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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八章 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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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
父子两人对视,
气氛从未如此尴尬,
“···你抽烟?”
朱枫仍旧难以置信,自己心爱的儿子,居然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自己都不知道。
做贼心虚掩饰一般,那孩子挠了挠头发,有意撇开了目光,并不直视自己父亲。
“···嗯。”
令人尴尬的平静,
朱枫想说点什么,诸如严肃的教训痛骂几句之类的台词,但不知怎么,就是说不出来,
他只得叹了口气,走进阳台,侧身倚在栏杆上,皱着眉头问那孩子,
“多长时间了?”
这个时候倒是有应有答,
“···不久,也就这两个月。”
朱枫无奈,皱眉,用手揉了揉自己鼻梁,刻意让自己保持清醒
“你还是学生,抽这个不好。”
晓雷则抿了抿唇,
“···我十九岁了。”
朱枫一愣,
是啊,
恍然,
晓雷居然都十九岁了。
时间竟然过得这么快,伸手一下,忽地一下,十几年就消失不见了。
十九年了,哈哈,居然十九年了。
一眨眼睛居然都十九年了,
真奇怪,明明十九年,听起来那么漫长的,没想到居然过的这么快。
晓雷居然都十九岁了,哈哈,晓雷居然都十九岁了??
搞笑好呢,还是讽刺好呢?
他无端心情愉悦又难以言说的难过起来,却也并不知晓自己的这股无端又乱七八糟地情绪从何而来,只是忽而的想笑。
十九年,十九年了居然都。
哈哈,
哈哈哈,
真搞笑,居然都十九年了,
可笑,可笑极了,
不是吗?
没有顾忌自己的儿子的惊讶的眼神与莫名其妙,朱枫无端自顾自地笑了一会儿,
谁也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笑过完毕,朱枫忽然笑着问那孩子,
“你还记得你的母亲长什么样吗?”
没有想到自己的父亲会问这个问题,晓雷一愣,抿唇,眼睑低垂,
“记得。”
————————————
近冬的夜晚的空气变得很凉,徐徐的微风刮过,
神清气爽,又冷嗖嗖的,
父子之间陷入了沉默之中,彼此维持着这个姿势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半晌,朱枫忽然释然,问道,
“还有吗?”
“嗯?”晓雷一愣,
“烟,还有吗?”
“···有。”
晓雷不太好意思的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想了想,从里面抽出一根递给了父亲,
父亲也并不客气,接过香烟便直问,
“火呢?”
晓雷犹豫了几秒,还是从另一边裤袋里拿出打火机来,摁下开关,伸手给父亲点上。
朱枫深吸了一口烟,转而将目光继续看向阳台外的街景。
此刻已经天色傍晚,家家户户都灯火通明,一盏盏窗灯在昏暗的如墨的夜色之中亮起,
像灯笼,又像是萤火虫,星星点点点缀起来,很是好看,
晓雷犹豫了几秒,还是问道,
“···你不指责我吗?”
这次反倒是朱枫愣了,他笑道,“···我为什么要指责你?”
“就····抽烟什么的。”
“我能骂你一次,能骂你两次,我能骂你多少次?说得好像我不抽一样,外加,”,朱枫摊手,一脸无所谓,“再说烟盒上都写了吸烟有害健康,你和我都是明知故犯的人,何必在这里装什么好孩子。”
想了想,他又鼓励一般拍向晓雷的肩,
“真是成长了啊。”
该说什么,脑子好的人就是不可思议,连抽烟都不用人教,都无师自通,估计用不了多久开始喝酒的时候也会不会逊色到哪里去,
虽然仍旧有些抵触情绪,他却不得不承认,眼前的孩子已经十九岁了。
是啊,这孩子都十九岁了,
从法定意义上,这孩子已经成年了,自己的抚养任务已经可以说基本完成了。
再过几年大学毕业,自己之前在小雅墓前立下的誓言的任务之一就算完成了。
面对自己父亲的听之任之的放养反应,朱晓雷皱着眉头,仍旧有些不解,却也没多做纠缠,只是回过头来,继续看着窗外的街景。
父子俩维持着这个姿势,半晌,朱枫忽然想到了自己前来的目的,
他犹豫了几秒,饶是知道话题起的突兀,还是选择突兀的突进了,
“你为什么讨厌他?”
晓雷一愣,没反应过来,疑惑的回头看向自己的父亲,
“什么?”
“你哥。”
顿了顿,他疑惑的补充了一句,“我记得你们两个小时候关系挺好的啊。”
这两个孩子的关系怎么会尴尬到这种地步?
