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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

  •   天黑前彻底行入藏地,当初和耿旭东在金沙江大桥梳理情绪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只可惜,记忆里的悠长在现实里总是很短暂,即使我铭记一辈子,那依然只是一瞬。
      和他在西藏分别以后,我就曾暗自起誓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地方。这也是我一直以来逃避完成使命的原因之一。
      当晚在进入然乌湖时我好像看到了耿旭东的灵魂,他引领我向前,我们之间没办法讲话,但是用彼此的眼神就能读懂一切,他笑的很陶醉。后来我跟着他的灵魂来到了鲁朗小镇,看到旅人们和当地村民正围着篝火欢舞,我们兴致勃勃的加入,置身于火光和鼓点的幻境,伴随着青稞酒的迷醉肆意欢舞。
      突然间,我开始不敢确定那究竟他的灵魂,还是十年前的我们?
      在这几年中我不止一次产生这样的幻想,幻想他还在,幻想我们从未分开。我明明知道这幻想的存在毫无意义,可是他的名字和有关于他的记忆早已深入骨髓。人这一生会忘掉很多东西,却偏偏忘不掉你最想要忘却的。这是一个难缠而又致命的问题,我用了三年的时间,都没有得到一个答案。
      然而那天晚上,这个问题好像突然有了答案。
      我在梦里重新遇见了耿旭东,他告诉我说这一切都不过是一场考验,我们最终的目的不是得到一个结果,而是享受这个过程的喜怒哀乐,这样才能证明我们真的存在过。
      第二天清晨,当我再一次回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情时,我忽然发现,爱和恨都开始渐行渐远。很奇怪,我在莫名其妙的接受这一切。
      在那条通往黎明曙光的川藏线上,使命,脱掉了厚重的仪式感,救赎的意义乘风而来,兜兜转转,也终于发现,我要寻找的并不是终点,而是心墙。

      到达目的时,正值三月,越过横断山脉干热的山谷和荒凉的山脊,走进桃花村,我被那漫天的花海惊住了,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感受到这种烂漫和纯粹了。
      我按照地址向小路深处走去,在一家种有一颗粗壮而又古老的桃树门口停下,树木并不高大,根系错综缠绕,粗糙的巨枝上开满桃花,我拿出朋友发来的照片仔细对比,确认便是此地。
      绕过巨大的桃花树,忐忑的走进院子,一个穿着藏服、赤着脚,用布盘着秀发的女人正坐在房屋门口在石钵盂里捣辣椒。
      她闻声抬起头,迟疑了一下,问“您找哪位?”
      “春雨?”我停下脚步。
      “你是……林坤?”
      刹那间的费解,疑惑她怎知我姓名?但转念一想,多年以前,她也曾和耿旭东生活在一起,偶然间提及我也算是正常。
      “嗯”我回答。
      “你来作甚?”
      “我觉得我们应该谈谈”
      “如果是为了他,那就请回吧,我不想听到有关他的任何消息”
      “他去世了”
      她僵住了,眼神闪躲了一下。
      “三年前,三年前他就走了”我继续说。
      她冷笑“你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顺便让我想起他以前做过的那些丑事”
      “他一直都在忏悔,直到离开前都没能迈过这道坎”
      “和我无关。你走吧,一会儿孩子放学到家了,我不想让他看见你”
      “那我明天过来找你”
      “别白费力气了,从哪来就回哪去吧!走的人是他,不是你也不是我”
      我完全没有做好面对她的准备,根本无法继续辩解。或许我正在做一件愚蠢至极的事:那便是揭开她的伤疤,让伤口重新感染。
      所以我逃了。

      转身逃走那一瞬间我忽然发现,仅是兑现承诺,已经不足以让自己就此放下。难道确认她们是否染病后,我便能安然无恙的回归平静的生活吗?很显然,我做不到。
      除了耿旭东丢给我的狗屁使命,我还必须要尽其所能化解这一切,让她放下心中的那些恨,让她们母子脱离原本的苦难生活,重新开始。
      只有这样,耿旭东的人生才能算是完整。
      而我,才敢正式宣告这场战役的结束。

