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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

  •   【在第三天夜晚,实在难抗疲惫,守在床边睡着了。
      等我醒来时病床上的耿旭东不见了,跌跌撞撞的冲出走廊询问值班护士,告诉我并没有注意到。不忍心打扰伯父,只能向辉子求救,分头寻找,差不多翻遍了整个医院的角落,最后在顶楼太平间走廊的座椅上找到他。
      我抑制住自己迫切追问他的冲动,走过去倚身坐在他一旁。
      “怕被打扰?”
      “提前感受一下,躺在里面还挺凄凉的”他说。
      我方才意识到他大概刚刚从太平间里走出来。愧疚顿时涌上心头,咒骂自己为什么要打盹?为什么没能守住他?放任他一个人做这些不着边际的蠢事儿。
      那到底是怎样一种感觉?阴冷的太平间,死一样的寂静,周围是一堆蒙着白布的遗体,幻想着自己几天后也会和他们一样,将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感受不到任何气息,父亲的蒙羞、朋友的悼念和那些还未完成的遗愿将成为他留在这世上最大的遗憾,以后就算这个世界再吵再闹都将和自己无关。
      “你为什么偏要这样折磨自己?”
      “这怎么能叫折磨?我就是突然觉得自己能使上劲了,所以出来走走,谁知道……就走这来了,也是巧,索性进去瞧瞧,感受一下,早晚都要来的嘛”
      “别他妈装了”我拉起他,莫名的发火,其实也不是没有缘由,我看不惯他虚伪装酷的样子,更何况装的那么假。
      “现在跟我回去”我再次吼他。
      他甩开我“你先回去吧,我自己再清净会儿”
      “耿旭东,放过我们吧?”我站起来,摊开双手祈求他。
      他仰起头,靠在墙壁上,望着走廊顶棚,先是苦笑,笑着笑着便抽噎起来,像是丢了魂“林坤啊,我不想死,我不想就这样被抛弃,我他妈才37岁,人生一半都没走上,我还想着病好了去西藏看我儿子呢,可我没机会了……”
      空旷的走廊,回荡着他撕心裂肺的哭嚎声,震荡我的灵魂,撕裂我的心脏,令我窒息,令我荒乱。
      我下意识的抱住他,把他拥进我的怀抱里,忍着哭腔告诉他“我们都会给你托底的”
      那应该是我此生经历过的最绝望的一刻,比他停止呼吸的那一刻更让我难以承受。我就像被吊在了房梁顶,周遭是死一样的寂静,我找不到任何可以支撑的点,无法呼喊,无法求救。

      不过我还是很想感谢这场小风波。
      它给了我一个重新面对他的理由,不再刻意逃避,也没了刚开始的抗拒,我终于可以时时刻刻留在他身边,一秒钟都不想浪费。
      也许是我照顾的足够周到,又也许这两天新换的药物见了效,耿旭东的身体状况与前几日相比明显好转,就算不挂着吸氧机也能和我闲聊上两个小时。只是那时候我并没有意识到那便是老人们常说的“回光返照”。
      有天早上,他突然央求我带他去楼下散步,经得医生同意,推着轮椅带他下楼。
      他强烈反对,偏要下来自己走,但这一次没能拗得过我,乖乖妥协。
      “看来那天在山上我说错了,推着轮椅带着你这个糟老头散步的感觉也还不错”我打趣说道。
      “那天是我的错,我不应该那样对你”
      “你该不会以为我提起这事儿是为了和你计较谁对谁错吧?”
      “当然不会”
      “感觉怎么样?”
      “还不错!你要是真愿意推着我到60岁,我也不会拒绝”
      “我说的是你身体,医生说了,最多十分钟”
      “管他呢,我的身体我说的算,我就是想和你多清净一会儿”
      “好,那你说什么时候回去咱就什么时候回去”
      “林坤,谢谢你”他突然说。
      我顿了一下“你要是打算再继续说下去我现在就送你回去”
      “让我说完,我怕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可以先听听看,要谢我什么?”
      “谢谢为我做了这么多,如果换做是我,我一定做不到。其实我这个人挺混蛋的,又虚伪又自私,还是个大骗子,有时候我就想你这么好一个人怎么就让我给遇见了呢?”
      “还不因为老天爷向着你!”
      “林坤,说重来有点不现实,如果真的有下辈子,我希望你能做我女儿,我会把我所有的爱都给你”
      “下辈子就算了吧,我已经满足了。不说这个了,我之前给你寄的小说看了吗?”
      “看了,一宿就看完了!我很喜欢三种结局的设定,每一种都有它存在的意义,好比我们,无论过程怎样,最后都算是有了结果。最大的差别无非是你坚信哪个,如果让我选择,我会选最好的那一个。”
      我很庆幸,他能这样想。
      也很庆幸,他读懂了我。

