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逃》长夜不寐

12、第十二章 然而他

　　然而他也就刚刚才走了一步，就觉得手腕上系着的那根细线突然猛的一紧，竟然硬生生将他给拉了回来，同时老太婆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不要冲动，你在里面顶多就是个泡沫一样的幻影，什么忙都帮不上，还是继续看下去吧。”

　　北野虎咬着牙怒视着那个暴跳如雷的男人，真的很想暴揍他一顿。但转念一想，老太婆确实言之有理，他在这里连个实体都没有，确实也无能为力。

　　紧接着画面一转，黑暗破旧的小屋消失不见，耳边骂声不绝的男人和尖叫咒骂的女人也通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学校教室外的走廊。

　　这条走廊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显然并不属于他们现在就读的学校。为了安全起见而建造的铁栏杆已然锈迹斑斑，水泥地面上，还有一张被踩得满是鞋印，但还是能一眼就看出叠的很精致的纸飞机。

　　“啊哈哈哈，快来看呐，你们快过来看，陆谖的飞机飞不动了，哈哈哈。”一个小胖墩大喊大叫着从教室的后门弹出来，圆滚滚的皮球肚一颤一颤的抖着，活像个一摊充了气的肥肉团，脸上因为肉太多，五官活活被挤成了包子。就见他一边跑过来，一边抬起脚，狠狠地踩在那纸飞机上。

　　一放学，教室里的熊孩子们一哄而散，先跑出来的就是这小胖，紧接着，另一堆瘦猴一样的孩子呈鲜明对比，也从教室后门涌出来，一边挤来挤去，一边附和着胖子：“哦哦哦，太棒了，陆谖的飞机终于坏了！”

　　他们得意洋洋地用力跺脚，毫不留情的将那纸飞机踩了个稀巴烂，而踩完了，他们也不着急走，就明目张胆站在那里，似乎后面还有什么大戏要上演。

　　北野虎看着面前这一群嚣张的熊孩子，内心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不出他所料，这种不祥的预感很快得以验证。就听走廊上一片热闹的起哄声，这场他们眼里的好戏的主角终于“千呼万唤始出来”。然而这位主角的出场方式似乎跟他们所有人想的都不一样，就见后门突然被人从里面猛的踹开，重重摔在一旁墙壁上，发出“咣”的一声巨响，一个无比瘦弱的小小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一众熊孩子面前。

　　陆谖那时还小，也没怎么开始长身高，所以看起来比一众孩子要矮得多。即使如此，他还是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撞开门大步流星向这边走过来。

　　“哎，哎，”小胖一边用脚踩着脚下的纸飞机，一边猥琐的笑着：“陆谖啊，你看，我就踩它了，你怎么着？”

　　北野虎在一旁看得拳头直痒，这种熊孩子小时候要是遇到他，保证打到他现在牙齿都长不齐。果然，陆谖也不是任人宰割的小绵羊，他涨红了脸，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然而还没等他近小胖子的身，就被一帮落井下石的熊孩子团团围住，提溜着后颈给拎了起来。

　　“怎么？”小胖肥脸上的嘲笑突然变成了阴森森的冷笑，他直直盯着正大喘着粗气的陆谖，挑衅道：“你还想打我？”

　　陆谖紧紧盯着他，喘气声越来越重，那个提溜着他的高一点的孩子突然“哎呦”叫了一声，指着陆谖诧异道：“这野孩子还敢乱动，哥，这明显是不尊重你的表现啊。”

　　北野虎看得心寒，这群孩子才多大年龄，竟然已经知道欺软怕硬，落井下石了，可想而知陆谖整个童年到底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小胖子用食指指了指地上满是鞋印的纸飞机，又抬起手用同一根手指戳了戳陆谖的脑袋：“野孩子，这就是你，懂了吗？就得被我们踩在脚下，没爹没妈，你就是从地里蹦出来的，哈哈哈……”

　　陆谖牙齿紧咬，突然开始发力手脚乱蹬，那高个子男孩差点没看住他，让他险些挣开。小胖向后退了一步，见他又被拽住，便用力“砰砰”地踩着纸飞机，一边踩一边看着陆谖：“你不是能耐吗？你不是飞机叠得好看吗？你就觉得那些女生都喜欢你叠的飞机，你就可劲臭显摆，现在你显摆啊，你显摆啊！”

　　陆谖从始至终一言不发，除了一直用仇恨的目光盯着那小胖子之外，别的动作几乎没有。一群熊孩子又各自骂了几句难听得很的，见陆谖实在没有要还嘴还手的意思，自己也觉得欺负一团软棉花没劲，觉得还是刚才那个怒不可遏要来干架的陆谖有意思，便没趣的纷纷叫嚷着散了。那高个儿见大家都散了，便随手将陆谖一丢，完了还用力拍拍手，似乎是摸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脏了他的手。

