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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或许,初次 ...

  •   一本回忆录?一本忏悔书?我不知道要如何定义我们之间爱而不得的故事,从一开始,我们就迈进了荒野。
      遇见、告别、重逢和离开,所有的一切都毫无征兆。
      整整十年,我多么希望“遗忘他”这件事儿也可以毫无征兆。

      我没有想到在人生中第一次签售会上会再次见到耿旭东,人山人海的密集人群一眼便认出了他。眼神停留,一秒、两秒、三秒……心跳加速,仿佛在掉落深渊的途中突然悬浮,然后再掉落,再悬浮,如此反复。
      他下意识躲开我的眼神,放下摄像机,扎入人群,消失不见。心莫名的痛了一下,比起针扎,更像虫咬。我奋不顾身的追出去,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本属于我最耀眼的时刻,穿越旋转门,烈日的光刺入我的眼,失落和恐慌趁虚而来,泪腺狂热分泌,我敢断定,再多一秒便喷觉出来。
      当眼睛适应光线,当我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那个曾在我心中萌芽、生根、凋落、沉沦、复苏、再沉沦的身影,我竟能给予一个冰释前嫌的微笑。我这是在伪装吗?伪装成早已放下一切看淡世俗的样子。又或许这个曾令我窒息、令我心碎的家伙早已让我麻木,不费任何吹灰之力便可让我再度沉沦。
      他依靠在墙壁上,仰着头,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吐着烟雾,这个架势跟我们多年前第一次出行的夏日午后如出一辙。我多么想冲过去,拥他入怀,就像我们彼此坦白的那天夜晚一样,我会毫无犹豫的吸走那道烟雾,让它融入我的血液、融入我的灵魂深处。
      可是我再也不能如以前那般肆意妄为,我不想将其原因归结于时间和距离,因为我知道,本属于孩子的心灵在他离开我身边的那一刻起便以沉睡。
      我小心翼翼的朝他走过去,轻轻的道了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我看到了他眼睛里的憧憬和泪光,还有隐匿的悔意和冗长的忧伤。

      这是我所能幻想到的和耿旭东之间最残忍的重逢,可是就连这最残忍的机会他都没有留给我。我时常在这样的幻想中惊醒,漆黑的屋子里,望着天花板,任凭惆怅侵蚀心房。哪里有什么签售会?哪有什么我所期待的重逢?
      这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梦罢了!

      十年了,我仍然困在回忆里,不敢向前。
      距离朋友告诉我有关他妻子的消息已经过去了半个月,我原以为我会奋不顾身的前往,去兑现承诺,可是,我怕了,怕她会带着恨,怕会看到她的伤心欲绝,怕会听到令我窒息、从此对未来生活失去渴望的消息,怕我会因此从这场虚虚实实的幻梦中悄然醒来。
      然而,我清楚的明白比起这些我更怕的是耿旭东的遗憾会永驻。
      我原本无需对任何人负责,但我偏偏愧疚于自己的灵魂。
      所以我必须要放下一切,前往属于我们的目的地——拉萨。
      去完成他交给我的使命。

      租了一辆越野车,简单打包行李,便从北京出发。3600公里,背着承诺,一路向西。选择自驾,是希望我能够从最后这场梦中慢点醒来,希望本次前行的意义不再是我想象中那样沉重,希望很多年后再想起他时,我的世界只有初升没有日落。
      打开手机,连上蓝牙,自动播放起——Opening。空旷的吉他声瞬间将我拉回过往。
      那年夏天,耿旭东毫无征兆的闯进我的世界。