      四天后,耿旭东在睡梦中毫无征兆的离开了我们的世界。
      我自私的多陪了他一会儿,直勾勾的盯着他消瘦的脸颊,握着他的手,在痴笑和抽泣中反复交替,在回忆和现实里寻找出口,余温在我的掌心里留存了好久。
      没有想象中的撕心裂肺,但是离开突然就这样冒出来,还是会有一种茫然和无措。就像我的世界突然关起了一扇窗,我站在那片原本可以透过光的地方回头看时,发现他已经不再身旁。接下来的路我会走,只要我愿意,那扇窗也能重新推开,我只不过还想多停留一会儿,贪恋一下我最后的那点期待。

      三天后,葬礼如期举行,只邀请了少数亲属以及我和辉子两个挚友。那几天,我的世界也跟着葬礼的主色调变成了黑白。沉重而又压抑,但都不足以爆发。
      直到葬礼结束后的那天晚上辉子交给了我一封信。
      他告诉我这是耿旭东早在我来成都前就已经写好的,并要求他等自己安安静静的离开后在交给我。
      我没有急于打开,因为我想当面和他对峙。我不甘心,有什么话不能当面告诉我?偏要玩一出如此无聊又煽情的戏码。
      所以第二天一大早我便来到他的墓碑前,带着质疑和不满撕开信封。

      那封信上这样写道:
      “林坤,原谅我的不安分,人都离开了,还来打扰你。有些话如果面对面,我想一辈子都不会说出口,果真如此,它应验了。
      其实我一直都想问你:你恨我吗?把你引进这个圈子,把你的人生搅得天翻地覆,然后又不负责任的丢下你,自己落荒而逃。就算你不承认也一定多多少少会带着一些恨吧?请允许我将你的这一点点恨当成你最后对我的那一丝热切的爱吧。从07年至今,我都没有跟你提过一个“爱”字,总觉得难于开口,但现在我想跟你说一声“我,爱你。”爱到让我发疯、爱到让我心碎,就像是着了魔。每当夜深人静,回顾过往,你的呼吸、你的心跳、你的眼神,有关你的一切都好像是在刚才发生。我原本不是一个念旧的人,但偏偏你是个意外,我多么想撇下这个意外,全当我们从未遇见。我用过很多方法,到最后我发现根本没有什么东西能让我把你忘掉,我亲手把你拧成了我生命的死结,解不开,也逃不掉,人都带着刺,我越是想把刺放下,扎的便越厉害,所以我认输了。尽管如此,哪怕是自欺欺人,我也想告诉你,你不是我生命中错误的那一个,我多么希望,你也是如此。
      我一直都没有跟你提起过妻子和孩子,因为心存愧疚。如果没有记错,妻子应该比你大两岁,儿子今年应该八岁半,从西藏离开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她们,以至于让我根本不敢确定我到底是在离开前还是离开后患上艾滋。对不起,我又欺骗了你,这才是我写这封信的真正目的,我乞求你可以为了我找到她们,确认她们是否染病、是否平安。我没能找到她们,就算找了也不敢面对。你眼前的那些都是假的,我一点都不高尚、一点都不得体,我虚伪、我懦弱,我是小人、是混蛋、是人渣,所以千万不要来怀念我,因为不值得。”

      收起那封信时,整张信都已经被眼泪浸湿,世界顿时变得天晕地转。
      那一刻,我才明白,有些故事,是真的不会有结局的,好比如我们。
      我恨、我悔、我懊恼、我愤怒,我对着他的墓碑大喊“明明是你的祸根,凭什么要让我替你去铲平?凭什么?你特么告诉我”
      没有回响、没有结果、没有答案,有的只是他墓碑上的那张凝视我的黑白照片,他笑的是那么诡异,就像蒙娜丽莎的微笑,我解不开这谜题。
      “耿旭东,你失约了你知道吗?说好的六十岁呢?”我卑微的最后一次质问他。

      当晚,辉子来找到我。
      他问我“看过信了吧?”
      我点头。
      “现在终于知道我为什么说他是个混蛋吧?到处闯祸,不留余地。他也给我留下一封信,也告诉我等他离开后在打开,我可忍不住,结果,一大摊子后事让我处理,也不知道哪来的那些自信,就一定认为我们会帮他收拾烂摊子一样”
      “我明明不欠他的,可他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我们都明白的太晚了”
      “我以为我终归逃得掉,可现在看来,注定被他折磨一生了”
      “你恨他吗?”
      “我恨不得现在就把他从坟墓里扒出来,好好问问他,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每个真心待他的人最后都闹个不得安分的下场,还真够混蛋的”他苦笑“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我也想知道怎么办,可他妈的没人告诉我答案,我不知道再这样下去还有没有意义”
      “不管怎样你都要知道,你们互不相欠,我和他也一样,之所以还想挽回点什么,都不过是为了宽恕自己罢了”

