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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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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旅途的劳累,整个下午他都在自己的屋子里休息。
他的那间屋子是向阳面,午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会有阳光照进来,笼罩半张床,直射在那面打磨的透亮的深灰色水泥墙上,也许还会通过狭小的缝隙透进柜子里。
他应该会很中意这间屋子,我这样想。
一年前,从阴暗潮湿的城中村刚搬来这里时我也住在这间屋子,我早就受够了那种不知白天黑夜、时间快速流逝的狭窄日子。所以无论昨夜睡得多晚,每天早晨都会说服自己从床上爬起来,拉开窗帘、推开窗户,感受一大捧阳光泼在脸上的欢畅感,时常会沉浸到忘我。可是当我又一次无法承受现实带给我的那种软绵绵却足以令我望而生畏的伤害时,我又开始迫切的想要回到最初的状态,于是狼狈的裹着被子逃到如今这间直射不到一点阳光的屋子里,拉上厚重的窗帘,藏躲起来。
那大概便是我抑郁的开始。
傍晚时分,落日尾巴缩回天边之际,我的房门被突然敲响。
我正在电脑桌前敲着键盘,咀嚼着他人所无法轻易感受到韵味的精神食粮。闻声后迅速掐掉香烟,将掉落在桌面的烟灰顺势用袖子拂走。我时常慵懒,偶尔勤奋,所以桌子前总是乱糟糟的,因为这样看起来才像一个疯狂的创作者,并且这种杂乱无章的环境才不会阻挡住我奔放的灵感。好吧,这或许只是一个借口。
起身打开房门,折射在客厅的落日余晖令我有些眼晕,眨了眨眼,努力适应光线。
“空调怎么开这么低?”他突然开口。
我沉默。
“在创作?”他打量了一下我的桌子。
“嗯”我故意移了一小步,想要遮挡住他视线。
“很有氛围”
“习惯了”
“我打扰到你了吗?”
“当然没”我回答,语气很果断,我怕他误以为自己很不礼貌。
“那就好”他将目光重新投向我“晚上准备吃点什么?”
“哦”我突然意识到已经快到晚饭的时间“可以出去吃,也可以在家里,不过冰箱貌似没什么可做的了!”
“那我们出去?”他折起大拇指,指向门外,他在征求我的意见。
“当然可以”我诚意回答“我先去换件衣服”
“好,我等你!”
五分钟后的电梯,我和耿旭东第一次独处在可以听到彼此呼吸声的狭小空间里。
我绝对不是有意识去打量他的样子,不管是出于礼貌,还是出于内心深处有意抗拒某种氛围的油然而生,全凭无意识状态下,我望向了他:那厚重的眉毛、透彻的眼眸、左眼角那道淡淡的疤痕、谜一样的胡须、充满颗粒感的脸颊、在白色体恤包裹下显露而出的完美线条……这是我第一次如此细致入微的观察一个人,短暂而又漫长的一分钟里,从头到脚,我窥探了他全部表象,过目不忘。
我已经记不清那天晚上我们去了哪家餐厅,又吃了些什么,我的意识是复杂而又混乱的,这跟初始学习游泳被水淹呛的感觉不同,我更像正在经历那场人生仅有一次的初夜,紧张又故作淡定、害怕又故作轻松、担忧却又无法抗拒。设想无数种情景的发生,并想象自己慌张又忙乱的做出解决方案时的滑稽动作。又或者,以上种种,根本就从未在我的大脑出现过,那里变成了一片空白,仿佛什么都没有,又仿佛什么都经历过,然后又突然忘记了一样。
再次回到家时,我已经无心敲打任何一个字,脱掉鞋子直接倒在了床上。我可能要再次发誓,发誓我绝对没有故意去回想他的存在,反而在有意识控制自己的大脑尽量不去回想他的存在。结果,越是如此,深陷的越是迅速、猛烈,犹如突然挣脱枷锁的洪水猛兽,直抵我的心门。紧接着我又开始担忧起来,担忧自己今天的所作所为有没有引起他的一丝不适,担忧他会不会有那么一点讨厌我,担忧他说喜欢这间房子的风格会不会是在敷衍、欺骗我。
我以前从来不会在乎这些。
很多人都觉得我内向清高,不爱和他人交流,甚至让其误以为我不懂人情冷暖,他们总觉得我活在一个和他们完全不同或者完全不相干的世界。如果,他们现在用看似真诚,实则暗潮涌动的目光重新打量我,看到我故作不屑一顾的笑容、看到我这一双抑郁色彩浓重的眼睛,他们一定会把我想象成一个内心无比阴暗的人。
我很庆幸他们没有看穿我,我虽然存在这个世界,但是我不希望自己变成这个世界的“大多数”,我要成为那“一小部分”,哪怕微乎其微。因为无论去留,都不过是匆匆一瞬,好像来得及,又好像什么都来不及,除了记忆,剩下的都是幻影。