      所以我决定打一场持久战,我已经在这件事上熬了三年,根本不介意接下来的三天、三个月,抑或再来个三年。于是临近找到一家农家院住下,准备第二天再去试探。
      晚间,远程处理一些公事后,出来透气,顺便思索一下明天用什么方法替耿旭东辩解时才不至于让她那么抗拒。
      然而刚走出大门,便和春雨迎面而撞,她慌慌张张的转身,落荒而逃。
      “别逃了”我猜她在这儿已经逗留了好久“总该有个了断的”
      她顿住了,背靠着月光,捂起脸,开始颤抖。
      我走近她,想要搀扶,但抬起的手又放下了“你这是在和自己过不去,我知道放下心中的恨比忘掉一个人更难,可你总不能背着包袱过一辈子”
      哽咽的她突然笑了,笑容里有妥协,还有那一闪而过的坦荡“我恨过他,却也只能是恨过,就像我曾期待他回来,但也只能是期待”
      “所以你放下了?”我疑惑。
      “要不然呢?我还能怎么办?”
      “你别骗我?如果你真的放下了,那这么多年为什么还到处东躲西藏?”
      “你还想怎样?”
      “不是我想怎样,是你,你得走出来。他死了,他已经死了,可我们还得活着”
      “难道我不想吗?”她盯着我,眼神像是要把我杀掉“难道让我承认他的背叛和无情还有那档子见不得的人丑事儿,每天晚上伴着我的那些恐惧和担忧就能消失吗?”
      我躲开了她的眼神,又一次想要退缩了。
      我突然意识到耿旭东信中所说的“离开西藏后再也没见过她们”远不是不辞而别那么简单,他一定隐藏了许多重要的环节没有告诉我,我竟然还误以为“不辞而别”已经是他最烂的戏码。
      “我想知道你们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很后悔问了春雨这个问题,我宁愿一辈子都没能知道这个真相,也不想让自己对耿旭东仅剩下的那点美好付之东流。
      春雨告诉我他们07年夏天在拉萨相识,也就是我们在东京分别之后的那段日子。他们很快相爱,突然有一天耿旭东告诉春雨他心里一直放不下一个人,他需要让这件事有个结果,否则他觉得对不起春雨。所以07年的冬天耿旭东离开拉萨,来到北京,再次敲响我的房门。
      春雨没想到耿旭东一走便是两个月,直到08年初他才回去找到春雨,也就是我们在觉巴山争吵分别以后。他告诉春雨他失败了,也终于肯承认心里一直放不下的那个人是我,他口中所谓的灵魂挚友林坤。
      他对春雨说“我原本是想把他带回来见你的,让你们都能接受彼此的存在”
      春雨觉得很可笑,甚至觉得不可理喻。但还是没能架得住耿旭东的花言巧语。
      耿旭东问她“我已经决定彻底放下他了,你还能接受我吗?”
      春雨想了好久,同意了。

      我忽然意识到这其实是耿旭东早就安排好的一场心思缜密的骗局,他一直都在骗我。就算我当初没有提议来到西藏,他也一定会想方设法把我带来这里。
      但是他失算了,没想到自己的美好幻想提前破灭在了觉巴山。

      “后来呢?”我继续问春雨。
      “后来便有了孩子,我几次提出结婚,他都一直逃避,我说那干脆打掉,他也不回答。直到我从酒吧门口撞见他和别的男人做得那些恶心事之后,我才明白,我于他而言或许不过是用来掩盖自己的面具罢了。可笑的是我竟然还对他抱有希望,我问他你爱过我吗?他说爱,但是不单纯,就像一张白纸滴上了墨水,有些污点是永远都擦不净的。他终于说了实话,说自己根本不适合结婚,更闻不得柴米油盐。再后来他就离开了”
      “你们没有结婚?”
      “没有,他不告而别。但我还是把孩子生了下来,因为我不忍心,那种孕育生命的奇妙可以盖过一切,包括恨也包括罪孽。”
      “他真的再也没有回来?”
      “没有,只寄来过几笔钱,但我一分都没花,那些施舍我不想要”
      “那后来你去哪了?”
      “如果我说我一直在找他你会信吗?”她苦笑“我一直都在躲着他,我偏不让他找到我,我就是要报复他,我要让他一辈子都带着愧疚活着”
      “所以他去世你知道?”
      “我知道”
      “那这三年呢?”
      “我也知道你在帮他找我,你朋友敲响我家门的时候我就在屋里面”
      我顿时哑口无言,似乎满世界的恶意都丢给了我,我简直蠢到无可救药。
      “那你现在又为什么现身?”我努力平复情绪。
      “我累了,这么多年我躲的太辛苦了,我多么希望能有个人来救救我”
      “为了他,我已经失去了我的全部”我嘶吼。
      “我们扯平了”
      “扯平了?”我几乎疯掉了“我做错了什么?我他妈连孩子老婆都丢了,知道我这三年怎么过来的吗?我就像个孤寡老人,只能坐在那等死,可谁又考虑来救救我?”

