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二十四章 温柔又迅猛 ...
-
【驾车,启程,再出发。
我们都心事重重,一路沉默,甚至连眼神的交集都没有。直到竹巴龙金沙江大桥,耿旭东才忽然开口说话“要停留一会吗?这是川藏的交界线,听说两个人面对面站在一起就可以交换灵魂”
“真的吗?没听说过”我明知故问。
“不试试怎么知道?”
我们相视而笑,笑容里却塞满了心酸和沮丧。
走下车,彼此默契十足的点起一支烟,大概从东京分别以后我们就很少再吸同一根香烟,我没有主动递给他,他也没有主动递给我,或许这便是我们之间无形而致命的隔阂,又或许,我们都在叫着劲,谁都不肯低头,谁都不肯迈出那一步,就像我们当初彼此试探时一样。
我们站在大桥中央,吹着冷风,吐着烟雾,脚下是湍急的金沙江,远处是已经蒙上白雪的山口,在往前走,就正式进入藏地。我甚至还抱有一丝希望,自认为接下来的一段路才算是真正开始,又或许,我在赌,赌我们会惊天逆转,赌我们都会因此改变。
我在等他主动提出面对面站在一起,我知道,灵魂交换不过是那些走到陌路的人制造的虚伪浪漫,真正交换的是彼此的心,如果成功便抛开旧事重新向前,如果失败那就各自转身,一别两宽。我希望我们是前者,但是耿旭东没给我选择的机会,直到一根烟燃烧殆尽,他依旧默不作声。
我掐掉烟头,转身问他“还尝试吗?”
他轻笑“算了吧”
一句算了吧,让我本就渺小的希望彻底幻灭,比希望幻灭更让我难以承受的是无论如何也填不满的伤感,就算再多的关怀和爱意都无法将我拯救了。他变了,变得让我陌生,甚至心生厌倦。
或许,他是因我改变的。
我已经开始后悔了,后悔提出来到西藏,后悔跟他再次同行。如果再继续这样下去,我们定会闹个分崩离析的下场,倒不如就此割舍,趁最糟糕的事态来临前给彼此留个还不算太坏的念想。于是我开始计划着在到下一个酒店之后,偷偷离开,就像他在东京不辞而别一样。
或许,我在报复。
正式进入西藏后,又一轮考验接踵而至,被上帝捉弄的酸臭味越来越浓郁。入境时,排长队接受警察检查证件,差不多耗费了一个小时。刚刚行出检查站,又遇到了交通管制,寸步难行,高反和饥肠辘辘的双层打击简直让我痛不欲生。好不容易逃出交通管制,又不幸在较差的路况中遭遇了三个多小时的大堵车,心态崩的四分五裂,去往酒店时已经筋疲力尽,偷偷逃离的想法完全抛之脑后。
第二天清晨,我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早早的从床上爬起来,但是我的决心已然松塌,更准确的来说,我做不到像他那样绝情。
于是站在窗前,思考良久。
也许是孩子气作怪,还是决定要走。只不过在收拾衣物时,故意把动作放慢,将情绪放大,不断的闹出动静,好让他听到。我承认,只要他稍作挽留,我便绝不会走。
可是他没有,只是假装从睡梦中醒来,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要干嘛?”
我完全没有理会,装上最后一件衣服倔强的拉起行李箱。
“你要走?”他起身,随后坐在床边,和前天的样子如出一辙,似乎完全没有挽留我的打算。
我也一样,他越是这番态度我越是坚定决心要走,于是拉着行李箱奔向房门。
“林坤”
他叫了我名字,我停下了,心脏不断加速,仿佛要从口中跳出。
“真的要走?”
“你说呢?”我冷笑。
“好,我不留你,也留不住你”
跳到喉咙的心脏瞬间被一块重石砸向谷底,我他妈的就不应该停下,我这是在自取其辱。
“其实我想了好久,我一直在想我们究竟能走多远?走到最后又会是什么结果?我以前不是这样,你知道的。但和你在一起久了之后我也开始习惯把事情往最坏的方向想,我原以为我不会因谁而改变的,可事实上我已经被你改变了”
“你想说什么?”
“我迷路了”
“一错到底是你说的,迷路了也是你说的,现在该到我了,我要走了,我看不到希望了,就算我再努力也没得救了”
“我不想你恨我,我知道因为我的出现,让你整个人生都变得很混乱,和我改变你比起来,你改变我的那些根本不值一提。事到如今,说得越多就越难堪,如果你执意要走,我希望我们能好聚好散”
“好啊,那就好聚好散”
我放下行李箱,走向他,装作欣然接受的样子向他敞开怀抱,事实上早已心如刀绞。直到现在他都不敢真心面对我,把最后的选择抛给我,把自私自利说的如此冠冕堂皇。
不过也好,我终归还是看透了他。
他犹豫了,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苦笑着抱住我“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你说呢?”
