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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八章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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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微凉,微风徐徐而起,空气之中有着淡淡的烟味,
父子两人站在阳台上,彼此对视,相顾无言,
老实说,朱晓雷说的那么一大通的想法到底是什么,作为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并不是很能理解。
在他看来,在一个四十多岁的的中年男人看来,对方只是一个十九岁的青少年而已,
他所说的那些痛苦那些无助那些绝望,在自己作为一个风里来雨里去的商场里和别人厮杀见惯的的成年人来说,既晦涩不明,又充满着某种青春伤痛花季雨季那种独有的矫情,
某种程度上,甚至意义不明的让人想笑。
代沟,让人窒息的代沟,可笑又莫名其妙的在此浮现。
有关那些绝望到底是什么他以他作为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的角度思考了一下,却依旧不能理解自己儿子的想法,
在他看来,这到底有什么值得痛苦的呢?
不过就是有一件想要又永远得不到的东西罢了,天底下这种东西多了,
他还想要更好的工作更好的住房呢,谁不想呢?
如果可以,他还想要直升机还想有五星豪华游轮,还想要在拉斯维加斯一掷千金,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想把名字签在某个价值几亿几十亿几百亿几千亿的项目上,
谁不想呢?
于是这个问题就简单的被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概括为——过高的理想和现实的窘迫的差距。
···所以说这就是代沟,两代人之间永恒无法调解的代沟,
隔着将近二十多岁,就算是血缘相连的父子之间也无法相互理解。
自己心中已经将这件事情盲目定型为‘年轻人把理想定的太高而现实太窘迫’的朱枫,对自己儿子好奇的询问道,
“····这到底是哪里会让你困扰成这样呢?”
而并未察觉自己的努力解说是徒劳无功的朱晓雷自认为已经对父亲将矛盾解得明晰透彻,依旧那一副心事重重的表情,自顾自沉浸在自己的想法里,
“····您难道不绝望吗?”
“····啊?”
朱晓雷沮丧的将头埋在胳膊里,右手托腮,
“无论怎么努力都会回到原点,无论做了多少都不够······而每当你以为足够的时候,那件东西就会变得比之前更加困难,想要的那样东西看上去那么遥不可及,好像永远不可能得到了。”
眼见自己年近青春期的儿子陷入了沮丧之中,身为人父的朱枫深感责任重大,他深呼吸一口气,不由分说,先一把重重的拍了一下自己儿子的后背。
“在我看来,有喜欢的东西本身,就已经是一件幸运的事情了。”
“···嗯?”晓雷抬头,看向自己父亲,
“而且。”朱枫想了想,“你有没有想过,那样东西在和你玩一场很奇怪的游戏?”
“····游戏?”
“是的,游戏。”他顿了顿,补充道,“当你变强的时候,它也在变强,这说明什么?”
晓雷皱眉,
“···说明什么?”
“这当然说明对方也在注视着你啊!”
······
这当然说明对方也在注视着你啊。
朱晓雷一愣,罕见的,双瞳迷茫而疑惑的注视着自己的父亲,
“····真的吗?”
“这难道不像个电脑游戏吗?超级马里奥之类的,因为你赢过了一局,所以进入了下一个关卡····”顿了顿,朱枫补充道,“如果把那样东西想成个电脑游戏的话,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还不是结束。”
说明还没完,这个游戏还没完。
“没错,越来越高的完成数额同时还说明,还有下一关你还没有完成。但也同时说明,会有个结局在等你的。”
“把它当作一场游戏就好,你如果喜欢,如果真的还在意那样东西,那你就继续去那样做就好,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但同时也别忘了,你永远有退出这场游戏的权利,这是你身为游戏玩家的自由,任何人无权干涉你强迫你。退出这场游戏固然可以解脱了你一时的痛苦,但反过来,你却永远得不到那样东西了。这其中,孰重孰轻,你自己决定,因为我不是你,我不知道你心中哪个更重要,这是你自己的事情,你从法律上来说已经成年了,这是你自己的人生自己的思想,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我也没法替你做选择。”
罕见的,朱晓雷认真的在听自己说话,
“两种选择,要么放弃,要么继续玩,就这样。”
一则言语过后,朱枫叹了口气,深深吸了口烟,倚在栏杆上,带着笑意,斜眼看向自己的儿子,
面前的儿子低着头,撇开了视线,半晌不说话,不知在想些什么,
风卷起不远处梧桐树枯枝上的一片树叶,无意滑到阳台上,就那么轻飘飘落在朱晓雷脚边,
他低下身子,捡起那片梧桐枯树叶,看着出神,
那片枯叶比他手掌略大一点,通体枯黄,只有些靠近梗的地方叶脉仍旧嫩绿,
这是冬日将近的气息,
“如果是父亲你的话,你怎么选?”晓雷忽然抬头,略有些好奇的询问,
“····是我的话?”朱枫一愣,并没有想过话题会回到自己的头上
“如果是我的话···”他右手托腮,简单思索了下,“我会先思考一下,是哪里出了问题,再下结论。”
“能具体说说看吗?”