      【2007年。
      独自一人北漂过活的第三年。人们都说,这座城市可以包容一切:梦想、欲望、信念、甚至你所有的不切实际。可我所感受到的只有不近人情的冷漠和让我窒息、无力、近乎绝望的现实。被迫收起拳脚,走进围城,变成一只名副其实的困兽,等待被寂寞凌迟,对于明天的太阳,我不知道还是否希望见到。
      在石景山心理咨询室工作的老姐告诉我,这是轻度抑郁的表现。她建议我先换掉那间工业风气息浓重的房子,再招租个像样的室友,以便缓解我压抑的情绪。
      我沉默。
      “出去散散心吧?”她说。
      我继续沉默。
      “要不回老家看看爸妈,老妈这两天一直在跟我念叨你”老姐放下咖啡,把脸凑过来“要不给你介绍个女朋友?”
      我下意识的向后靠,同时轻笑,带着一丝冷淡和无奈。
      一直认为老姐是这个世界上最懂我的人,她总是能在不经意间看穿我所有心思。
      但那已然是曾经,而并非当下。
      而当下,那个曾经我只要稍稍翘眉便知道我又偷放臭屁的老姐却已然看不穿我。她不懂我现在缺乏的是什么,渴望得到、渴望摒弃的又是什么?
      我没有任何理由,也没有任何资格怪罪任何人,因为是我自己选择避开所有人的视线逃到一个专属于精神患病群体独居、不愿意轻易向外界敞开大门的世界。又或者,我正在两者之间徘徊,新世界没有接纳我,大门以外的世界已然将我抛弃,我似乎活在一个缝隙,从一开始的忙乱挣扎,到如今余力所剩无几。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逃出来,还是渴望挤进去,我就像那独自逃逸到高空的气泡,遇到了一团冷空气,砰的一下,就破碎了。

      从老姐那里离开之后,我思考了很长一段时间。我深知自己如果再继续深陷下去,我将面临一个什么样的后果:不堪和负重会彻底将我击垮。
      说实话,我还没达到那种完全将自己孤立,从此生活杂乱无章的状态,否则我也不会去找老姐,更不会试图用自救的方式逃离这个群体。
      但是未曾想到我会因此迈进另一个深渊:那个满带着鄙夷、歧视,甚至让人嘲笑、厌恶,觉得刺眼而又丧心病狂的“少数”族群。

      回去后我便在某交友网站上发布了一个招租信息。
      三天后一个名叫“泊浪”的网友拨通了我的电话。当天下午“泊浪”便拉着黑色行李箱敲响了我的门。
      在我模糊的记忆里,我并没有刻意铭记那个瞬间。而在日后每一个辗转反侧难眠的夜里我总是能很清晰的回忆起当时的影像:白色体恤、蓝色短裤、酒窝深邃、淡胡须、浓密的黑发上闪着发蜡和发胶的双层亮泽、拉着黑色行李箱的手臂强壮有力、笑容温暖又不失尊敬、还有那面黑色墨镜,墨镜里反射着我激动、焦躁、不安、故意冷淡相对的神色。
      他摘下眼镜,腾出另外一只手,朝我友好示意“你好,耿旭东。”那声音、那语调、那情绪:热情中夹着成熟、稳重和让我下意识想要躲避的自信。
      他身上散发的种种所有都是我不曾具备的。
      我没有伸手迎接,点头示意,礼貌性微笑。他抓了抓腾在半空的手,嘴角又稍稍上翘,看不出半点迎合与不情愿。
      后来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犯了一个错,一个本可以完全规避但却迎头而撞的错。
      但如果再让我重新回到当时的情境,我可能依旧会落荒而逃、不知所措。
      不管千次万次,依旧逃不过那双眼眸。
      我被谋杀了。
      就在炎炎夏日、朗朗晴空之下。