　　夕阳将白色的墙壁晕成一片温柔而有活力橘红色，教室里空无一人，而破旧的走廊上，一个不足十岁的小男孩半跪在地上，双目失神地望着地上破破烂烂的纸飞机。

　　纸飞机做错了什么？纸飞机只不过是出自他陆谖的手中，为什么就要被牵连着遭受这样残忍的对待？

　　北野虎走过去，在一片夕阳的余晖里蹲下身，静静注视着眼前的陆谖，内心中翻涌着无数不可名状的情感来。他，他为什么要来看这些？为什么要窥探……对，就是窥探，为什么要窥探陆谖的过去？知道这些，对他到底有什么好处？

　　没什么好处，北野虎内心中自我否定道，一点好处都没有。他甚至还觉得，自己真自私，真过分，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竟然可恶到做出这种窥探别人隐私的事。

　　小陆谖将被踩烂了的纸飞机从地上拿起来，捧在手心里，像是在看一个弥足珍贵的宝物一样。泪水扑簌簌断了线的往下掉，北野虎刚想隔空摸摸他头，便见他突然做了个令人震惊而又费解的动作——

　　他抬起自己满是灰尘的小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接着，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一样，小陆谖开始疯狂抽自己耳光，一边抽，眼泪一边不不受控制地往下掉，越掉越抽，越抽越用力，越抽脸越红，直到最后，他实在没力气了，抽不动了，也哭不出来了，这才如梦初醒一样颤颤巍巍放下自己的右手，两边的小脸肿的老高，简直是骇人的又红又肿，谁能想到，这竟是他自己打出来的。

　　北野虎总算是明白了，他这是在恨。他恨那些不讲道理又过分的同龄人，又恨自己的弱小和无能为力，所以他不允许自己哭，不允许自己承认自己的无能，也许对于那个时候的陆谖来说，眼泪就象征着软弱。

　　北野虎若有所思的站起身，看着身边教室的白墙飞逝而去，紧接着，这里也许又会换作另一副样子，那里重演着陆谖曾经经历过的人和事，不过北野虎闭上了眼睛，他已经不准备看了。

　　他轻轻拉了三下手腕上的细线，等到再睁开眼时，他整个人已经在老太婆的后院里了。

　　“看到你想看的了吗？”老太婆问道。

　　北野虎此刻内心的心情难以描述，他颇有些无力的叹了口气：“看到了。”

　　老太婆又问：“还要我帮忙吗？”

　　北野虎听她这话明显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忙言语恳切道：“帮帮帮！一定要帮！”

　　这下变成老太婆费解了，她眯起眼睛，低声问北野虎：“怎么？都看到了，还要我帮忙？”

　　北野虎连连点头：“嗯嗯嗯。”

　　老太婆突然大笑起来，笑了起码有一分钟，这才停下来，郑重地看着北野虎道：“你还不懂吗？”

　　北野虎不明所以，忙问道：“懂什么？”

　　老太婆反唇相讥：“懂什么？你居然来问我懂什么？你看了半天，是不是还没看出什么端倪？”

　　北野虎道：“我只看到了一些让我很难过的事情。”

　　“难过？”老太婆嘴里打字机一样一连串蹦出一堆话来：“你知道上次你看的那个男人的下场吗？你知道我按照他的意思，去救他所爱之人的下场吗？他所爱的人本就无意存在这个世界上，而他偏偏要逆着来，逼着她活下去，逼着她对面临那些噩梦与抑郁。你看到那面挂镜子的东西了吗？那就是那男子的一把骨头。”

　　北野虎略有些惊诧地看了一眼那挂镜子的东西，果然看到，那确实是一堆白森森的人骨，也怪不得他刚进来就觉得这东西哪里看起来不对。

　　老太婆情绪却突然开始激动起来，就见她脸上的嶙峋瘦骨颤动起来，她又笑又叫道：“你以为戈勒波德就你们这些人？你以为你自己什么都知道了，你太天真了！戈勒波德根本就不是你这种人该来的地方，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能做什么？你以为你能改变谁？你又以为你能拯救谁？你其实就是同情心作祟，善意泛滥，说通俗点，你就只是觉得他可怜而已，你可怜他，才愿意帮助他，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的朋友其实根本就不想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呢？”

　　北野虎被她一通话堵得大气也不敢出，那句“你可怜他”对于北野虎来说，更是如雷贯耳。不得不说，虽然老太婆说话有点不中听，或者说太黑暗化了点，但她说的并不无道理，甚至有些话，还是直戳软肋的。

　　他对陆谖真的是朋友吗？他真的把陆谖当做朋友来看了吗？还是真的只是如老太婆所言，就是觉得他经历了这些，单纯可怜他而已。也怪不得初来时老太婆听到那句“看不下去”，就着急着下逐客令了。

　　北野虎思索片刻，突然朝一旁浑身发抖的老太婆来了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然后诚恳真诚道：“我是真心实意想帮他，还请老人家高抬贵手，大发慈悲，就算他真的如您所说的那般，那我也不会刻意勉强。只是这伤还是要治的，所以我还是希望老人家能够帮忙。”

　　老太婆这次彻底被他这番毅力给折服了，一句话都没说，简略询问了伤势的基本情况，草草递给北野虎一堆用麻绳包扎好的药包，转身就立刻消失了。

　　北野虎又朝着她消失的方向鞠了个躬，接着拎起手上的药，像是在拎着自己沉甸甸的内心，大步往回敢。