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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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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电话,拦下一辆出租车,飞奔赶赴医院。
辉子告诉我说这几年耿旭东一直都在北京,四年前得知自己患上艾滋,两个月前艾滋病毒彻底攻占他体内的免疫系统,正式沦为艾滋病人,医生说,他的生命至多还有两年。
那一瞬间,我心底那盏灯的余温似乎彻底消失了,灯泡也跟着破碎了,细细密密的扎在我的心脏上,瞬间麻痹掉我所有神经。我窒息了,四面窗户抽干了车内的空气,我似乎看到了幻境,像黑白电影一样,反复播放着我们在觉巴山的那场追悔莫及的争吵。
到达医院门口走下车时,我的双腿已经瘫软了,索性坐在路边,抽了近半包的香烟。七年,整整七年,我曾不止千百次幻想我们的重逢,却从未想过我们最后会以这样的方式见面。
忏悔、自责、怨恨,像个迷途的罪人。那一刻我不敢靠近了,我开始畏惧和他的重逢,只能用一根接着一根的香烟来压制自己的情绪。
最后默默拨通妻子的电话,企图寻找一点安慰,我告她我来见那个被我关在房间七年的人了。
妻子说“还能见面便是好事,秘密是关不住的,它和你一样,都需要一个答案和结果”
恍如大梦初醒,起身拍拍灰尘,走进医院。
尽量平复心情,整理衣襟和袖口,既然选择了,就要用最好的状态迎接我们的重逢。
但是当我看到耿旭东的那一刻,我的心态还是在瞬间瓦解了。我顿在了房门口,我原以为我第一眼便会见到那面我所熟悉的棱角分明的面孔,可是闯入我双眼的却是他消瘦到快要让我认不出的脸颊,再也无法克制,眼泪一下子喷觉出来。
和我短暂对视后,耿旭东快速抽出埋在被子里的手,慌张的掩面转头,开始止不住的抽噎和颤抖。
我冲了过去,扒开他的手,抱过他的头,和他额头相对“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为什么要来……”
“因为我放不下你啊”
我奋不顾身的吻向他的唇。
他拒绝“会传染”
“我不怕”
“你不要这样”
我妥协,趴在耳边问他“我的反义词是谁?”
他犹豫“是我”
“你问我,快,你问我”
“我的反义词是谁?”
“是你,是你啊!”
我吻住了他的额头,那一刻所有的忏悔、怨恨和自责全部烟消云散,我所感受到的只有失而复得的美好,像一场破镜又重圆的梦。
但这一切只是适用于那个瞬间。夜晚降临,我便再次听到心碎的声音,无法拼凑,无法愈合。就像错过了一场世纪之约,这辈子都没有办法弥补了。
彻夜难眠。
夜半起身来到阳台抽烟,碰见辉子。
辉子大概和我一样,挣扎、扭曲而又深感无望,但还要尽可能的在耿旭东面前表现出淡定坚强的模样,只能在夜深人静时,独自一人和孤独对抗。
“你一直在陪他?”我问。
“嗯,除了我,谁还记得他这个朋友啊”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我问过他,他不愿意告诉我,他只是说背叛了你,也背叛了他自己。他不想你知道,更不想你看到他这副模样,比起病痛,他更在意的是你的感受。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告诉你这些到底是对还是错,原谅自己要远比原谅别人难得多,他没有别的可以怨恨的,他只能恨自己。”
“他这么多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我不知道,我原以为他会像你我一样,终归会回归到正常人的生活,他会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孩子……可是我忽然发现他和我们不同,他沉了下去便没再爬上来”
“是我先逃了。如果当初我没走,我们可能就会留在西藏”
“东子说这是他的惩罚,逃不掉的,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陪他走最后一程,我始终都觉得他希望最后这段日子你能来陪他,只是他找不到理由,他有罪恶感,自尊心也不允许他这么做,他这么多年根本就没有放下你,否则四年前他不会来北京,更不会一直住在那套你搬出的房子里”
“四年前不会来北京?四年前不会搬到那间房子里?”