他记得之前晓雷高考失利精神崩溃,还是那孩子天天给他端茶送饭任劳任怨劝说他鼓起勇气重新复读的,
怎么关系并没有因为那件事丝毫缓和,自己这个儿子忽然就跟忘恩负义的大尾巴狼一样,厌恶的情绪再不掩饰,相反愈演愈烈了起来。
晓雷皱眉,歪头,
“····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
“好奇嘛,说说看,他是做了什么让你讨厌的事情吗?”朱枫着实有些好奇,
晓雷犹豫了一下,皱眉,
“你真想听?”
“说嘛,有什么不可以说的呢?”
凡事说出来才有解决的余地好的可能。
作为一个市场拼杀多年的商人,朱枫再清楚不过,
问题只要提出来,就解决了一半。
而且更何况,这是家人啊,
是朝夕相处了十几年的家人啊,
家人是什么?
家人就是你在外面拼杀了一天,回来可以对他们好好撒娇抱怨进而彻底放松自己的地方。
他就想不通了,有什么不能坐下来好好商议解决的呢?
在外面应付别人工作之类的已经够累了,何必要把好端端一个家整成也喘息不得的修罗场呢?
晓雷却忽而双手扶着栏杆看向阳台外出神,
几秒后,那孩子选择把头埋在胳膊里,转而把脸遮了起来,
朱枫有些吃不准这孩子到底在想什么,却仍旧选择耐心的等待回答。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那孩子终于闷声,
也不知是不是朱枫的错觉,那声音听起来十分沮丧,
“····爸你有无论如何都赢不了的时候吗?”
“····哎?”
朱枫一愣,
这个问题怎么那么像晓辰??
却又总感觉和晓辰的那个问题微妙的哪里不一样。
“明明感觉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就可以超过的人,却每每,每次每次都把你甩在后面。”
晓雷自嘲自我厌恶的目光空然不知看向什么地方,
“···好像自己全部的努力都可以被轻而易举的否定,拼命努力只是为了不被那个人甩在后面·····。”
他抬头,将头从胳膊肘里抬起,看向自己父亲,
“父亲您有过这种感觉吗?”
可能是他的错觉,
那目光里的充斥着难以言喻的痛苦与无助和迷茫,
“···具体说说?”
朱枫并不是很能理解,只得试探的要求更详细的解释。
“····举个例子。”朱晓雷叹了口气,强迫自己耐下性子来给父亲解释,“这么说吧,我用最最简单的例子说明,”
“现在,在你面前有一件你非常喜欢但非常昂贵的东西,什么东西都无所谓,皮鞋,手表,珍珠,或者只是件衣服,是什么根本无所谓,重要的是,你有件非常想要但是十分昂贵的东西,这件东西就在你身边,明明触手可及一样,你每天早上醒来就会在对面的商店窗口看到它,却又因为价格的昂贵,而显得这件东西那么遥不可及。”
“·····你非常想要得到它,为了得到它你辛勤的工作,十分努力,什么都做,终于在几年后赚得了认为买下这件东西的足够价格的金钱。”他顿了顿,用自嘲的语气咧开嘴笑道,
“结果发现,那件东西涨价了。”
朱枫一愣,
“不只是涨价,那件东西的价格翻了当时之前价格的一倍还要多。”
朱晓雷顿了顿,再次强行扯开一个笑容来,故作幽默,
“您如果身处这种境地,您什么感觉?”
“····那当然会极度失落,一定会很难过。”朱枫下意识的回答道,他皱眉,“但就算这样,已经努力过一次了,再继续努力一下不就是了吗?”
“谁说不是呢?”朱晓雷歪头,表情却并没有丝毫缓解的模样,事实上反而变得更加难看,那眼底的阴霾显得更加浑浊不堪,
“···于是您发起了第二次冲锋,您开始了第二次的攒钱,您继续拼命努力,继续想拼命赚到钱好早日买到那样东西·····而一旦有个具体的数额与梦想,就代表总有攒够钱的一天,于是为了攒到那个数额,为此您辛勤的什么都做了,其中甚至包括了一些违反道德和社会伦理的事情····但无论如何,计划里的那笔巨大的数额的钱是搞到了,”晓雷自嘲的勾起了唇角,沮丧而恶意的轻笑,
“然后您发现,那样东西又涨价了。”
“······啊?”