      我算是理解了辉子最后说的那句话的意义。做,不过是为了图个心安。不做,很有可能会因此内疚一辈子。
      耿旭东这一招,真的太狠、太妙,一封死无对证的信件,便让我进退两难。

      我以为我寻到了这个答案,但后来从成都飞回北京的路上,我又一次产生了质疑:真的只是为了宽恕自己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
      因为我必须得承认,我还想、也愿意再为他做点什么,我永远都不可能因为他人生中的这些污点便撇开他过去带给我的那些美好,更何况,我并没有那么在意。
      是他让我的世界变得明亮,就算后来几次黯淡无光,甚至让我以为再也看不到希望,但这不过是我人生中有关他的那场体验我没能跨过去,所以多了这些无可奈何,这就是我的人生,我该有的人生,也只有他才能填满的人生。

      回到北京后,我便根据耿旭东在信中给我留下的地址信息托朋友在西藏打探。不过,朋友传来的消息是早在两年前她们就以搬离了原住址。虽然遗憾,但至少可以证明耿旭东没有骗我,或许他真的找不到。
      于是只能通过更多的朋友关系在不同的渠道分别展开寻找。没想到,这条路一走便是三年。
      三年中,我经常会和耿旭东在梦里重逢,我的大脑似乎屏蔽了所有关于我们后半段的恼人记忆,一直都停留在西藏的那场分别之前。也许,我自始至终都不肯承认他已经离开的事实。
      但令我费解又苦恼的是,我还是会抽时间去成都走一走,慰问一下伯父,见一见辉子,在到我们的“断背山”停留一晚。即使尽力克制,临走前,还是会去往他的墓地,谈一谈近况,说一说心里话。有时什么都不会做,就呆呆的坐在那儿大半天,往往错过原订好的班机。
      一年半后,妻子还是选择和我协议离婚。她失望至极的和我说“我原以为带着自我牺牲的精神就可以拯救你,但最后我也跟着陷了进去,果然啊,妄想改变男人是一件多么愚蠢至极的事儿”
      我没做挽留。对于一个已经失格的丈夫和父亲而言根本不配说挽留。我也做不到再继续让她们跟我一起在这无底的深渊里受尽折磨。
      这并不是最坏的结果,于我们而言都是一种解脱。
      其实我明白,还有一种更好的方法,那便是切掉暗流的源头:放弃寻找、放下耿旭东。
      我扪心自问:真的能做到吗?我得到了两个答案:做不到和不想做。
      就好像圆谎成了习惯,到最后已经没法回头了。

      八个月后,伯父离世。没能赶上葬礼,因为辉子告诉我这个消息时已经是两个星期后。
      寻找耿旭东妻儿的动力似乎也跟着伯父的离世而消失殆尽。我再一次陷入自我怀疑:难道我这一辈子都要和耿旭东纠缠不休吗?
      我真的尽力了,为了他,我已经变得一无所有,就连最后的那点“我还想为你做点什么”的执念似乎也已经耗光了。一闭上眼,只剩下那条永无止尽的、吞噬周遭一切的黑暗大河,我好想大喊一声“求求你放过我吧!”
      可是我浮不到水面,甚至沉不到河底,只能在那最湍急的漩涡中心里垂死挣扎。

      我大概已经算不清到底收到多少让我喜出望外的消息,但最后,毫无疑问,欣喜都会落空。以至于半个月前再次收到找到她们的消息时,我都已经不抱任何希望。再三确认,终于可以肯定消息的属实,她们在三个月前辗转来到拉萨曲水的桃花村。

      我原以为我会奋不顾身的前往,去兑现承诺,可是,我怕了,怕她会带着恨,怕会看到她的伤心欲绝,怕会听到令我窒息、从此对未来生活失去渴望的消息,怕我会因此从这场虚虚实实的幻梦中悄然醒来。
      然而,我清楚的明白比起这些我更怕的是耿旭东的遗憾会永驻。
      我原本无需对任何人负责,但我偏偏愧疚于自己的灵魂。
      所以我必须要放下一切,前往属于我们的目的地——拉萨。
      去完成他交给我的使命。
      去赎罪、去化解、去让这一切都画上句点。

      租了一辆越野车,简单打包行李,便从北京出发。3600公里,背着承诺,一路向西。选择自驾,是希望我能够从最后这场梦中慢点醒来,希望本次前行的意义不再是我想象中那样沉重,希望很多年后再想起他时,我的世界只有初升没有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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