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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我们缺的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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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一次早餐过后,耿旭东提议要下楼散散步。
七月的北京,燥热还没有扑向清晨,我们漫步在医院的林间小路,偶尔还能听到几声鸟鸣,我太喜欢这种清净,这种两个人恰到好处、漫不经心的清净。
耿学东穿着一身病号服,戴着加厚口罩,一边走一边伸展手臂,他依旧习惯早起,热爱运动,这一切好像都和以往没什么大的不同,只是他的身影看起来更单薄了,穿着拖鞋踩在石子路上好像随时都要摔倒一样。
于是,自然的清净中不知不觉间增添了几分焦虑,想要主动调侃几句的打算在这一刻也全然退散了。
“你这么多年变化怎么这么大?胡子多少天没修了?”他先开了口,并且语调轻松。
我学他“都已经迈进三十岁的人了,早就不在乎这些了,反倒是你,几年没见竟然把自己祸害成这样”
“不提也罢”他轻笑“说实话昨天看到你时我犹豫了,我在确定那是不是你”
“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我看向他,他眼神闪躲了。
短暂沉默。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我问。语气像是谴责,但更多的是不甘心。
“我为什么偏要找你?”
“我想听你说实话”我认真了。
他开始刻意的逃避,用活动关节的方式故作轻松。
“可能是心虚吧!你终归要有自己的生活”
“你应该知道我不会在乎的”我绝不能将氛围搞僵,所以最后加了句“我没那么小气”
“我敢肯定在这件事情上你会”
“那是以前”
“对,在我们重逢之前的每一刻都是以前”
“你总是有这么多理由,我懒得和你争辩。但我得告诉你,现在、此时此刻,关于过往的一切,我都不在乎了”
“我结婚了”
“我也一样啊,我想你知道,我看到了那些照片”
“你回去了?”
“对,但我们回不去了。你知道吗,看到那些照片后我最真实的感受是恨,我恨你,恨你的自以为是。这算什么?最温情的背叛和最无情的守护吗?”
“我们不应该在谈论这些”
“好,那就谈谈现在,我说了不在乎就是不在乎,我会留在这,哪也不走”
他愣了愣神“我也想,但我不允许自己这样自私,我没理由在霸占你了,你不属于我了!这里还有辉子,我爸下午也会过来,你根本不用担心我。”他故意大幅度的摆动身体“看,今天状态好多了,估计过不了几天就会出院了,到时候我就要回成都了”
“我想听你说这里还有我”我有点急躁了“你还要打算再抛弃我一次吗?”
“当然不会,我会跟你好好告别”
“好,我准许了,但你要答应我,让我在陪上你几天,直到你离开北京”我让步。
“批准了!”他理了理衣领,义正言辞。
后来我们倚身坐在木椅上,他突然向我开口“点支烟吧?”
“不可能”我拒绝“你的肺已经透支了”
“就一口”
“那也不行”
“你变了”
我冷哼一声,但事实上心里已经动摇了。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年,我依旧无法抗拒他的任何请求。
于是假装无奈的摇摇头,点起一支七星蓝莓味香烟,故意多抽了几口挑逗他。他开始用像孩子索要糖果的可怜表情望着我,我得意的笑着,夹过香烟,慢吞吞的递到他嘴边,他一口吻住,深深的吸了一大口。
“混蛋!你这是作死!”我呵斥。
他痴笑,嘴角咧的像是半块西瓜,我似乎从未见过他这样笑过,像个未经世事的孩子。
太阳正好从东边爬上来,光线透过枝叶穿透从他口中吐出的烟雾,散落在他的脸颊。
迷幻、朦胧,像在半醉半醒间望到了流年。
时隔七年,再度享受二人惬意时光,那份天真还在,那份舒适和安逸也都在。唯一改变的似乎只有年龄。不,还有我们的身份,我们好像交换了灵魂,他变成了那个经常无理取闹而又爱赌气的幼稚鬼,而我,成为了当年的他,安稳沉着,内心已难起波澜。
正因为这个人是他,在大的滔天巨浪我都愿意承受,陪着他一起跨过这道坎,走完最后一段路。
下午时分,伯父赶到医院。
伯父远比我想象中容易相处,虽然剃着光头的外表看起来有些凶狠,但为人慷慨,性格随和,第一时间便对我和辉子表示感谢。
伯父的情绪也比我想象中稳定,从他的眼神中我读到更多的是淡然和接受。也许是耿旭东早就在此之间便做好了疏导工作,又或许他已经在无数个难眠的夜里经受绝望,来到儿子面前后也要像我和辉子一样尽可能的表现出刚毅而稳重的一面,用行动告诉他“你不要怕,我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晚间和伯父在阳台上抽烟谈心,了解了我一些关于家庭和工作的状况,并用成都特有的语气吩咐我“赶紧回家看瓜娃子,该工作就工作子嘛,这里有我们腻,东子能有你们这样的朋友,是他的福气”
“其实……”我顿住了,我想告诉伯父关于我和耿旭东的秘密,但是昨晚辉子告诉我的那一番话一直环绕在我耳边,我决定放弃了。
“有啥子话不好开口?”