      如果耿旭东的离开让我的世界关起一扇窗,那此时,便是我的至暗时刻,支撑我一直苟活至今的那根柱子折断了,我的世界突然崩塌的四分五裂,那些美好记忆、那些执着和期待、那惶恐和未知统统都埋在了废墟下。这场由命运主宰的游戏,到最后只剩下我一个玩家,我看不到终点,也无法重新启机。我怪不得谁,要怪只能怪我陷得太深、太认真、太痴心妄想。
      “对不起!”我点起一支烟,努力平复心情。我不应该对春雨发火,因为她并没有做错什么,错的那个已经躺在小盒子里对于任何事都无关紧要的家伙。
      “你和孩子有没有染上艾滋?”我最后问她。
      “没有”
      “没有就好。你不用再逃了,我不会再找你了,都该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吗?”她质问我。
      我顿住了,我不敢看她的眼睛,只能苦笑一声“和你无关”
      我扔掉香烟,径直的向农家旅馆走去。

      回到旅馆后,第一时间冲了冷水澡,我需要用这种方式让自己保持清醒,即使它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真的结束了吗?”我重新质问自己。
      我得到了一个肯定的答案——没有。
      我原本是来拯救春雨的,我原以为我会因此爬上岸,万万没有想到,临上岸前,被人当头一棒,重新击沉水底。
      整个夜晚,我都在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继续纠结这些对错、苦恼于他的背叛和欺骗到底还有没有意义?
      同样,我得到了一个肯定的答案——没有。
      可不同的是我无法笃定自己是否能够真正放下,和他、和我自己彼此和解。
      很遗憾,我没能找到这个答案。

      清晨,老板娘敲响我的房门,告诉我外面有人找我。
      我能猜得到是春雨。
      简单收拾后,出来见她。
      她交给了我一枚戒指,她告诉我“这是他离开后我在抽屉里发现的,他大概真的有想过和我结婚吧,只不过挣扎后放弃了。你把它带回去,也算是对他有个交代了”
      我握紧戒指,不自觉地微笑。很奇怪,有一股跌跌宕宕的暖流正从我的心底冲撞上来。
      我问她“你真的决定放下了?”
      “说放下是假的,但我不恨了,也早就没了期待,听过一句话吗?人这一生不是为了走向复杂,而是为了抵达天真,是时候回头看了。我不知道你一直都被蒙在鼓里,所以昨天晚上才不假思索的说了那些话,我很抱歉。我不想互相伤害,因为我们都一样,都是受害者,这样根本没有意义。”
      “你真这样想?而不是为了开解我?”
      “我没你那么善良”
      “谢谢你春雨”我欣慰的笑了“我想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没什么!我要走了,走之前我能看看孩子吗?”
      “没必要!我们是我们,你是你,我希望以后也不会任何交集”
      我尊重了春雨的想法。

      我无法确定在那一刻是否可以正式宣告这一切的结束。但是我想,我将再也不会出现“如果,可能”这样凭空的幻想了,之前所有无处安放的妥协、焦虑和不甘正在慢慢转化为发自内心的坦荡、洒脱和自省。
      我已经得到了答案,是她给我的,也是我自己参悟到的:那便是迈过这条深渊,开启新的生活。

      有幸在驶离桃花村的途中瞥见一眼耿旭东的儿子,春雨骑着电瓶车载着他去上学,她们迎着太阳,穿行在开满桃花的乡间小路,嘴角洋溢着笑容似乎在说着什么开心事。我透过倒车镜,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嘴角也不自觉的拂过一抹悠长带着暖意的微笑。

      我直接来到了成都,直奔耿旭东的墓地。
      也许是卸下包袱的缘故,终于不再故作无谓,胆敢坦然面对。我望着他墓碑上的黑白照片,那道蒙娜丽莎似的微笑也终于拨开了云雾,我找到了它的意义:是爱、是宽恕、是救赎、是他对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挚爱之人的希望与信任。
      我拿出春雨交给我的戒指,轻放在他的墓碑前,潇洒转身。
      我想,他一定会目送我走远。
      我想,终归有一天“遗忘他”也可以毫无征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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