“譬如···你想,现在,还是你说的那个条件,一个随着你能付起的某个价格就会迅速涨价的商人,而且无论你给多少,他都会迅速把价格涨到了你难以负担的地方,那么问题来了—”朱枫顿了顿,斜眼看向自己儿子,缓缓问道,
“那商人为什么要涨价?”
“这个···”
“现在我们不想别的,只单纯的物化一下那样东西,你找个比喻,比方一下那样你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比喻?”
“就你随便找个什么东西,我们好算账,什么都行。”
“那···嗯,钻石。”
“钻石也行,那就你想要一块商店里的钻石,价格我们先定在十万块钱,很贵了,但并不是努力也买不起的价格,是吧?”
“是。”
“然后你辛辛苦苦赚到了十万,想买那块钻石,却发现那块钻石涨到了一百万,我说的没错吧。”
“····没错。”
“然后你再努力,再做了一些很乱七八糟的甚至你眼中抛弃伦理道德的事情拿到了这一百万,却发现商家把那块你想要的钻石定在了一千万,对吧。”
“····对。”
“然后我们再继续努力努力,不管做了什么贪赃枉法恶毒的什么什么事情,我们把这一千万弄到手了,但现在发现,商家将那块钻石定为了一亿····然后你就开始怀疑自己,进而我们就卡死在这里了,对吧?”
“····对。”
“那么问题来了。”朱枫顿了顿,看向自己的儿子,认真的问道,“那么,那块钻石真的价值一亿吗?”
儿子犹豫了一下,,
“·····应当·····是不价值的。”
哪个傻子会想用一亿去买块一块钻石呢?
“可你明明知道不价值,你却还想要·····并且你并没有对商家这个价格本身提出质疑,反而是越发怀疑起了自己的能力······那就说明你对商家本身的定下的规则价格并没有异议·······全天下恐怕没有哪个傻子会在一颗钻石价值一亿的情况下还会不放弃,那些有几百亿几千亿家产的人自然知道它不值只是块破石头,那些就算想要的看到了高达一亿的价格也会望洋生叹自行散去,但你却还想要·,还想要继续玩这个游戏····那就说明在你的眼睛里,它的价格要远远高出一亿······”
“那么问题又来了,那你之前如此渴望得到那块石头,却认为自己只需要按照商家提供的价格花十万块钱就能搞到手的时候·······你那个时候在想什么?”
朱晓雷不答,
“第一次涨价,涨到的价格是一百万,第二涨价,涨到的价格是一千万,第三次涨价直接涨到了一亿······就这都没能让你选择放弃,你为得到那块钻石你做了许多不应当做的甚至可以说违反道德常规甚至违背了法律的事情···甚至你抛妻弃子·····那么多那么多的事情,就这样,你疯狂的仍旧想要得到那块钻石····”
“·······”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朱枫顿了顿,用嘲讽的表情看向自己儿子,“那块钻石的真实价格并不是价值十万,也不是价值百万,也不是价值千万····若按你心中的标准来算。·”
“你心中那块钻石的真实价格,恐怕上千亿不止。”
“·······”
朱晓雷并不回答,至少咬唇,微微的握紧了双拳
“只有到达那个位置,只有得到的远超出回报,你才会想收手····而你害怕的并不是那高达一亿的价格,而是开始害怕你自己开始不像你自己,但就算这样你还是不打算收手,你的欲望并没有因为得到那些富足的家产而快乐,正相反,你为了你如果积攒到了一亿还是买不起那块钻石而恼恨而迷茫·····”
“爸您到底想说什么?!”