“没什么”我在故意掩饰。
“前些日子东子给我打电话,和俺说了那件事”
很意外,意外耿旭东会将我们的事告诉伯父,也意外伯父的淡定从容。
“您会觉得丢脸吗?或者,无法理解?”
“俺不回答,也没有资格回答,这是作为一个父亲的失责,当东子向我忏悔的时候我就已经没资格面对他嘞。同样,现在我也没有资格面对你嘞,准确来说是不敢面对,如果你真想要个答案,那伯父就把对东子说的话再讲给你一遍,我不会阻止,因为已经没有意义,但这并不能代表我同意,我只能说是默许这件事,或者是承认你们的关系,这是我最大的底线,我不奢求别地,只希望他能好好的过完此生”
“如果,我说的是如果,如果耿旭东没有生这场病,您还会这样想吗?”
“想听实话?”
“当然”
“我会把他丢在精神病院里,让他给老子好好反思反思,如果执意这样下去,就跟他断绝父子关系”伯父冷笑一声,笑声里还带着点自嘲“但现在想想啊,真到那个时候嘛,我可能嘛子事都做不了,也许只会喝顿闷酒,逼自己承认,然后可能这辈子都会活在愧疚当中”
“我们这两代人间的隔阂真的太大了,我和我爸也这样”我感慨“或许每个父亲和孩子都曾想过走进对方,只是我们经常无计可施,还没等到行动就失败了。有时候我就会想如果我的孩子做了一件我无法理解的事,我会怎么做?也许我也会和您一样,把这种无奈一辈子都压在心底。但转念一想,我们不可能永远这样下去,这终究不是个办法,好的父子关系应当就是在不断的和解中进步的,或许我们反应该庆幸,庆幸父子间的默契是旁人不曾具备的,与其僵持不前,倒不如主动退一步,因为下辈子可能就不会再见了,就更别提做亲人了”
伯父没在继续讲话,靠在栏杆上一直抽着烟。
但是我想,伯父心底的悔恨和自责应该会随着今夜的褪去而有所淡化吧,暗潮涌动过后终会归于平静,人心亦是如此,何况父子。
不知从何时起,我心底的阴暗面已经慢慢被驱散了,也许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心性变得更成熟了,又或许,过去的很多年压抑的太久,早已心生厌倦了。
我不知道。
之后的几天里,我一直往返于家、公司和医院。每天清晨和黄昏都会和耿旭东到楼下散步,偶尔谈谈旧事,但绝不提过往的争吵和离散。更多的时候是坐在树林间的木椅上,沐浴一天当中最舒适的微风和暖阳,一坐便是一两个小时。不尴尬、不别扭,反倒时常觉得时间走的飞快,每次分别都意犹未尽。
晚上从医院离开后我会先回到那间装满记忆的房子,真的不是自讨苦吃,只是还有所留念,这似乎成为了我生活中新的仪式感,我享受这种感觉。
如果真的说我无可救药,我也接受。
也许太过刻意,我几乎每一天都会从他的房间里发现一些我以前未曾察觉到的秘密,比如他会把内裤和袜子分成七等份规规整整放在柜子下面的格子里。他每一本书的右上角都有好几条无法恢复原状的纹路,似乎在看书时有搓书角的小癖好,我突然弄懂了他之前说过的“读书痕迹”带来的莫名的爽快感。
这其中,还有两个让我彻夜难眠的秘密。
第一个是我在他床头柜里发现了满满当当的七星蓝莓味香烟的空烟盒,这让我明白了他的口是心非。第二个是我发现了两张录满视频的SD卡,从西藏到成都,从成都到北京,几乎每一段视频的最后面都会留下一句“林坤,如果此刻你在我身旁就好了”。
这句话让我心碎、让我麻木,又有那么一瞬间令我释怀、令我畅快,有一种坦然接受后的如释重负。
妻子很善解人意,未多问过我一句。但我还是决定将我和耿旭东的陈年旧事讲给她听。那天晚上妻子抱着我说“人在年轻的时候大多都做过几件糊涂事,也正是这些糊涂事才让一个人显得与众不同。说不难过是假的,说不在意也是假的,但是我能承受。其实这些都不重要的,重要的是你怎么想,你决定怎么做”
妻子的宽容和大度让我羞愧难当。在她对我说这些话的前一刻,我还在想如何说服耿旭东让我跟着他一起回到成都,再和他度过一段属于我们的生活。但在下一刻我突然发觉我的想法是如此的幼稚和愚蠢,我的肩上承担的是一整个家庭的重任,我的自私和幻想早就应该在和妻子走进婚姻殿堂的那一刻就抛在身后了。
后来我也在想,如果耿旭东真的没有生这场病,我们在某个不合时宜的场合相遇了,我还会像当初一样奋不顾身吗?我心中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我们缺的并不是一段共有的生活,更不是对彼此的回忆,我们缺的只不过一场坦荡的告别。
未能告别的遗憾困顿了我整整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