“是的,又涨价了。”顿了顿,朱晓雷目光绝望而茫然的盯着前方,对自己父亲一字一顿的补充道,“而且一口气那样东西的价格上涨到了原本的十倍。”
“······额”
朱枫想说点什么,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您怨,您恨,但您还放不下那样东西,您开始诅咒,开始嫉妒那些能买得起这样东西的人,开始自轻自贱怀疑是自己努力出了问题,怀疑是不是自己天生就不配得到那样东西,您开始怀疑所有人都在取笑您,取笑您买不起那样东西,于是一边愤怒一边恼火气愤,既气愤商家的贪得无厌,又气愤自己的懦弱无能······”
“然而这还没结束,您是个不服输的人,而且这样东西确实是您的心自所爱,否则就不会为了这样东西一次两次的这样大费周章了···”
“····于是这次您再次选择了不服输,您再次开始积累财富,比之前努力数倍,再次开始积攒财富,为了积累到能买下那样东西的足够的巨额财富您甚至做了一些可以称得上是违法乱纪为人不齿的事情,您变得不像是原本的您自己,您开始众叛亲离,原本的和睦柔顺的妻子开始对这样的您感到陌生进而离开了您,您所认为的原本的真正可以肝胆相照的朋友逐渐不再联系,转而围绕在您身边的全是一群同样想赚取巨额财富的吸血鬼,他们不止想和您一起赚取财富,更想伺机取得您的财富···而您与他们是一丘之貉,您也心怀鬼胎想要伺机将他们的财富全部掠夺····”
“·····于是,再次的,您再次积攒到了自认为足够的财富,虽然您身边并没有可以称之为朋友的存在,他们要么被您利用要么在利用您,而且您早已妻离子散,但唯一可以称之为幸运的是你积攒到了足够买到那样东西的天文数额,您自认为终于有机会买得到那样您一直心心念念的东西了····而痛苦之神并没有在此停下脚步。”顿了顿,
朱晓雷裂开个绝望而痛苦的笑容来,缓缓的说道。
“那样东西又涨价了。”
将近冬日的微风徐徐的刮,带着些寒夜的冰凉,
空气中中断着诡异的沉默,只有朱枫手上的烟的火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
朱枫再不答,
“这样,我说的够清楚了吗?”
每当你以为你努力的足够的时候,现实就会狠狠地在你脸上甩一巴掌,
胡萝卜加大棒,从古至今屡试不爽的真理,
被用绳子牵着的蠢驴,被眼前一晃一晃的胡萝卜所诱惑,不断的在石磨盘上原地转圈。
越是期待,越是渴望,越是想要,
越是达不到。
因为沟壑难填的欲望而被命运之神困在轮盘上无法脱身的人。
朱晓雷平静的注视着自己的父亲,然后唇角绝望的裂开了一个惨淡的笑容,补充道,
“····这还不是最绝望的。”
顿了顿,那孩子补充道,
“最绝望的是,就算经历了这么多好像被玩弄了被取笑了,几乎被毁了人生的一切,您走到这里,照理来说应当醒悟过来,拿着积攒下的大笔金钱好好享受人生,再修复一下与妻子与孩子和朋友的关系,闲云野鹤去旅旅游买买别的,甚至去赌场去把钱都花在脱衣舞女和豪车钻石房地产任何一件事上,都比徒劳的耗在一个不可能实现的幻梦里强,但您扪心自问之后,绝望的发现,”
“都到这个时候了,您居然从内心深处还在渴望想得到那件东西。”
那孩子站在那里,自嘲道,
“····天底下没有比这更让人难过更让人恼恨更让人厌恶的了。”
越喜欢,越想要,
于是越努力,越无所得,
越无所得,于是越恼恨,越厌恶,
既恼恨把价格越抬越高的商家,也恼恨自己为何拼尽全力也达不到那个数额,更恼恨那样东西为何会那么贵那么高不可攀,
最绝望的是,
一边厌恶,一边却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朝着那方面飞过去。
于是越努力,越对没有成果的自己厌恶,越努力越对还心存幻想的怀抱着得到那样东西的自己厌恶,
越喜欢,越想要,
越为了得到而努力,越得不到,
越得不到,越讨厌,
既讨厌为了那样东西如此辛苦却毫无成果的自己看上去简直像个傻子,也讨厌那样把自己折磨至此的那样东西,如同一个高高在上一言不发的虐待狂。
但就算讨厌,就算厌恶,始终无法从心底摆脱掉那样东西,
还是控制不住的想要,
越得不到,越厌恶,越想要。
精神病人一般的可笑的循环,
“于是事情可笑的变成了,只要你还活着一天,你就越发无法控制不住自己陷入这个轮回里去。”
朱晓雷双目茫然而绝望的看向自己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