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征兆》老董的烟灰缸

29、第二十九章 我们就好像

　　【随着近半个月的住院治疗，耿旭东的烧热逐渐褪去，身体虽说有所好转，但也无法更改体内肝脾肺脏等器官逐渐衰竭的事实，各项指标几乎没有任何改观，在继续下去也是徒劳。医生也建议尽快办理出院，服用抗病毒药物维持生命，器官究竟何时停止工作、细胞何时停止分裂仍是未知，也许是三个月，也许是半年，但绝对抗不过两年。
　　我很不喜欢“绝对”这个词语，因为“绝对”让希望都成为奢侈，数着日期计算生命的日子该会有多难熬。
　　但好在耿旭东没有听到这个“绝望”的消息，我们联合医生撒了一个善意的谎言，告诉他“活多久还要看你的造化”
　　出院当天耿旭东乐观的安慰我们“人生总是充满坎坷，不要垂头丧气，连医生都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说不定还会有奇迹，不信走着瞧！”
　　强颜欢笑，连对视都像是在戏谑生命，我根本就不敢看他，伯父和辉子亦是如此。

　　耿旭东以打点身边事为由说服伯父和辉子先行启程回成都，等到这边事情处理妥当之后再赶回去，并强调“放心吧，我会按时吃药的，你们就先回去准备给我接风洗尘吧”。
　　记忆里的耿旭东曾告诉过我，他也和我一样和父亲少有交谈，连电话问候都屈指可数。年少离家，自由散漫，和父亲关系一直都剑拔弩张。而现在，他竟然可以如孩子般任意撒娇，卖弄顽皮。也许是疾病的到来让他意识到了生命的变幻无常，所以丢下面子、卸下伪装早已不再是难事。这也让我窥探到了一个真理，或许每个人心中都住着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童，只有在自己真正爱的人面前才会显现。
　　我们都很幸运，看到了彼此的另一面。

　　晚间，将伯父和辉子送到机场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克制自己的冲动，计程车里，我们坐在后座的两边，中间隔着距离，彼此看着窗外。我想和他一起留在那间属于我们的房子，在重温一场几年前的时光，但是我难于开口。
　　另外，我不知道和他同床共枕一晚之后我是否就等同于打破忠诚，背叛了妻子？
　　我很矛盾，但我知道，我更倾向于“我想”。

　　“这下好了，没人在打扰我们了！”耿旭东突然说道。
　　我停下手上的动作，望向他，刹那间恍然大悟“这才是你的目的？”
　　“要不然呢？”耿旭东坏笑，随后上前“师傅，换个地，去三里屯！”
　　“好嘞！”司机师傅回答。
　　“去三里屯？”我不解。
　　“嗯，去喝酒！”
　　“我拒绝！”我说“师傅，还是原来的地”
　　“好嘞！”
　　“你是担心我身体？放心，能扛得住！师傅，三里屯”
　　“没得商量！师傅，还是原来的地”
　　“三里屯！”
　　“原来的地！”
　　“到底去哪？”师傅大喊“你们哥俩商量好再说！”
　　“我们不是哥俩，是情侣！”耿旭东一脸确信，补充说“曾经！”
　　我顿住了，司机师傅也顿住了，我透过中央后视镜看到了司机师傅充满疑惑的眼神。
　　这简直难以置信。
　　他的反驳，令我心动，而那句“曾经”，让我心痛。
　　我无法形容那种感觉，有那么一瞬间，我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光影霓虹，我觉得我们仿佛又回到了07年的夏天，熟悉而又美妙，振奋又满是新鲜，我们就好像在静止的时光里停留了七年，七年后，时间恢复转动，这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甚至更近了一步。
　　然而又有无数个瞬间时刻警醒着我，他不在属于你，曾经、现在、以后都不会在属于你，女儿在等你回家，妻子在等你回头，现实不允许你再犯错。
　　“师傅，停车！”我下意识的说道。
　　停下车，我拉开车门，奔走而出。
　　“喂，你去哪？”他追了出来“我做错了吗？”
　　我点起一支烟，猛吸了一口，转过头“对，你错了，你不应该再来折磨我。我现在多想奔回家跪在妻子面前说我错了，可我他妈丢不下你！”
　　“我错了！”他突然跪在我面前。
　　“你要怎样？”我嘶吼。
　　“不怎样！”他扬起下巴，倔强的笑着，像是挑衅“林坤，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要霸占你。大不了我现在就去找你老婆，我只要三天，三天后我就把你还给她”
　　“无理取闹！”我慌了，背过身，来回踱步。
　　“我想纵容自己一次，最后一次！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跟我回家。第二，去喝酒！”

