,非杜右相莫属。
此人字迹隽秀,每次上折便是长篇大论,今日骂骂这人,明日说说那人,连着看当真如传奇话本一般。不过,是格外无趣的话本。
且看右相大人今日又要扯些什么吧。
折子共有三摞,前两摞与外邦琐事相关,内容死板,看完只觉一阵无趣。而最后一摞,却是弹劾折。
右相大人义正言辞地罗列了左相的种种罪状,也包括了今早之事,用右相的话来说,就是“空口将朝廷大事妄作儿戏,恐有一臣之责,难服群臣”。
字里行间都透着右相大人极度不悦的心情。
皇上无奈地摇了摇头,抚额闭眸。
右相平生乐事之一,便是上书参谁一笔。
而左相生来就衰,几乎天天出现在弹劾名单中。
朝廷两相,怎如孩子一般。皇上真心感到无奈。
金陵匪党多生,右相虽未挑明,其实皇上心知肚明。匪党因何乱起?定有高管暗中助长,或有乱党借此练兵,不得不提防。此派李杜二相前去,实质上是去清理乱党罢了。右相心细尽责,左相胆大敢言,协同办案,定能不负所望。至于大理寺那边,也会派人过去,刑部近日忙一大案,便不打扰了。
皇上揉揉眉心,轻叹一口气。三哥注定是要造反的,那便让他造去吧。
毕竟兄弟间手足情深,他无论如何也不会伤三哥一分一毫。
不过,三哥会不会伤他,却不一定。细想一番,三哥似乎也曾下手杀他,只是没成功罢了。
遥想多少年前,他还是个六岁小儿,坐在三哥腿上。三哥执一卷蓝皮书,淡淡阅书。他不安分,伸手便去抓三哥的书。三哥一笑,道句“煦儿,乖”。他果真就不去抢了,抬头巴巴地盯着三哥看,露齿一笑。后来,他睡着了,而三哥仍在安心看书。之后的事,他没印象,只知道再醒来时,自己靠在椅子上,身上盖着三哥碧色的外衣。而地上,却是斑斑点点的血迹。
罢了,罢了,过去种种,皆如泡影般虚无。既已过去,又为何苦苦追忆?
二十多年来,三哥似乎始终是一副样子,未曾变过。
高煦失神般握起毛笔,停滞片刻,终是放下。
三岁那年,三哥以教书先生之名入东宫,住处离太子挺近。府内有一方池塘,碧水潋潋。短短一年内,太子掉入池中已不下十次,最危急一次是寒冬腊月,池子未结冰,但池水凉的刺骨,他险些丧命。后被仆人发现,好不容易把他捞了上来。事况恶劣,好几个宫女太监被问罪。他一病不起,是三哥日日夜夜守在床边照料他。
明明三哥没比自己大几岁,可他处处是老成气质,满是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成熟。
七岁那年,宫里皇子们一齐去山上赏景。太子身份尊贵,且年幼,故与三哥同乘一骑,随三哥而行。山顶风光无限好,薄雾飘忽,略有朦胧之意。三哥说与他,可以四处逛逛,逛着逛着,太子就误踩松泥,从山上滚了下去。幸好,是三哥及时发现,朝他扑去,将他护在怀中,两人一道滚下山崖。太子无大碍,可三哥擦伤数处,额头淌血。皇上知道后,大骂宫里侍卫护卫不当,将几人或杖责或杖毙,此事也就过去了。
十岁那年,三哥教太子读古籍,尽是读些与世无争、乐于隐居的清高人士所写的诗篇,潜移默化地给太子灌输“朝廷很乱,别当皇帝了”的思想。太子哪知三哥的心意,便日夜照三哥所言,乖乖读书。一日,三哥有事,未来教书,太子得空。膳房送来甜食,正巧府中一猫围着太子打转,他便拿起一块喂给它吃,只一瞬,猫竟口吐白沫,抽搐而亡。经查实,是一宫人不小心加错调料,并非有意犯上。因此事未造成危害,便也作罢,只是将那宫人面上刺字,驱赶出宫。
哎。
越想越不解。
倘若三哥本心一直是夺位,又为何放我安稳至如今?皇上毅然起身,直奔南王府。
朕,甚是思念三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