“我们再试着走最后一程,至少要一起去趟拉萨,也算是为我们彼此寻个结果,如果到时候你改变了决定,我们就当作这一切都没发生过,如果你依然坚持要走,那好,我们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就此了断,再也不见。如果觉得难舍难离,那就继续做个朋友,只是朋友,有机会就一起约个酒,谈谈风月,但不提旧事”
他大概没有想到我的意志会如此坚决吧?
或许他早已想好了下策。
我明明已经看透了他的虚伪和贪心,可我最后还是妥协了,还是跪倒在了最后一根防线上,承认并接受了自己的卑微,就算日后后悔,就算陷入长久的自责,也都是我自找的。
于是我点起一支烟,送到他嘴边,他犹豫片刻,接过去,吸了一口,又递给我,如此反复。烟雾在我们之间环绕,包裹着我们面前的那堵心墙,时隐时现,它似乎正在消失,又似乎一直横在那里,就像藏在迷雾身后的富士山,我不敢确定它还是否存在。
继续前行,一路向西。从芒康到左贡要穿过多座海拔4000米以上的高山,大部分道路都是从悬崖边开辟而出,我们轮流开车,以防疲劳驾驶,一刻不敢松懈。沿途风景虽美,但我们谁都没有提出停车观望,似乎一心只想到达拉萨,像一场亡命赌徒的复命,总以为到达那里后便可逆天改命。
我一直尝试改变心情,但是压抑的情绪一直横在心中,就连一路的高山阔地,也无法冲散挡在我面前的道道阴霾。我不知道他是否和我一样,一样焦躁彷徨,一样在死撑,没有方向。
也许是吧,原本毫不费力就可以重新营造起氛围的他已经无计可施了,太多的不如意把我们最后的一点底气消磨殆尽了。
经过觉巴山30公里盘山路时,突遇落石,急刹车导致车子270度大旋转,左前灯撞上护栏,我们险些连人带车跌落山谷。
我紧握着方向盘,胸口被安全带绷紧,没办法呼吸,双耳嗡鸣,眼冒白光,后背和额头瞬间浮起一层冷汗,恍惚的瞬间我仿佛看到了生死。
“林坤,林坤……”隐约间听见耿旭东呼唤我的名字。
猛然清醒,望着车顶棚,开始大口大口的喘气,就像被海水淹呛已久突然浮出水面。
见状后耿旭东迅速帮我解开安全带,跑下车拉开车门,把我拖拽下来,他试图让我站立,但是双腿完全瘫软,只能座靠在车身一侧。
“怎么样?”他扶着我的肩膀试图让我清醒。
脑子依旧空白一片,灵魂似乎震荡出鞘,我开始荒乱的叼起一支烟,可是打火机无论如何也擦不出火,致使我焦急躁动、浑身颤抖,甚至开始抽搐。在那一刻,精神全线崩盘,香烟和打火机分别滑落,我低着头,蜷缩起身子,失声痛哭。
耿旭东一把抱住我,拥我入怀,拍打肩膀给我力量,突如其来的温暖让我躁动的情绪瞬间翻倍“我他妈受够了,我不想去拉萨了,我们回北京吧”
“马上到终点了”
“我想我们到不了了”
“相信我,会到的”
“我已经撑不下去了”
“林坤,到拉萨后我们就留在那吧,哪也不走了”
“真的能到吗?”
“能,我说能就能,就算结果再坏又能坏到哪去?我什么都不要了,有你就够了!”
我的情绪终于被耿旭东安抚下来,趴在他的怀抱里渐渐安静。那句“有你就够了”足以让我信以为真,丢下一切而奔不顾身。
可那感觉是短暂的,就在我慢慢陷入耿旭东带给我的温暖时,身后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鸣笛声,紧接在后的是满带着恶意的嘲讽“车横在那干嘛啊?到底走不走啊?喂喂喂,说你们呢,诶,兄弟,你们是在搞基吗?”
怒火瞬间重燃,更多的是耿旭东那句“有你就够了”带给我的勇气,我挣脱开,直接冲出去,耿旭东试图拉拽我,但是失败了,我直奔驾驶室,一把拽起那个满嘴污秽男人的衣领“你他妈再说一遍?”
他盯着我,眼神不屑“脾气还不小?”
“你他妈再说一遍?”
“你们在!搞!基!吗?我说了,你能拿我怎样?”
他已经完全激怒了我,一路压抑的情绪终于在那一刻得以爆发,我拉开车门,直接将他拉拽出来,重重的挥上一拳。我并没有收手,迅速拾起一块落石,直奔他的脑袋。
耿旭东瞬间冲过来,死死地握住我的手腕,大声呵斥“林坤”
我试图挣脱,耿旭东依旧不肯放手,事实上,我已经逐渐清醒,开始意识到如果刚刚那一块石头落下去将会面临什么样的后果。
耿旭东也察觉到了我情绪的变化,放开手走向那个男人“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车子出了点故障,我弟弟情绪有点不稳定,您有什么不满冲我来,赔钱也好,打我也罢,您千万别怪罪他”
我不禁冷笑,我原以为他已下定决心,决心为我而改变,我还是看错了他。
我恨他的虚伪,更恨他口中的“弟弟”,温柔又迅猛的杀掉我,没留一丝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