这是多么让人绝望的真相啊!令我瞬间窒息。被迫丢掉烟头,弯着腰蜷缩起身子,心脏就像被丢在了绞肉机里,痛到连神经都在抽搐。我怎么能愚蠢到这种程度?四年,整整四年我都没有想过回到那间房子看一眼,我以为他再也不会回去,我以为我们再也不会见面。
命运,重重的向我开了一枪,我投降了。
辉子扶起我,把我带到走廊的座椅上,并递给我一把钥匙“回去看看吧,留下蛛丝马迹也没有关系了,我现在把它交给你了。明天下午伯父会过来,我希望我们都是以朋友的身份站在这里,伯父是个思想老旧而固执的人,他一定无法承受自己的儿子是这样”
我答应了辉子的请求。
再次回到那间房子,负罪感已经不再那么强烈了。
屋子里的陈设没有变,气味也没有变,可不知为何心里就是空落落的,就像千辛万苦拼好的拼图丢了一块,总觉得不完整。
这间房子留下了我们太多的回忆,快乐的、感伤的、刺激的、平淡的,又庸人自扰的,都是关于我和他的。我们在这里相见相识,从试探到坦白,从小心翼翼到肆无忌惮,从弥生爱意到相互折磨,我们还是回到了原点。
忐忑的走进卧室,味道变得更浓了,我跟着这股熟悉的、专属于他的、像海水潮湿一般的气味一下子穿回到07年的那个夏天:我在恍惚间看到了他靠在床头上认真翻书的身影,听到了我们在床上翻云覆雨的声音。突如其来的杂念让我不知所措,荒乱的翻开衣柜,结果心口又被重重的击了一拳。柜子里挂满了白T恤和红格子衬衫,这是我最爱的那两件,是我这么多年不敢在轻易触碰的那两件,他竟然偷偷的买了这么多套,或许每天都会换着穿。爱屋及乌,何时也变得这么残忍了?
实在无法忍受这浪漫的摧残,匆匆关上衣柜,就在那一瞬间,一股奇妙的力量又把的目光牵引到埋在衣服下面的那本相册上,我一页一页的翻开它:大厦阴凉下吞吐烟雾的忧郁轮廓、东京涩谷街头的白衣少年、五明佛学院山巅之上的冰冷剪影。再往下,是我搬新家那天座靠在楼下花坛的憔悴面孔、是我在婚礼现场亲吻妻子额头的瞬间、是我带着孩子在公园散步的安详背影……
记忆的浪潮将我推向了孤岛,我终于再也无处可逃,抱着相册失声痛哭。
原来他一直都在,一直都躲在我身后,躲在一个我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的地方。
那一晚我留在了房间,并没有彻夜无眠,反而睡得很踏实,只做了一个我醒来后已经记不太清的梦:大概是一个在普通不过的早晨,我喝掉他为我亲手煮的牛奶便匆匆出门上班,刚刚没有走出多远,耿旭东便骑着自行车追上来,朝我丢过一把钥匙,一脸宠笑“别又把自己锁在外面了”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反而看起来无聊至极,我明知道这是幻想,但我心甘情愿的活在这场梦里。
清晨早早起床,带着早餐走进病房。耿旭东还没醒,于是拉过椅子坐下来等他清醒。
这是他以前经常干的事儿,早晨健完身后偷偷溜进我房间,无聊的盯着我看。其实我都知道,只是懒得理会,有时他甚至会录在相机里,等我醒来后逼着我看自己的丑模样。
这一次,终于轮到我回击了。
于是拿起手机举到他头上准备录制,却被他突如其来的咳嗽声打断了。
他睁开眼睛,下意识的拿起床头的消毒毛巾堵在嘴巴上。
“这么早?”他在掩饰,我看到了粘在毛巾上的血痰。
我不能揭穿他,我必须要配合他演下去。
其实我很想顺势说上一句“我想你一睁眼就能看到我”
但我说不出口。
七年,从当初的愤世青年到如今的已为人父,情话早已成为了我难以启齿的柔弱。
我笑了笑,递过手中的编织袋“嗯,带了点早餐,趁热喝了吧”
“医生说我不能喝太热的”他略显得意。
我知道,他在努力营造氛围。
我也想努力去迎合他,可那种憋在胸口的无力感正在消磨我的意志,只要看到他那面瘦骨嶙峋的憔悴脸庞我的心口就会一阵阵抽搐,如针扎般刺痛。
我只能尽可能的让自己表现的不是那么在意,默默的舀起粥,吹吹汤勺,递到他嘴边。
“我没事儿,不用那么在意的!”他用坚定的语气安慰我。
他越是这样,心底的伤口撕扯的便越剧烈。他一向如此,不会低头,不会示弱,仗着比我年长那么几岁,始终以前辈的姿态体恤我,在他眼里,我似乎永远都是那个不懂人情世故、喜欢意气用事的少年。
可他没有意识到的是——
我现在已经是不折不扣的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