然而,我有生以来是第一次如此渴望能够有这样一个人看穿我,看穿我内心一击就破的软弱,看穿我躲在玻璃橱窗里的另一个自己,看穿我在无意间留下的蛛丝马迹……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变成这样,刚一开始就在乎他所在乎和不在乎的一切,于是我质问自己:林坤,你真的是因为太寂寞了吗?】
大概两个小时,彻底驶离京圈,一路西上。Opening不知循环了多少遍,也不知心如刀绞了多少回合。不管何时何地只要听见这首曲子耿旭东就会在无意识间跑进我的脑海,我会看到他的影子在我眼前晃动,于是下意识的去伸手触碰,他不会消失,我会穿透而过,回头相望时会看到他的笑脸,没有那句“好久不见”,听不到任何声音,感受不到任何气息。总是如此,毫无征兆的让我心痛、令我窒息。
【我不确定是否在他走进我家门的第一天便已经沉浸于他在无意间所释放出的魅力之下,因为我从不相信一见钟情这件事儿,更何况对方是一个长着胡须、满腿浓密腿毛的男人。
绝对不可能!我这样告诉自己。
也许是在第二天早晨,在我看到他裹着浴巾的身躯后才浮想联翩,如果真是如此,那只能证明我是一个肤浅至极的人:
早晨,我在朦胧的睡梦中隐约听见房门被敲响的声音,耿旭东用他那充满磁性的低沉嗓音告诉我给我带了早餐。看了一眼闹钟,才七点一刻,便重新将头埋进被子里,挣扎片刻,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带着一丝疲倦,走进客厅。
正好看见他裹着浴巾走出浴室,手扶头顶的毛巾,胸前的肌肉上还存留几滴水迹,脚掌在湿漉漉的拖鞋里滑进滑出,吱吱作响,他突然抬头看向我,自然又轻松的道了一句“早”
我下意识移开自己的视线,转身坐在沙发上,点起一支烟“怎么这么早?”
“出去跑了两圈,小区旁那家公园的环境还真不错!”
“我家旁边还有公园吗?”我心里想。但是没说出来,我怕他会以为我很无知,索性问他“今天什么安排?”
“还没想好,给个建议?”他完全没有回避我,站在浴室门口换上了蓝色短裤,转手拿起刚刚扔下的毛巾又擦拭了两下头发,然后又套上一件崭新的白色T恤。
“喂,想什么呢,还没睡醒?”他撇下浴巾,朝我走过来,冲撞我的视线。
我晃了晃神,半截烟灰落在地上,强装镇定。
“昨晚上写的有点晚”
“小说?还是?”
“小说,还有杂志社的稿件”
“那我得提前要张签名了,沾沾喜气!倘若哪日突然火了,我也好跟人家炫耀,怎么说也是和大作家同住过一舍。对了,你写什么风格?”
我轻笑“只是写着玩玩”
“只是写着玩玩?”他摇头“就好像我经常跟别人说拍照只是玩玩,但这不仅是我的爱好,我还以此为生”
“我还差得远”
“总有一天会成功的”
我沉默。
“先吃早餐吧,一会儿该凉了”他突然提醒我。
我掐掉香烟,随手拿起豆浆。
“先吃点东西,这样直接喝对胃不好”他用命令的语气拦住了我,没想到这样一个浑身肌肉块的大男人还如此细心。
我最不喜欢别人命令或者差遣我,这也是我选择自由职业的原因。如果刚刚那句话换做另一个人来说,我一定会不屑一顾的直接喝光,并且在喝的过程中还会故意弄出吸管和浮底打架的声音,但是我这一次竟然意外的妥协了,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我必须要承认,这是我近半年以来心情最愉悦的一个早晨,那种“愉悦”还没有达到刺激我全部神经兴奋起来的状态,它更像一股暖流突然钻进我的某根血管,开始缓慢的向无数分支递进,我能清晰的感受它在我的身体里流淌,轻松自在的、像是被赋予了某种神圣的咒语,它在拯救我。只不过,拯救的同时又早有预谋的将我拉进另一条深渊,缜密又充满漏洞、不怀好意又真诚满满。
遗憾的是,我错过了和他第一次出门同行的机会。也许是他怕麻烦我,耽搁我的创作,毕竟他是如此善解人意,竟还会想着为我带早餐。于是他便趁着我吃包子的功夫带好全部装备。临出门前丢下一句“慢点吃,别噎着”
我这方才意识到自己的丑态,跳起来急的跺脚,握紧拳头,深陷忏悔:我怎么能如此不在意自己的形象,他眼中的我会不会蠢到惨目忍睹?蓬头垢面,叼着包子,就像一个怪异的发明家试验失败后轰了一脸黑。
就在这时,他突然开门,我们四目相对,他楞了一下“不好意思,听说今天有雨,忘记拿伞”
我彻底绝望了,当他再次关起门时,捂起脸直接摊倒在沙发上,我已经没脸在直视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