　　我还是跟他回了家。我这辈子最固执的坚持就是永远不会拒绝他。
　　途中给妻子打了电话。其实我明明可以告知她实情，但我还是编造了一个拙劣的谎言骗了她。我想，以她的聪明一定能够猜得到，同样，以她的善良也一定不会揭穿我。她会把自己的遐想无限的平淡化，直至用一个类似“他绝对不会打破底线”的理由让自己相信我真的不会这么做。
　　内疚。就好像亲手朝挚爱之人的胸口开了一枪，我让自己变成了一个罪大恶极的人。这种不安分一直持续到熄灯上床，直至被接踵而至的更大的不安分而取代。
　　呼吸急促，但又必须要克制，埋在被子里的手无处安放，想要说点什么又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话题，逼迫自己入睡完全又是不可能的事儿。心中的愧疚正慢慢褪去，我现在只想抑制住自己血脉喷张的冲动，警告自己千万不能犯傻犯错。

　　我最终还是没能坚守住底线，在耿旭东的手掌探向我的那一刻妥协了。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翻过身，亲吻他。
　　“不行，你不能这样做”他拦住我。
　　“我说了我不在乎”
　　“我在乎”
　　我停下了，把脸埋在他耳边，闭着双眼，缓慢呼吸，试着在黑暗中探寻那道曾直抵我灵魂深处的光亮，冥冥之中，再度相逢，我迫不及待的抓住那道光，那道光也包围了我。
　　它把我带到了一辆飞奔的列车，列车快的只能看到残影，列车穿越山洞，疾驰而出，于是光亮散落，在窗外凝成霜花。
　　火车的长鸣声在提醒我——
　　我们的冬天到了！

　　我抬起头，突然大笑，甚至有点疯狂。
　　“这算背叛吗？我们可都已为人父了”
　　他也笑了，不怀好意“其实所有的背叛都可以理解为冲动，内裤反着穿也不见得有多干净”
　　“那你是正面还是反面？”
　　“你应该说前面还是后面”他总是能轻松化解。
　　“七年了，我想这件事不止一千次”
　　“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可是我感到了羞耻”
　　“相信我，过会儿这感觉就会消失，到时候我只祈求你能饶了我！”
　　我顿了一下，方才理解他的意思。
　　于是笑盈盈的看向他“没那么夸张，我已经不是少年了！”
　　“是吗？”
　　昏暗的房间里，我们深情对视，心在耳边跳动，呼吸在鼻腔蔓延，好像只需要一个芥蒂，便能再次燃起干柴烈火。
　　“玩一次反义词游戏吧？”他突然说道。
　　“嗯”我点头“我的反义词是谁？”
　　“是我”他回答。
　　“你的反义词是谁？”他问。
　　“是你”我回答。

　　为了掩饰背叛，清晨一大早我便赶回家中，用轻吻唤醒还在睡梦中的妻子。她睁开眼，迟疑了一下，如释重负的微笑，然后一把抱住我。那是一把轻柔如水的刀，丝丝入扣的侵入我的心脏，刺痛我、蹂躏我，让我明白终极的背叛其实是毁灭，自我毁灭。
　　第二晚，我没再从耿旭东那里过夜，八点一刻便准时跟他告别，虽有不舍，但我也只能到此为止。挡在我身前的那块遮羞布我只允许被掀开一次。
　　第三晚，我离开前他突然对我说“今晚多留一会吧”。
　　我不可能拒绝。
　　“就一会！”我说。
　　他拿出冰箱里的威士忌和冰块“太久没有喝了，明天就走了，就当是给我送别吧！”
　　“其实我很想拒绝你”
　　“偶尔喝点没事的！”他拍拍我肩膀。
　　拿过酒杯，倒上威士忌，在夹进两块冰块，他没在勾兑啤酒，见我疑惑，便端起酒杯示意我撞杯“有些习惯是可以改变的”
　　我轻笑，不知如何回话，一直沉默。他也沉默。就这样反复的倒酒、加冰块、撞杯、饮酒再放下酒杯，偶尔对视，大多时候是低头不语，甚至可以听到彼此的喘息，默契的就像对方的影子。
　　奇怪的是气氛并不凝重，反而安静的让人舒服，有一种卸下包袱和摘掉面具的轻松感。我们赤诚相对，像是一对几十年后再见的老情人，那些记忆里争吵和隔阂，那些过往的背叛和悔过都随着时间的老去释怀了。我们似乎已经没有力气再去争辩过去的那些对错和真假，我们疲惫了，我们认输了，我们想要和当年的自己和解了。
　　“我们许个约定吧？每年这个时候都见上一面，喝上几杯，过一段属于我们自己的生活，就像杰克和恩尼斯一样”他终于打破沉静。
　　刹那间的心痛，因为我知道就算答应了他的请求，我们见面的次数至多还剩下两次，我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但我必须要为他种下这颗充满信念的种子“那地点可要提前选好，我找你，或者你找我，当然也可以像杰克和恩尼斯一样找一座大山，扎个帐篷，钓钓鱼，吃个野餐，或许也可以来个野泳，不过我的游泳技术你是知道的，恐怕还得带个救生圈”
　　他大笑“只要不是东京和西藏，地点你随便挑”
　　我坏笑“那就定好，第一年去东京，第二年去西藏”
　　“那我就爽约”
　　“我不信”
　　“我也不信你会干这么蠢的事”
　　我语塞，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火辣辣的酒从喉咙贯穿到肠胃，终于稍稍的抵消了一点我撕裂难忍的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