罕见的,朱晓雷开始恼火起来,甚至提高了声调,
“没什么。”朱枫摊手,“你喜欢,那你就继续去做啊。”
“········”朱晓雷噎住,
“这是你的人生,想要如何度过那当然是你的事情,也是你生而为人任何人不能干涉的自由,如果你确定那就是你穷其一生也想要得到想要追寻的东西,那么那也是很快乐的事情,至少你完成了你的人生意义。而现实世界里,大多数人活在混沌的迷茫之中,别说自己想要得到什么了,他们连自己是否真正的活着都毫无实感也毫无感觉,如果那是你确定要穷其一生去奋斗也要得到的事业,那么这些付出就算看上去愚蠢,看上去不值当,也和他人无关·······”
“·········”
“只要你确定你要得到它,那么就算痛苦迷茫与绝望,也是得到它的漫长旅途中的一环,不是吗?”
短暂停了两秒之后,朱枫见说的差不多了,天色也已经很晚,便笑道,
“光是我一个人扯了这么多,不知不觉天色都这么晚了,不睡吗?明天早上不是还要回学校吗?”
朱晓雷也一愣,看向客厅里的挂钟,着实显示时间不早了,“·····嗯。”
“那就早点睡吧。”朱枫打了个哈欠,着实有些困倦了,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却被晓雷叫住了,
“·····爸!”
他一愣,回头,笑道,
“怎么了?”
“······真的可以····继续走下去吗?”
或许是朱枫的错觉,他莫名觉得儿子问的这个问题态度很是小心翼翼,
这股小心翼翼不仅莫名其妙,还微妙的让他这个做父亲的有些不舒服,
“当然可以啊,只要你想,你可以走到任何你想停下的位置,这是你的自由,同理,如果你还想继续往前走,你当然可以继续往前走,任何人都阻止不了你。”
顿了顿,他想了想,补充道,
“只是别把你的情绪代入到那颗钻石上了,那是你的欢喜,那是你的人生,是你自己选的走上了那条路,是你自己选择的要做那些违反常理违反社会法则甚至违反道德伦理违反法律法规的事情的,这和那颗钻石没有半点关系,别把你的人生搞的一团糟的问题都加在你想要那颗钻石为了钻石你才如何如何做了什么什么错事上,,说什么为了那颗钻石你才妻离子散才背叛朋友才做了那些良心上过不去的错事······这样那颗钻石只是被你当作了自己的想做那些坏事的借口而已。”
“·········”
“····如果你真的喜欢他,就别让他变得可怜可笑又可悲,知道了吗?”
“··········”
“真的知道了吗?”
“·····知道了。”
“声音太小了,”
他走近,强行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后背上,
“····知道了!”
逼迫自己的儿子强行屈服在自己所说的一系列胡言乱语又意义不明的鸡汤之下后,朱枫满意的迈步离开了阳台,打了个哈欠,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了。
躺在床上,他吃下侄子早就准备好的感冒药,咽下凉白开水,沉浸在自己真是一个好父亲的得意里,
这思想工作做的,多到位,多认真,
整理整理都能出书立传了。
对了刚刚自己都说了些什么来着?
钻石···升价····商人······
对了,草,
他忽而清醒过来,一个鲤鱼打挺从被子里钻出来,一身冷汗,清醒过来,无奈扶额。
····自己不是去问晓雷那孩子为什么讨厌侄子吗?
来来回回怎么扯了那么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又是钻石又是商人又是莫名其妙的哲学问题,自己居然把自己莫名其妙被那孩子绕进去,在那个莫名其妙的问题里饶来绕去,先先后后扯哲学问题扯了半天,转而把自己之前准备好想要的问题居然就那么忘干净了,
什么商人什么钻石什么一亿什么抛妻弃子······
这堆前提和朱晓雷讨厌朱火有个屁的关系???
这不简直意义不明吗?
他一个起身,迅速迈步,准备重新从房间里出来转向阳台看看儿子是否还在那,却发现儿子放在客厅的行李已经消失了。
他一愣,心中忽而觉得哪里不对,转而又走去晓雷房间,也没敲门,直接拧动门把,
结果发现门是开着的,
“晓雷····?”
房间里一切照旧,整洁又干净,
只是里面却并没有那孩子的身影。
他心下明白过来,扶额,无奈,
那孩子,一声不吭的,回学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