      “这间屋子给你”我荒乱转身,打开临近门口的卧室。
      他跟在我身后,我没办法注意他的情绪。
      “这里是厨房,这里是卫生间……”我继续走,故作镇定,看起来没半点拘束,完全把自己当成了这间屋子的主人。
      走到沙发前突然想起最重要的事,于是拿起放在茶几下的钥匙递给他“对了,这是房门钥匙”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笑容有点不怀好意“我……还没有考虑好到底要不要住在这里。”
      “抱歉!”我迅速抽回手,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我最不知道如何对付这种尴尬,甚至在刹那间想到了他会转身离开,面色凝重,或许她依旧会客气的说上一声“谢谢!”
      “开玩笑!”他翘起嘴角,一把抓过钥匙“我很喜欢这屋子的风格,不过觉得你有一点不欢迎我倒是真的”
      我开始松了一口气,因为我听出了这是句玩笑话,并下意识的寻找缓解尴尬的方式,于是转手倒过一杯水递给他。
      “谢谢”他的那种绅士般的礼貌绝对是与生俱来的。
      短暂的沉默。
      与不会对付尴尬的境况一样,我同样不适合打开话题。
      “你是做什么职业?”终于他先开了口。
      “暂时无业”
      “无业?”他顿了一下,想必一定没有想到我会这样回答。随后拿出香烟,示意我“我可以……”
      “当然”
      他随手递给我一根,见我有所犹豫再次抬抬手臂,并非难以拒绝,只是怕有损他的热情,于是顺势接过来,同时道了句“谢谢”
      点燃香烟后,他便开始到处寻觅我过往的蛛丝马迹,他先走到阳台,摆弄两下那盘叶片已经风干、将近半死的多肉植物,那大概是我半年前兴致突起买来的,能活到今天也算是个奇迹。他逗留了一会儿,向里面弹了一指烟灰“看来你不适合养植物”他突然打趣说道。
      我不知道如何接话,也没有打算接。
      紧接着他又走向鞋架旁的镜子前,抹了两把下巴的胡渣,翘起嘴,舌头在上唇左右捣鼓几下,最后不忘瞧瞧洁白的牙齿。随后又转身走向一旁的书架,用他那纤长、骨节分明的手指从书架这头滑向那头,又从上层滑向下层,目光不断打量着各本书的名字。
      他突然转身,看向坐在沙发上的我,我正在捻灭烟头,半抬头和他对视。我发誓,那个时候我们之间的目光没有丝毫异样。又或者,当时我们谁都没有察觉到彼此眼中所流露出那缕情愫有多暧昧,又有多朦胧。又或者,我们都在潜意识之中故意隐藏,仿佛两个匆匆旅人迎头相撞后迅速消失在街路两头,转向街角后才忽然发觉彼此刚刚的那道目光是多么的意味深长。
      “让我猜一猜”他走向我,将烟头搓灭在我刚刚捻灭的那支烟头一旁“你应该是个文字工作者?”
      我点头,故作淡定“算是吧!”
      “我猜对了吧!”他的笑声爽朗,倚身坐到我一旁,摊开双臂搭在沙发的靠垫上。
      有香味,淡淡的烟草香味和从耳鬓处飘过来的古龙香水味。
      “你呢?”
      “猜猜看?”
      我假笑,完全没兴趣猜他的职业,试探的说了句“美发的?”
      “有那么像吗?”
      我继续假笑“有点”
      “那你恐怕猜错了,老兄!”他拍了拍我肩膀,顿时一身江湖气“我呢,是一名自由摄影师,走南闯北。听起来很自由,实际上滑稽着呢。这一次打算在北京停留一段时间,准备拍一本地标建筑的合集,有空可以带我到处转一转,感觉你在屋子里都快发霉了”
      发霉?我有一种迫切的闻闻衣服的冲动,但是克制住了。我应该当场拒绝他,因为他的话听起来比他的职业更滑稽,即使他猜到了,但也绝对想不到我能宅到一星期不出门的程度,来京三年,除了去找老姐,活动半径基本上控制在五公里范围内,让我带你去转一转,岂不是开玩笑?
      但我又不能如此表达,显然会让彼此陷入尴尬。我实在是不善于交际,更何况是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我可做不到像他一样滔滔不绝。
      所以只能沉默,附带着些许微笑,并祈祷他能看出我的不情愿。
      但是我必须得承认,他的那种与生俱来的亲和力,可以让我轻而易举的接纳他的存在。换句来说,我毫不抵触这个初来乍到的绅士青年,尽管看起来很不符合我为人处世的风格。

      2007年夏天,似乎和往常并无两样,我所能感受到的只有愈加热闹起来的北京,到处都充斥着奥运即将到来的喜悦。毫无征兆,就像08年五月十二日那场突如其来的大地震一样,因为耿旭东的到来,我的世界开始天崩地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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